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是不能再叫“祥瑞”了的。
甚至还是个极为不详的坏兆头。
卫昭瞥一眼越侯,见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有些绷不住,耷拉着脸,整个人十分阴沉。
自古以来,这进贡祥瑞的事件就多如牛毛,一般是奇珍异兽之类的,也有山珍宝物。
无论是什么东西,伏南国和狮子国的矛盾早已摆在明面上,两边都在争这个所谓的“祥瑞”。
这会子“祥瑞”成了一团烂肉,在场所有人都要倒大霉。
伏南国和狮子国更是险些当场打起来。
他们南疆小国,个个都是山间好手,同大晏的文人是丝毫不同的,没一个是斯文人。
宋猗挡住伏南国的使者,她身材高大,一伸手过去直接捂住身后人的口鼻,让人“呜呜”两声,说不出话来。
伏南国使者被挡,后头也停下来,站成一串。
他们南疆人,个子也大多小一些。
宋猗的黑色大氅有着毛茸茸的衣领,这使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巨大的猛禽,立在前方。
实在是一个老鹰捉小鸡的好姿势。
“抱歉。”宋猗收回手,回头扶住晕头转向的使者,一本正经地致歉。
这场面让卫昭在斗笠底下险些笑出声来。
另一边,却是东女国的那位领队人出手,将狮子国的使者拦在身后。
她的方式就没那么温和了。
苏毗抽出短刀,在空中一挥,银光削去狮子国使者的发丝,刀尖扎向对方脚下。
这行为已经近似挑衅,狮子国的使者却只是后退半步,嘴里说了句什么,不再往前。
没别的原因,这是因为其他国家派出的都是使者,这位却是东女国的国主。
东女国女尊男卑,一般是由两位女王执政,苏毗是其中之一。
谁也没这个胆子杠上一位国主。
宋猗同苏毗遥遥对视一眼,平淡道:“多谢。”
苏毗略一点头,弯腰将自己的短刀收回。
她指了指那坨血肉,开口道:“这东西,不新鲜了。”
这句大晏话很标准,在场人都能听懂,却不止一个人愣住,神色各异。
说一具尸体不新鲜了,还能有什么意思?
卫昭看着这一幕颇为友好的会面,若有所思。
这事和东女国没什么关系,苏毗却如此主动,出手阻挡狮子国的使者,倒也很新鲜。
苏毗道:“我听见声音,过来这里的时候,没人。”
她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人。
宋猗点头道:“血是黑色,确实不新鲜。但这么些天,不可能既不腐烂,也没人闻到味道。”
苏毗道:“肉新鲜些,血不新鲜。”
宋猗皱了皱眉,心头闪过某个可行性。
她上前一步,去翻看那块血肉。
“将军,其它东西没有损伤。”
赵四带着队伍从旁边赶到,手边押着个少年人。
他上前两步,被这血腥味熏得皱眉,低头禀报结果:“长风驿守夜的小子没等交班,一大早便回去睡觉了,以至于中间无人看守。”
宋猗看一眼他手边的兵丁,确定这守夜人是长风驿的值守。
先头她刚来长风驿,见着驻守的兵丁未曾在外头值守,只图安逸,在里头烤火取暖。
这般做派,出事也是迟早的事。
宋猗也没开口问什么,只仔细查看手底下的东西。
这东西应当是个什么兽类,身体已经被剥皮去骨,分割得稀碎。翻动它的周身,能看出是个四爪兽,头颅在最底下压着,看着像是半块羊头。
这些肢体部位,甚至看起来也不像是同一种生物。
苏毗走上来,只略一扫过,便开口道:“羊头、鹿身、狼爪,蛇尾。”
宋猗停顿一瞬,回头道:“前几日看守后院的是谁?”
“回禀将军,是下官三人轮值。”队伍里走出两人,恭敬道,“加上钱深,我们三人平日里便是负责后院的值守。”
宋猗回头道:“前几日可有异常?”
三人回想,皆摇头。
钱深因为贪睡,摊上这么件大事,更是抓耳挠腮地回想。
“要说异常,确实是没有的。”他看了眼那坨血肉模糊的东西,低声道,“只是这个东西,从来也没发出过什么声响,也没见着有人投喂。我们并不知道竟然是有活物在里头。”
这话一说,钱深身边的人便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插嘴道:“各国的朝贡,都是他们自己在照看,驿站只负责收容,一般不会逐一清点。”
钱深这才发觉说错了话,也忙不迭道:“是这样!是这样!将军明鉴。”
宋猗淡淡道:“你值守结束后,接班你的人是谁?”
钱深愣了愣:“白日里是赵哥安排的人,下官不清楚。”
宋猗便看向赵四。
赵四道:“您先头交待给队伍里头的人,他们自个儿轮换着在这后头值守,并不固定的。”
宋猗沉默片刻,平淡道:“贡品放在驿站,便都有看守的职能。如何失职,便如何去领罚。”
赵四脸色微变,道了声“是”。
卫昭见宋猗连自己人也跟着一起处罚,便知道这件事定然是触及这人的底线。
这长风驿中,实在是混乱得很,同北疆军远不能比。
朝贡的东西没了一件,无论有没有找出问题所在,做为领队人,宋猗都难辞其咎。
现下,她要如何解决这件事呢?
卫昭饶有兴趣看向对面,目光在宋猗身上停顿一下,走近一些,低头看向那坨血肉模糊的东西。
她不像宋猗,还要去翻动,只略扫了一眼,又听苏毗的解释,一下便想到《瑞应图》记载的麒麟。
羊头,狼蹄、圆顶,身有五彩,高一丈二尺。
世上记载的有神兽麒麟,可究竟谁也没见过麒麟。谁又能肯定,这坨被切割得稀碎的东西,一定就是“祥瑞”本身呢?
卫昭似笑非笑,隔着纱料,同宋猗对视一眼。
她大概已经猜到对方会怎样做了。
宋猗抬起头来,却也不发一言。
越侯站在一边,脸色很难看。
这件事不解决,在景元帝那里,他很难交差。
要知道,这一批朝贡最先出问题,就是因为伏南国那个“祥瑞”。
“祥瑞”的名头太响亮,被多方争夺,若不是当初遇袭,他引人前去狮子国的队伍,借机逃离刺杀。这东西如今身在何方不一定,但一定没现在这么麻烦。
它虽然不一定是“祥瑞”本身,但在名单上,“祥瑞”是确实存在的!
越侯心头烦闷,却听宋猗开口道:“越侯,如今驿站里头多出这么些事,想必你也不便多留。”
“……啊?”他愣了一下。
“想来也是,既然已经出了事,应当早些离开才是。”卫昭在一旁添油加醋道,“看来这驿站里头有鬼,若是待久了,没的可能不止这么一个东西了。”
宋猗点头道:“确实如此。”
听这二人一唱一和,越侯懵然道:“这就要走?那这个……怎么办?”
“越侯不必担心。”宋猗平淡道,“这东西并非是同一个物种身上的部位,本来就是拼凑而成,不是活物。”
越侯立刻否认:“不可能——我见过这东西,当时它还活着!”
若是“祥瑞”本身就不存在,他当初营救狮子国朝贡的事就失去了意义!
宋猗看他一眼,淡淡道:“眼见未必为实,按照最初的名单便可。”
越侯一下恍然。
这“祥瑞”一开始本来便不是狮子国进贡的东西,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祥瑞”变成了一坨烂肉,但在名单上,狮子国本来也没有进贡这个东西!
那是伏南国进贡的“祥瑞”,而他们的“祥瑞”,也早就跑丢了。
如此一来,这事当然就扯不到他的身上!更和宋猗无关了。
这是要将事情全推给贡品本身啊!
他紧张道:“这……能成么?”
宋猗淡淡道:“本就是如此,如何能不能成?”
越侯点头道:“正是!正如此!”
卫昭见这番鸡同鸭讲,不由觉得好笑。
宋猗在解决问题,探查真相,而越侯满脑子都是想要推卸责任,根本不在意真相本身。
她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越侯还不收拾行李,也好上路?”
这话听着有些怪,但越侯并不计较这点小事。
他一拱手道:“如此,便麻烦了。”
越侯衣袍翻飞,姿态比来时洒脱许多,飞快地离开现场,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大多仍旧未曾明白这几人在打什么哑谜。
卫昭拽一拽身边人的衣袖,掩口道:“犬奴。你说说,这真正的祥瑞如今在何处?”
宋猗看一眼自己的袖口,淡淡道:“礼单上如何写,祥瑞就在何处。”
狮子国从伏南国那里强抢了“祥瑞”,伏南国的朝贡队伍一到,这东西就变成了一坨血肉,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这两个小国之间的博弈,实在算不上高明。
可就是这样简单粗暴的争夺,却带来了大麻烦。
卫昭笑道:“可是我却觉得,这东西本来就不存在。”
宋猗道:“怎么说?”
卫昭淡淡道:“你见过麒麟么?”
宋猗道:“没见过。”
卫昭转过头,问周围人道:“你们见过麒麟么?”
赵四愣了愣,同兵丁们一同道:“没见过!”
卫昭笑道:“瞧瞧,既然都未曾见过,谁又知道,这麒麟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你不对!”
终于,有人站出来反驳她的话。
狮子国的使者气愤道:“羊头、鹿身、狼爪,蛇尾!这不是麒麟是什么!?”
“哦?”卫昭淡淡道,“你的意思是,你们进贡的这东西,是麒麟?”
平阳公主不待对方辩驳,便又回头看向伏南国使者,开口道:“狮子国的使者说这是麒麟,听说这瑞兽本来是从你们那里跑出来的。你们进贡的祥瑞,是这个东西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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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异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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