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段思月一行穿进北林后,率军伏在谷上的高成桓便殚虑不已,看似屏息敛声,全神注视着峡谷内的动静,实则内心却是分外焦炙,任一支髹漆箭杆在手中旋了又旋,自擘指指端,绕到了将指指端,又自将指转至尾指指隙,速度之快,晃得令人乱眼。
这是他心旌不定时的惯举。每每局促不安,或是神思恍惚,皆要掂个物件在手中摩挲来去。但当下既未佩珏,亦无甚闲章、毫管在手,只得就近取了支上髹玄漆的箭矢,既能排遣忧怀,也可在待得罗婺兵将追进峡道后,立即开弓殄之。
“领主莫急,属下已遣斥候侦望,若有动静,自会折返回禀。”动辄随扈其侧的侍女淑姬已然改换了一身劲装,袖口由一副护腕紧紮,倒殊有一派不让须眉的英逸之风。
比及大肃淑媛们镇日囿于闺阁之中,门楣之下,南国用以羁约女子的教条实在是少之又少。尽管向来被中原王庭视为蛮夷之地,但不论行商坐贾,抑或驭射屯耕,再至执掌中馈、谈政列兵……大凡男子可为之事,女子皆能效行,便是先王段正辙,业曾用“国有巾帼,夫不如妻”为王后高氏著誉。
而淑姬自幼蒙高氏教化,又从大布燮之令祗奉世子,自是以先王后为标榜,不敢一日有贻。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高成桓摇头,两痕剑眉只差聚成了巍巍连峦。
淑姬一时会意,知晓他乃是一门心思正挂碍着率骑驰奔的昭明公主,话音不由放缓:“公主福慧双修,但有临危之时,皆能赴险如夷,此次也定不例外。”
攒握箭杆的手掌愈紧——很显然,他并未听进这句宽慰,尤其是聆得临危二字,掌心更是冷汗渐泌。直到斥候急报,罗婺兵已行军抵至峡口,这才转过心神将箭羽上弦,只待他一箭射出,便是万矢齐应。
罗婺彝长阿岱虽叛,但因尚未与其余蛮部汇军,战马、辎重皆匮,是以除却阿岱率出那一支轻骑外,追入当著峡道的除却疾行步兵,便不过百匹骑兵而已,加之主帅追出,群龙无首,对阵高成桓布下的先遣军竟是毫无章法可言。
饶是打进了当著峡内,楚雄乡兵方调转马头,变后军为前军,顷刻将谷口层层围住,以着甲重骑当先,罗婺部军才意识到是中了计,然而此刻,却已是极难突围了。
高成桓指端卸力,箭镞瞬间驰了出去,以此为号,不过一息之数,两侧谷顶便箭如雨落,巨石沿着坡壁滚下,连人带马的痛砸一通。北林栈桥已断,罗婺兵无从遁逃,重伤大半,淑姬与他相觑一眼,当即振臂发令。
“众将士,随领主俘敌!”
伏军们顿时应如山呼,纷纷冲至峡路之中,谷口围兵亦以重骑冲锋,轻骑、步军随之,一扫彼时高明定折殉善阐的萎挫士气,俘其散兵,歼其游勇,所到之处,莫不披靡。
饶是如此,高成桓却无片分冁然形色,他握着弓弣的手指渐松,滞滞地立于军中,遑论是淑姬之言,乃至缴拾兵械、押解俘虏的声音一概似所未闻,只是一意纵目北觑——若非依计断了栈桥,他恐怕即刻便要策马向林中奔去,又何须在此苦苦痴候阿月的佳音?
果然,还是该当自己亲往诱敌才对,他想。
“你率一支人马,去找找可入北林的余路,千万要快。”他侧目吩咐着,淑姬却歪一歪头,俨然思忖。
“领主,绕过峡谷之后还有条小路可去,属下这便带人前往。”
淑姬刚刚跃上马背,却不及调转马头,高成桓已是急不可待地摆了摆手:“不,还是我亲自前去,你先留在此处善后战埸吧。”
说着,二人便交替上下了马,她另唤十几人为高成桓随扈,一手抚了抚马匹朱褐色的鬃鬣,目犹关切地同他嘱咐道:“北林现下不知是何情形,还请领主万务当心。”
他恍惚着应下,自是一骑率先,亟亟催起马蹄奔往北林。
刻下雨过有时,道路算不得太过湿泞,却仍有淤污随着疾驰的蹄铁迸溅到他的甲胄上,高成桓浑不在意,甚至想将这一身重甲褪下,若是如此,马匹的蹄速应当会更快些吧?
循着淑姬所言,并未绕得多少弯路,他便如愿寻得了那条小径,此间远比大道要逶迤逼仄不少,但他无暇旁顾,亦不曾留意去攃驱虫化祟的药粉,即引着一应随从驰入了林中。沿见箭矢无算、铁索横路,情形狼藉之至,不禁使他心头愈紧。
也许阿月正在前处,也许还来得及施以臂助……
快些,再快些!
高成桓用力控住缰辔,一条革带绕了又绕,已将手掌勒出一道深红印痕,他似所未察,也感知不到纤毫痛楚,一门心思只在一个快字上头——直至望见那身熟稔的朱漆红甲,至于旁人,他不想去分辨,也无心分辨,什么谢三、郑平、阿岱……那些人又同他有什么干系?他只要看到阿月就好。
座下一声长嘶,他匆促的翻下马背,想要走上前,同她说他果然在当著峡内大败罗婺,没有枉负她的信任…却见那精甲上正抵着一柄剑,而她生生将肩头一挺,换得那金犀镡刃刺进了阿岱的胸肋之中。
“阿月!”
因一路疾驰而泛红的眼眶蓦然瞠起,鼻翼亦下意识地翕动着,脑中嗡鸣不已。
高成桓只觉那剑似椎进了自己的胸膺,说不清是疼痛,还是畏惧,或者是又痛又畏,仿佛有什么东西似流沙一般,正在从自己的掌心中偷偷溜走,而他,只想竭力抓住。
“我没事。”段思月咬住下唇,身子一侧,掌中金犀又向前进了寸许,而谢则钦当即以剑背震开阿岱,展臂托住了她的脊背。
他目光直摄着同样满面忧忡的谢则钦,命左右拿下阿岱之余,将手中一支箭羽砸在地上:“你不是说你会护好她吗?不是说会以命为她试险吗?你就是这么试的?!”
“放肆!蕞尔竖子,胆敢与三…公子不敬!”
此刻郑平遽然捷足,挺身当在了二人之间,他怒目而视,只差将高成桓的领子拎起来,面贴着面去批驳他的无知:“若非你们公主非要同阿岱一对一的打,我们早把他擒住了!”
高成桓脊背一震,顾不得再与这二人兴师问罪,只俯下身去查看段思月身上伤势——她是那样怕痛的一个人,被眉刀割破手掌已是几欲泫然,如今由着这样锋利的一柄剑刺伤,不知该有多疼?
“你别紧张…我当真没什么事。”说着她便解开胸甲,扯下一枚略见缺损的护心镜:“我戴了这个,只不过他那剑刺得有些偏…受了些外伤而已。”
“疼吗?”谢则钦问道。
段思月摇一摇头,面色虽不甚佳,气息也略有虚浮,却仍能完整答他:“没有吓到你吧?”
他垂下睫,低低望着她的额心,喉结微动,迫出了一声打趣也似的笑意。
“是吓到了,所以……闹蛾和雪柳能不能免了?”
见二人言语如此熟稔,高成桓十指不禁紧了又释,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搭上她纤细的臂节,几番想要说些什么,到了喉头,却只剩一句:“阿月,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她颔首,借着二人的力起身,步幅踽踽的迈向不远处的阿岱——他正被一张弓弦抵住颈喉,弦线若动,便会殒命在旦夕之间,可那一颗本该落下的头颅却高高扬着,像是自矜着罗婺部彝长的身份,不意同敌雠折节半分。
“昔我段氏得国,多仰赖滇东三十七峦部翼助,是以曾与诸部有所盟誓,但望此情,务存久长。如今各部虽叛,有违相期,然我段氏族裔,却不能枉恩辜义,不对前事衔恩感戴。阿月自知倘无众部,便无当下的南国,是以叔叔提及之时,我便给了你一次机会,算是偿此厚谊。”
段思月一手按住前胸,声款音徐地与阿岱补缀道:“如今恩义虽已两讫,但我同样可保叔叔麾下部曲无虞,他日进了罗婺部中,亦会善待姹姹和部中其余子民,还请叔叔宽心。”
她拾起那柄金犀剑,剑身纵然沾着斑斑血迹,却仍可窥得凛然寒光。
“高桓,放开他罢。”
才教她一番言路所感染,当下再听得这声放人,郑平只觉自己这钦佩的目光,属实看得过于浅显,也过于草率了些。
“段姑娘,可要想好。”
她仍摇头:“则钦,无妨。”
高成桓并未置喙,不过挥一挥手,随扈便松开了弓弦,将阿岱往地上一推,他方欲站起,却感尽身虚乏,好一阵眼花目乱,竟是连提刀的气力也无了。
“他中了我的剑,跑不掉的。”
谢则钦一副锐眉随之挑起,于侧目须臾接住了段思月的目光,又将睛丸缓缓滑向她手中的那柄长剑上,虽是血珠沥沥,然而寒光不掩,且以金犀饰其镡首,是把上乘剑器。
……等等,金犀?
“你把那柄浪穹剑拿出来了?”高成桓诧道。
浪穹——先朝南诏传尝有载,其正名隋刃,铸时毒药并冶,淬以马血,以犀装头,饰以金碧,伤人即死。不过据悉随着南诏国灭,三浪诏铸剑之法已佚,未想当今的南国仍有传衍。这实在有出谢则钦的意料。
所以,怪不得她不惜受此一剑,也非要去中伤阿岱不可。
“啊这……”段思月倒吸一口凉气,神色一时局促起来:“这,这剑在崇圣寺供着也是供着,我想着…佛门圣地,放把如此犀利的剑,实在有违慈悲之要义,刚好我要来楚雄找你,用来防身,岂不比架在那儿落灰要强上许多吗?”
“此剑乃我南国镇国之宝,非历代南王不可取用,你倒好,直接提了出来!改日回莒阳,我非要同陛下禀奏一番,将你囹圄个十天半月才行。”
时闻此言,她握剑的手不由得抖了一抖,高成桓见状,只怕这浪穹剑“当啷”一声落地,再是挫了金、损了碧,连忙蹲下身子去护,谢则钦看在眼里,已是忍俊不禁。
“啊……好痛。”
段思月捂着伤处的那只手愈发颤动起来。
“你呀,省得再用苦肉计骗我!”高成桓并不上当。
未想她黛眉愈颦,足下忽一踉跄,却被谢则钦接了个正着。
“是真的…我真的受伤了。”
说着,她便一头栽进了这个宽厚而健劲的臂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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