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同安平公主走在一起。
先头在漪兰殿中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遭事,安平公主一走出大殿的门,便垂头丧气,早已没了之前的壮志。
她伸出手,牵着身边人的袖口。
卫昭看她一眼,平淡道:“这样心虚,生怕不被人发现你做了坏事?”
安平公主一瘪嘴:“在殿里说那些话……阿巳……我……我害怕。”
卫昭道:“先头不是说得很慷慨激昂么?”
“你也不怕叫人听了去!”
卫昭慢悠悠道:“傻子。我说争,又没说争什么,任谁听到,也只是觉得我这个和亲公主如今胃口大了,竟然敢向皇帝讨要封地。”
安平公主惊讶道:“……难道不是么?这还不够胆大!?”
卫昭沉默一瞬,如同幼时一般,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安平公主半推半就,扭捏道:“……你又嫌弃我傻了!”
“没有承认自己傻还说得这样大声的。”卫昭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在漪兰殿内寻了个空旷的僻静处站住。
安平公主也停了下来,看了看四周,疑惑地转过头。
卫昭抬眼,长睫微动:“说说看,李佩怎么样了?”
安平公主脸上的神情一下变得沉重,小声道:“是我不好,叫她受罪了。”
卫昭平淡地注视着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在这样的目光中,安平公主逐渐平静下来,用平和的语气讲述道:“那一日,李佩来寻我。叫我帮她保管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便是那封女医官纳谏书。
李佩嫁入谢氏不久,当时二人只是短暂见面,她至今仍然不知道对方为何做出这个决定。
她之所以觉得愧对李佩,是因为当时她过于软弱,导致那封纳谏书被谢尚平讨了去,险些落到谢氏手中。
后来虽然被她要回,但大错已经酿成,谢氏知晓这件事,必然要从中阻挠。
她是公主,加上身边人被替换一新,谢氏找不到下手之处,竟然对李佩动手。
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李佩从大理寺中捞出来。
卫昭听完这番描述,若有所思。
“这么短的时间,你们竟然能搞出这许多事来。”她伸手捏捏安平公主的脸颊,“长本事了,月奴。”
安平公主捂脸叫痛。
卫昭收回手,评价道:“比刚见到的时候长肉了,不错。”
*
李佩从昏迷中醒过来,头脑有些发昏。
鼻翼之间没有那股排泄物混合着腐烂肉味的气息,反而萦绕着淡淡的腊梅香气。
身边是柔软的被子,身上虽然十分疼痛,却一时间让她不知道今夕何夕。
她一动,立刻有人上前,询问道:“还好吗?感觉如何?”
李佩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她的嗓子过于嘶哑,喉头挤压着发出一个哽咽的音节。
那人听懂了,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张湿手帕。
李佩感觉到嘴唇上搭上来一点温热,湿润的手帕在嘴唇上擦拭。
内心的干渴没有被缓解,反而更加难受,她有些焦躁急迫地张嘴,用力咬住那张湿帕子,往里头吮吸水分。
“哎呀——”
那人惊叫一声,伸手去扯那张帕子。
李佩死死咬住那张手帕,在用力之下,费力地睁开双眼。
入眼的光芒不是非常刺目,又让她把眼睛微微眯起。
睁开眼之前,她就知道外头有光。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太久,就连这样昏暗的灯光,都能让她觉得刺眼。
眼泪控制不住从两眼之间滑落,李佩努力适应下光感,再度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顶上的绣花帐,面料华贵,显然不是寻常物。
她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之上,就连床柱都是雕着兰花。
李佩看着眼前的物什,脑子里慢慢回想起来。
——她已经从牢狱之中被人提出来了。
那个担保她的人似乎是,安平公主。
李佩皱了皱眉。
那么,她现在是在哪儿?安平公主府?
谢氏能允许她出现在安平公主府?
耳边“嘎吱”一声,木门被人推开,灌入一阵冷风。
“见过殿下。”
“下去吧。”
卫昭挥退侍女,看了眼床上形容枯槁的少女。
李佩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发顶有些头发被强行拽落,露出鲜红的头皮,如今那些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从腊月二十到腊月二十八,短短的八天时间,竟然就能将一个人,折磨成这么一副模样。
卫昭心头生出几分不适。
这让她回想起初至西原之时,那些遭人蹉跎的日子。
眼前时而闪过某些人脸,有的面色浮肿,头顶发丝尽落,只剩下坑坑洼洼的血洞;有的脸部青紫肿胀,五官变形扭曲,一道道伤口横斜在上头;还有的缺失了肢体,在地上哭着喊着求饶,哀求她救命。
太多庞杂的信息在一瞬间塞满脑海,卫昭脸色有些难看。
她将手指笼在袖中,掐住自己的手臂。
她抚摸到一点结痂的伤口,毫不犹豫地将它撕开。
一瞬间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
只有这样,才能从当初一人苟且偷生的幻境中走出,面对现下。
卫昭垂下头,淡淡道:“放心,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能从这里将你带走。”
李佩嘴上还叼着湿帕子,无法开口回答。
卫昭上前揭开那张帕子,丢到一边,淡淡道:“谢尚逢死了。”
李佩一惊,瞳孔微缩。
卫昭观她神情,并未在里头看到多少伤感,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谢尚逢便是李佩的新婚丈夫。
未嫁之前,李佩看起来还挺期待的模样,如今却是这个态度。
这件事果然十分可疑。
“现在是……什么时候?”李佩颇为艰难地问出这么一句话。
“腊月二十八。”
距离李佩从大理寺离开,已经过去三日。
卫昭道:“先不说这个,关于你自己的事。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她不待对方回答,便开口问道:“第一个问题,你腊月二十嫁去谢氏。第二日,便独自前往安平公主府,将纳谏书交予安平公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底发现了什么?致使你如此不安。
“第二个问题,腊月二十三日,谢氏用一封书信,一双男靴,诬陷你通奸。你的丈夫谢尚逢是否知情?
“你好好想想,现在不必立刻回答。”
李佩听完这番话,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死的?”
谢尚逢是谢氏嫡系子孙,前途光明,地位非同一般。
他若是死了,谢氏的确没有精力管她这一头。
卫昭淡淡道:“北街出了事,他倒霉,在人群中被一群人踩踏致死了。”
一个贵族嫡子,就这样轻易死了,还死得很不光彩。谢氏非要找出凶手,可这样的事,你一脚,我一脚,谁知道是谁推了谁,又踩了谁?
若要寻罪魁祸首,贤王这回的麻烦就大了。
他哪里能想到,一件恶奴仗势欺人的小事,硬是惹上这样一身官司。
卫昭心下思索,直觉这件事很蹊跷。
谢尚逢好端端的,跑去闾里北街做什么?
怎么就这样恰好,他偏偏出了事?
她想从李佩这里,先探查一番谢尚逢的为人,再去思考这些事该如何处理。
如今安平公主与谢氏翻脸,带走李佩,这二人与谢氏的婚姻关系可以说是名存实亡。
安平公主递上女医官纳谏的折子,这件事理所当然也落到她的头上。
定城公主没得到这个好处,她原本想这二人一起推行。
可是在漪兰殿内,她替定城公主接下景元帝出行的差事。现下定城公主就要携同安平公主前去明山,布置温泉山庄。
如今京城的事,这二人暂且挨不到边。
推行女医官之事或许要暂时搁置。
这种事情一旦搁置,便会很难再推行。何况谢氏早已知道此事。
这一段时间,谢氏本来有足够的时间去阻止这件事的推行。
可就是这么巧。
北街出了事,越侯受命,和贤王,大理寺一同调查。
现下突然冒出来个谢尚逢之死,谢氏不得不将一部分精力放在贤王身上。
谢氏这些年,隐隐有站队晋王之意。
针对贤王,里头未必没有晋王的授意。
世族相斗,景元帝乐见其成。可是涉及到皇室内部斗争,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父皇不是傻子,若事情闹大了,必然会插手。
禁军、宋猗,越侯,谁会做景元帝手里的这把刀?
还有……各国朝贡,东女国与她的约定。
这里头的事,真是五花八门,乱成一锅粥。
每一件事看起来和她无关,但细想之下,都大有可为。
卫昭弯了弯嘴角。
这京城越乱越好,她才好在里头搅动风云,浑水摸鱼。
*
宋猗在未央宫中面见景元帝。
这一回是正儿八经的早朝,在场的至少都是四品官,只有她一个五品小官,站在最后头。
朝堂上各部门唇枪舌战,为各种事情争得头破血流。
若非都是文人,不能当堂辱骂同僚。这群人看起来同菜场为缺斤少两,大吵小闹的人也差不了太多。
她一面听,一面思考。
景元帝叫她这个时候来述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京官,与中州的势力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若要处理什么难事,叫她去其实很合适。
此前从贤王小女儿的口中,她恰好知道了一点为人所不知的小事。
这件事或许相当重要。
被迫双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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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提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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