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旧事重提,也要看对象是谁,对方情不情愿告知。
当年宫中老人虽然可查,但比起这种小事,卫昭更在意容昭仪本人的态度。
容昭仪眸光冷凝,气氛一时僵硬。
卫昭与她对视,缓缓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靠贤德求名,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母妃,这世上焉有两全其美之事?”
容昭仪看着自己的女儿盛气凌人,步步紧逼。恍惚间忽然想到多年之前,她也曾年少。
——两全其美。
她身为垣氏女,也曾意气风发,以为靠自己便能改变世事。
可她连自己的婚事也不得控。
垣氏逼迫她嫁入深宫,景元帝逼迫她断绝生育之路,她原本以为就要这样,作为一颗平衡世家的棋子,无女无子,在后宫中度过一生。
后来遇到尤氏,她是寒门出身的宫人,受过她的恩,便想尽办法要回报。
一个恩情回报来去,她们之间的纠葛越深。
那本她一生唯一一次的私心,她好好珍重,藏在心底最深处,只待有人剖开她的心,才能瞧见那份隐秘的爱意。
她深埋在心底的人,却轻而易举被她的家族摧毁。
垣氏知道她无子,令她从宫中寻一个信任的宫女,推给景元帝。
阴差阳错之下,她竟然亲手将尤氏送上景元帝的龙床。
尤氏安慰她,这样也好,她没有孩子,便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她养。
然而她们都错估了景元帝的无情和专横。
尤氏的第一个孩子,本来身体格外康健,因她常去看望,就那样莫名其妙地夭折。
“阿媛。”尤氏叫她的乳名,如同此前每一回一样,“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
她却从未见过尤氏那样疲惫,悲伤的神情。
尤氏本来是那样温和而坚定的女人,那时却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花,衰败而沉寂。
她不敢再去接近尤氏,不敢看对方带着哀怨和期待的眼睛。
若非贤王,她们或许不会再见。
这些年在宫中,既仰仗母族权势,背负着母族的责任,同时也受母族挟制。
在选择自己和家族之间,她从未两全。
如今自己的女儿长大了,经历过异族之苦,阿巳比她年轻更坚韧,更昂扬。
她的志气,或许远不止如此。
容昭仪心头五味混杂,眉目却如寒霜,带着一股慑人的凉意。
“他是大晏的皇子,是你的兄长。即便千错万错,你也不可以出言指责。他是否贤德,自然有你父皇去审去查。”
卫昭毫不畏惧,目光相接,她咄咄逼人:“北街失查,无人值守,这是出事的根本原因。但父皇不会直接处理禁军,贤王或许觉得自己遭受不白之冤。
“可是这件事,他难道就没有一点过错么?教子无方,御下不严。府上奴仆无事律法,当街欺压平民。
“他犯了错,受了罚,有人捞他出来。那些北街上平白无故惨死的冤魂,又何其无辜?
“若只是老老实实认错也就罢了。他还要争,还要抢。难道这里头横陈着数条性命,他们的命抵不上六哥的功绩?又有谁能替他们陈情?
“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这样的人,他当得起一个‘贤’字么?”
容昭仪厉声道:“他当不起,但他的确是!他要争,是他的事。这里头任何一个皇子都可以争,你却不能!”
卫昭沉默一瞬。
她的母妃实在是很了解她,竟然已经看到这一步,开始怀疑她的最终目的。
她从座椅上站起来,撩起下摆,跪下行大礼。
“母妃于儿臣,先有救命之恩,后有养育之恩。双恩并重,儿臣无以为报。儿臣和亲西原,这十年都要多亏母妃照拂,即便到今日,也要以多年情份相胁,逼迫母妃纵容儿臣,庇护儿臣。
“母妃无意助力贤王,儿臣也已经知晓。可是如今母妃已经知晓儿臣心中所求,必然要做出决断。”
容昭仪身子前倾,手掌握紧身边的扶手,眼底满是惊骇。
这样大逆不道,断送性命之事!她怎么敢!怎么敢直接承认!
卫昭跪在地上,贴近地面,地毯上的绒毛软软的,像一只柔软的手掌,在轻抚她的额头。
终于是走到这一步。
卫昭心里生出淡淡的哀伤。
如今连这么个至亲至信之人,她也要去算计,去利用。
她淡淡道:“儿臣并非想要去争,只是迫于无奈。从前年纪小的时候,在宫里尚且能仰仗母妃。后来去了西原,什么人都能上来践踏。上回宫宴,父皇又想替儿臣指婚。儿臣实在不想再过那样任人安排的日子。
“争权夺利,不过是想提高儿臣在父皇心中的份量。可是如今看来,即便是亲子,在涉及到利益时,也随时能被舍弃。儿臣也不愿再留在京城,在这个圈子里争夺。
“还不如面上顺从父皇的安排,远离京中。”
容昭仪看向卫昭。
她不说相信,也不说不信。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原本要争,但却又激流勇退,想要远离京城。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筹谋,便能实现的。”
多年后,容昭仪再度说出这句话,心里头五味杂陈。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即便面对一无所知的困境,也意满志得的阿巳。如今竟然是为了撤离而争。
但这竟然也很不容易。
卫昭轻声道:“母妃此后便当没有我这个女儿,从此天高海阔,还望各自珍重。”
安平公主吓坏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人先是放下茶盏,字字句句细数贤王的罪责,言辞激烈而犀利。又见这母女二人争吵,走到决裂这一步,心里既觉得畏惧,又有些澎湃激动。
这与她记忆中的阿巳有微妙的不同。
少年时期,阿巳也能言善辩。
她们和京中贵女对坐清谈,天上人间,无所不谈,何其恣意。
那时候说的话题很少涉及时局和政事,更多是以古作谈,说尽古来天下英豪,世事枭雄。
她们仰慕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名士风流,只有阿巳摇头叹息。
“我若为男子,必然不去仰慕任何人。可惜身为女子,虽有青云之志,却做不得真正的风流人物。”十三岁的卫昭眉目之间满是遗憾。
她那时候不明白,只道:“做公主多好呀?我们是世上最尊贵的女子,除了父皇,再也没有哪个男子能超过你我。难道阿巳宁愿成为最底层的平民百姓,也想要成为男子么?”
阿巳啼笑皆非:“傻子——我只是遗憾,古来身份尊贵如公主,名留青史几何?历朝历代,即便是再不济的皇子,也有名有姓。你我困在后宅之中,这便满足么?”
同样身为公主,年纪相仿,她后来受困于后宅,受尽蹉跎之时,对方也受困西原,受异族折磨之苦。
从什么时候起,阿巳眉目之间的遗憾失落消失殆尽,只剩下灼灼的坚定?
女医纳谏为民请命,北街之乱替民陈情,这与她曾仰慕过的名士风流何其相似。
烈烈野心,又与世人推崇的女子之德格外不同。
可就是这样的阿巳,如今却也只能选择离开。
女人便要一生困在后宅,无法拥有野望么?
贤王不过是同清流交好,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招揽门客,便借此博得名声。
她已经伏低做小太久,几乎已经忘记,身为公主,她也有豪不逊色于世间大多数男子的才能。
时无女子做英豪,为何不可?有何不可!
既然已经与谢氏翻脸,又有何惧?
安平公主抬眸,看向上首目光冷凝的容昭仪,轻声道:“我与父皇上谏言,向宫中推行女医官。如今谢氏不敢动我。如此,自然是争比不争强。
“昭仪是阿巳的母妃,自然是期望她好。如今九皇弟年纪尚小,垣氏观望不前。昭仪既然没有争夺之心,阿巳也要退离京城。以儿臣微见,其实并不用走到这一步。”
容昭仪抬眼看向这个自小便有些胆怯的孩子,对方接触到她的目光,瑟缩一下,却也没有后退。
阿巳今年二十五岁,月奴还不满二十五。
倏忽间,她距离二十五岁已经过去二十年。
她困在这深宫之中也已经三十三年。
整整三十三年!
距离她的少年时期,似乎已经非常遥远。
她已经不记得那时的志气,只剩下深深的无趣和刻板。
想来尤氏也同她一样,活过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个时辰,都觉得疲倦。
她老了,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半晌,她叹了口气。
她眼中已经没有最初的冷视,只剩下平淡如水的沉默和疲惫。
容昭仪淡淡道:“阿巳,你若是想要掌握权势。这些话应该留在心里,不应该如此张扬。”
卫昭抬眸,被这样的目光刺痛,竟然一愣。
她放软嗓音道:“我不在意旁人,只在意母妃的意愿。”
“起来吧。”容昭仪收起倦色,严肃道,“我如何想,如何做,究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样想,要如何选,如何做,才能保重自己,实现你的抱负。”
她垂下眼睛,掩饰住眼底忧虑。
她是垣氏女,天然便站在世家的立场之上思考问题。
阿巳出身皇室,最优势,最便捷的道路她不走,却要去做这样有违常理,破坏规则的一件大事。
皇权能轻而易举碾碎她的大逆不道。
世家不会认同她的想法,将会阻止她。
逆水行舟,自身难保。
这种时候,她有这个闲心,去替平民百姓发声?
无非是针对贤王,想要从这个缺口处获取某些利益。
兵行险招,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容昭仪皱起眉头,叹道:“你打算如何做?”
卫昭站起身,安慰性地一握身边人的手掌,唇角弯起:“母妃想听好听的话,还是实话?”
容昭仪无奈道:“还有闲心说俏皮话,看来是不畏惧什么,自然肯说。”
卫昭慢条斯理道:“其实就算我不说,母妃这些年也早有察觉。既然如此,说与不说也没说有什么分别。我一个公主,若无自己的封地,在京城里也只能任人鱼肉。我要争,不过是争自己的命。
“可垣氏不同,自古世家屹立世间,未必没有争夺之心。皇权与世家,从来是相辅相成。若是世家做大,夺取皇权,又变为新的皇权。循环往复,终是要互相防备。
“垣氏若真的不争,当年为何送母妃入宫?我那父皇又为何如此防备您?
“明面上,九皇弟由我父皇亲自教养,受尽宠爱。实际上,这也是父皇不情愿这个儿子同垣氏太过亲近。
“如今父皇扶持寒门,涉及到世家利益。我不一定非要争,可垣氏真的能不争么?”
容昭仪自嘲一笑:“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卫昭见到这个笑容,要说出口的话便停顿一瞬。
然而她却是松了口气。
无论对方怎么想,至少此刻,母妃接受了她的说法。
她们暂时不会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虽然她要协助景元帝扶持寒门,必然会和世族对上。
这是一场必有之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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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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