如今发展到这一步,这人还能继续忍耐下去么?
卫昭看向宋猗。
宋猗却侧过脸看向卫昭手臂上的伤口。
那道口子又深又长,血流不止。
鲜血从平阳公主的小臂滴下,滴落到她的侧颈,顺着流进衣襟。
平阳公主这样,她没办法直接离开。
宋猗低声道:“得罪了。”
她手臂一弯,将人架在手肘之上站起。
这甚至称不上是抱,更像是用大臂和小臂的力气将人夹在中间。
卫昭被这样轻松地架起来,心头一紧,在生出不适之前,已经被对方放到床榻之上。
宋猗走到一边的柜子前,数到第三层,从里头拿出来一大卷麻布,和一瓶药酒。
这翻箱倒柜格外熟练。
卫昭从后头看向她,这时才稍微感知到一点手臂上的疼痛。
“伤口需要处理。”宋猗低头打开药酒闻了闻,嗅到一股熟悉而浓烈的气味,有些酸,也有些草药香气。
她解释道:“驿站的布局都差不多,里头时常会放一些基础药物之类的,治内伤或许效果一般,但外伤能有些用处。”
卫昭心头有些古怪,平白无故被人割了一刀,这人还有心情给她耐心解释?
她眨眨眼,轻声道:“我有药。”
“嗯。”宋猗剪开一截麻布,摊开手,毫不犹豫淋过药酒,抬头道,“劳烦。”
卫昭淡淡道:“我割了你一刀,你叫我帮忙?”
她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上头的伤口被药酒冲开,血色糊成一团药酒的深褐。
浓烈的药酒味道让平阳公主皱了皱眉头。
见着这道伤口,卫昭心头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有种莫名的高兴。
和之前棋子碎片的意外划伤不同,这么一个伤口,看着不厉害,却是她刻意动手,恶意的伤害。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即便不愤怒畏惧,也要敬而远之。
她知道自己多少有些不正常,但宋猗既没有回避,也没有过问,也很出人意料。
宋猗语气平淡:“我的伤口在掌心,若不先处理这个,等下容易污了你手臂上的伤口。”
卫昭挑眉:“广武君好贴心呢。”
不仅不直接离开,原来这人还打算来给她处理伤口。
这是什么惊世罕见的大圣人?
宋猗看平阳公主一眼,淡淡道:“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好。”
她是人,做人怎么能没有私心。
人受到伤害时,下意识规避风险,这应当是一种自保的本能。
她坦诚道:“我本来可以躲开。”
在被对方划伤时,她只是犹豫了那么一瞬,就造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这不仅仅是对方的问题,也是她的失误。
卫昭目光微微一晃。
这是……什么意思?
宋猗沉默片刻,走近一些,半蹲下来,用麻布垫着手掌,再隔着那块麻布握住对方的手臂。
“药酒会有点疼。”她道。
卫昭默默看着对方打开瓶子,将里头的药酒撒在自己手臂伤口上,多余的药酒流进下头垫着的麻布上。
此时此刻,这道伤口终于展现出它应有的存在感,密密麻麻而尖锐的疼痛蔓延开,让她不由皱了皱眉头。
——宋猗给自己伤口倒酒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
卫昭低垂着眼睛,看向半跪在地上的女人,轻声道:“……那你怎么不躲开,任由我划你一刀?”
宋猗手里握着麻布,仔细擦拭伤口周围多余的药酒。
“这世上本来没有什么事,是值得靠自损求得的。不过,公主真的想要知道,那么——”她顿了顿,撤开那块湿麻布,低声道,“臣情愿展露给您看。”
平阳公主以自伤的方式,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损伤,来求证她那一刻内心的真实想法,这其实有违自保本能。
一个人活在世上,若习惯自损自伤,那或许是因为她曾在更加艰难地求生中,需要靠这一点来保持清醒。
明白这一点,她便很难对此产生嫌恶,甚至难以拒绝对方的试探。
卫昭顿了顿。
任换一个公主和亲,带着一身的伤疤出现在宋猗面前。这人都会这样,带着愧疚和关照,去纵容那些无伤大雅的任性。
她是不择手段也好,威逼利诱也罢,能从宋猗身上榨取可利用的价值,最终都要多谢这份普世之爱。
平阳公主笑了笑,低声道:“你觉得,我是在强求么?”
宋猗眉头微皱,抬眼道:“公主,您的药放在何处?”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卫昭看她一眼,柔声道:“在我怀里,你来取吧。”
宋猗:“……”
卫昭道:“怎么了,你不敢?”
宋猗平淡道:“臣不敢强求。”
卫昭顿住,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弯唇道:“我是情愿的,你便不算强求。”
宋猗垂眸,薄唇微抿。
卫昭有些好笑,也不再为难她,轻声道:“骗你的,在架子上放着,你去拿吧。”
宋猗这才转身,去旁边拿药。
卫昭看着她的背影,乐不可支:“怎么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样可不好啊,大将军。”
宋猗取了药,将药膏抹在自己手上。
她平静道:“总之也不是第一回了。”
冰凉的药膏在她手指上化开,逐渐被体温暖热。
宋猗这才伸手,将药膏均匀涂抹在平阳公主的手臂上。
卫昭轻叹道:“犬奴,你这样好,我怎么舍得放你走。”
宋猗道:“我不走。”
卫昭愕然,又听她道:“我就在这里,早点睡吧。”
宋猗将伤口包扎好,又坐回床脚。
卫昭无言。
——这人,是故意的吧?
*
次日清晨,众人都被后院传来的一声嘶叫惊醒。
那声音格外凄惨,不似人声,更像是什么野兽发出的声音。
须臾之间,便有一堆兵丁直奔后院,手里握着兵器,气势汹汹呵斥道:“什么人!怎么回事!”
“值夜的人在哪里!”
赵四领着一小队人,本来以为自己是最先赶到,却瞧见已经有人站在后院。
那人身披青袍,腰间一把银色短刀,手里揭开一块黑色的幕布,见到人来,又飞速放下。
赵四认得这人,她是东女国的领队人,叫做苏毗。
一股极其浓烈,腥臭的血腥味似乎是从她身上传来,整个后院都充满血气。
“这是怎么回事?”赵四皱了皱眉,“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在叫?”
这话自然不是质问苏毗的。
他回过头,询问道:“昨夜是谁负责守夜,人呢!?”
后院乱糟糟的,兵丁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开口道:“好像是钱深那小子,现在没见着他人呢!”
这里头的动静太大,很快便吸引过来一堆人。
苏毗早已收回手,站到一旁,看着几个黑皮肤的狮子国使者冲出来,揭开黑布看了看,嘴里大声疾呼,又去拍伏南国使者居住的房门。
两拨人大声吆喝起来,似乎互相都没说什么好话。
与此同时,二楼推开窗户,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脸色阴沉一瞬,又变成无奈之色。
“麻烦!麻烦来了!”越侯抹了把脸,“我应该早点走,这下好了,想走也走不掉。”
他无奈地换好衣服,从楼梯上往下走去,刚好撞见平阳公主戴着斗笠,从另一侧款款而行。
越侯让出一步,陪笑道:“您先请——”
“越侯不必客气。”卫昭从纱料中看过去一眼,目光落到对方有些歪斜的发冠上头,轻笑道,“我俩走的不是同一条道,您让什么呢?”
越侯愣了一下,这话他没法儿接!
好在平阳公主也并不是要为难他,又点头道:“一同去吧。”
两人便分别从楼梯走下去,并肩而行。
比他们更早一些到的是这回的主事人。
宋猗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只是没有带着那柄长刀。以她的身型,即便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望而生畏。
卫昭远远看着宋猗,见她毫不犹豫走到狮子国的车驾前,低头往里头看了看,便将黑布一拉,里头的东西便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一大坨血肉模糊的东西被禁锢在囚笼般的车驾之内,看起来已经毫无声息。
它看起来像是个什么野兽,却无皮无骨,只剩下一坨血肉。
车驾上血液溅射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些黑色的排泄物,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宋猗搓了搓手掌,看向自己手指间的深褐色血迹。
她握着那块黑布,上头浓烈的血腥味甚至比车驾上的生物更浓烈。
仿佛那东西的血,全部都浸透在这块黑布之上。
宋猗开口道:“去检查一下其他贡品。”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兵丁才恍如大梦初醒,从这坨血肉模糊的东西上收回目光,纷纷检查各国的朝贡。
卫昭没再往前走,那里头血腥味太重,几乎到了让人恶心的地步。
宋猗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站在里头,没见着其他人都一副快要呕吐的模样么?
“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越侯看向那一坨巨大的,血里呼啦的东西,面色晦暗。
“狮子国的贡品吧。”卫昭随意接口,“这车驾有他们的标志。”
能让狮子国和伏南国扯皮的东西,这大概就是那个所谓的“祥瑞”了。
这东西,活的时候是吉祥,死了应该叫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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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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