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慕昭早早来了药王谷,见到了药王。药王也遵循诺言,开始教授他学医。
他虽然答应了试药,但也得过了年龄才能开始。于是接下来就需要经过重重考核,从外门学到内门。
药王谷的弟子并不单独拜师,而是跟着不同的长老学习不同的内容,每一个长老的要求都很严格。刚入药王谷,慕昭就需要记下数百种药材的名字,在规定的时日内辨认完毕。故而他每日都会早早赶来,夜间很晚才回去。
时晔见他这阵子极为忙碌,得知最近学业繁忙,便也不打扰他,毕竟他好不容易有了愿意做点什么的意愿,不再没精打采的坐在那里,可也有些担心他太过劳累。
等到记清楚全部的药材,识得人体脉络之后,已是几个月过去了,慕昭经过教习长老的认可,进入到药王谷的后殿。
平素药王谷前殿用来医治,后殿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药王谷,只准谷内人来往。同外面的明亮不同,里面的风格阴暗了不少。
屋里的墙壁有很多图画,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肢体,并不只有人类,还有很多肖似人形的种族,再往后,甚至能看见人的胳膊长在鱼的身子上,或者是长了两条腿却没有胳膊,而是被翅膀所取代。光是耳朵的形状,便能看出数十种,也有的四肢都是正常的,一张人脸上却长了属于鸟族的喙。
各种各样的生灵,有的是洄梦城附近有的,更多是没有的,慕昭倒不觉得惊异,毕竟他早在父亲留下的书信里见到过。
只是不知道这些画面源于哪里,而且这里面没有鲛族。
因着父亲的密信,慕昭了解到每一个鲛族都有一颗鲛珠,哪怕他的一半血缘来自于人类,也应当是有的,只不过他鲛珠所在的位置和形状,应该与真正的鲛族不同。正常的鲛族其鲛珠位于腹部,日常有莹润之感汇聚全身。可他却没有,慕昭看着自己的左腿,想他的鲛珠应当是被取出了,用一种非常残忍的方式,断绝了他今后的一切可能。
根据他目前掌握的情况,他猜测是他的父母违背了不得与谷外通婚的族规,所以受到了惩处,毕竟自己的情况药王和长老们皆是心知肚明。他想起初见那位紫袍长老时,长老对自己异常冷漠的态度。
他来此学医,除了想要救人以外,更重要的便是寻找他失去的鲛珠。他觉得他的鲛珠应当是被药王谷的人保存了下来,就算找不到的话,在他精通医理之后,说不定可以找到替代鲛珠的方法,修复自己的腿脚和经脉。
他虽然知道时晔在为他找红犀角,可他最近熟读药书,了解到这是一味几乎绝迹的药材,而且红犀兽本身是一种异兽,传说中它拥有神力难以被收服,更何况要将其杀了取角,他不想就这样干等下去。
可眼下看来,谷里不讲述任何与鲛族有关的事情,更别说鲛族的身体构造和医治了。他得去打听打听,这件事情究竟是只瞒着自己,还是瞒着鲛族所有人呢?
略想了下,他不费吹灰之力寻到云沚,与云沚打听了谷内的一些人事。
“你居然进了谷里,当真是很有主意。”云沚早就听说消息,毕竟药王谷从不接纳外人,所以谷里早已传开了。
“凑巧一些。”慕昭道。这还是云沚从谷里偷跑出来去学堂,给了他来这的灵感。
“你来了后可还熟悉,若有不熟之处,大可以来找我,我从小在这长大,对你自是知无不言的。”云沚本就是个极爱与人分享消息的人,更何况见到谷外的好朋友也来了药王谷,自是十分高兴。
慕昭没有客气,与他打听道:“我来这里看到有很多老人活到**十岁了,和外面全然不同。”
“是呀,我们这边普遍活到百岁以上,身体好的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岁呢。”云沚自豪道。
“若是身体不好呢?”慕昭好奇道。
“那就活到一百岁啊。”云沚道。
慕昭有些惊讶,便问出他心中所想:“那没有人活不到一百岁么?”
“没有。”云沚斩钉截铁道。
“哪怕是因着意外也没有?我听说这里偶然也会有暗毒。”慕昭问道。
“没有。”云沚同样否认着,神神秘秘地说道,“因为药王会在我们每日沐浴的池塘里布下很多灵药,故而我们只要每日在池塘中沐浴,就不会被暗毒感染。”
慕昭震惊道:“药王既然如此有主意,为何药王谷说无法治疗中暗毒之人呢?”
“我听说药王是在药草里滴入自己的血,据说他修炼多年,已成百毒不侵之体,可他毕竟也不是神仙,在我们城内滴几滴预防也就罢了,洄梦城外那么多人,若是都救,药王便失血而亡了。”云沚神秘道,“我当你是自己人,才告诉你的,不要说出去啊。”
慕昭听了心中震动,原来药王谷真的有办法预防暗毒。不过他很快奇怪起来,若是从没有人年纪轻轻去世,那他的父亲呢?“那有没有人在外面离世呢?”
“那更没有了,药王谷的人不得随意外出,就算采药必须结队而行,不会说死在外面无人知道。何况就算是死了,也得拉回来埋。”云沚说完后想起自己之前的行径,又补充道,“除我以外,再也没听说过有人单独外出。”
那看来父母的事情被药王遮掩了。但看药王的态度,也不像是会与他说清内情的。
慕昭又和云沚闲聊一番,方才回去。这次虽然没能知道父亲的真实情况,但他得知了另一个说法,那便是鲛族每天都必须泡在池塘里,是为了预防暗毒。可父亲却说众人离不开水是因为鲛珠,看上去泡水一事并不简单。可是说了这么多,云沚从来没有提到过鲛珠两个字。
看来药王谷并不只是瞒着自己,而是在所有人面前将鲛珠淡化了,甚至将泡水的缘由都改了,大约只有药王和长老清楚其中究竟了。难不成他需要熬到紫袍长老,才能获知这些秘密吗?
这也说明鲛珠除了连接经脉,肯定有别的用处,会是什么呢?慕昭一时没有头绪,毕竟他连鲛珠都没有,如何得知更多呢?对了,药王用预防暗毒来遮掩泡水的缘由,也许泡水并不是预防暗毒的手段,难道他们真正用来驱散暗毒的是鲛珠?
可若是鲛珠能用来驱散暗毒,说不定也可以驱散旁人的,为何他们却说自己不会治疗暗毒呢?是尝试过,还是发生了事故呢?
慕昭凝眉想了许久,蓦然想到药王谷的鲛族就算是在外面死掉,也要将尸首运回来,那必然是因为鲛珠了。
为了不被人发现鲛珠,是埋葬的时候取出鲛珠呢,还是用特别的法子处理呢?慕昭有了新的思路,晚上不安稳地睡着了,打算第二天大早去药王谷寻找记录。
次日一早,慕昭便前往药王谷,时晔同样要早早起床,他看着慕昭说道:“这几日可还像之前那般忙碌,可有不适应之处?”
“这几日尚可,我已经通过了入门的考核,以后好好学医便是了。”慕昭清楚时晔对自己的关心,可鲛珠一事也难以对他详细说起,于是道,“人家与我没有仇怨,如何会难为我?”
药王谷有很多不传之秘,慕昭自从入了谷内,说话经常含混。时晔也不细问,毕竟药王谷可以独立于洄梦城多年,想必有保密的法子,若是让慕昭贸然说出其中隐秘的事情,怕是会招致惩罚。他虽对药王谷的秘密有些好奇,却没有让慕昭冒险的想法。
总归时晔见他气色相较之前好了很多,对学医也是极有兴趣,算是稍微放心了一些。
慕昭见时晔望着自己沉默不语,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就安慰道:“哥哥,我遇到难处会和你说的。我最近听说你在通天塔甚为忙碌,也得万事小心,我们才能彼此放心。”
“好。”时晔答应道。这阵子他查证永夜森林与暗魔有着许多关联,想着也许能从中找到红犀兽的踪迹,故而也更加忙碌。
到了药王谷,慕昭忙碌完早课,便去打听这些年有没有老鲛族离世的消息,查到确切日期之后,又去药堂里寻找药材进出记录有没有变化,几番查证之后,发现每当有老鲛族去世,有几样药材的支出就会增加。
这几样药材平时多做辅料用来发散药效的,并不算起眼,但慕昭心里有预感,也许这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又在药王谷继续学了一阵子,慕昭医术进益许多,却于鲛珠一事没有新的发现。每到年中太阳最盛的时候,药王谷需要晾晒所有的库存,慕昭自然要跟着忙碌,每日翻检药材和藏书,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与鲛珠有关的东西。
好在他并不心急,每日按部就班地学习着,又是一年深秋,慕昭这日正在药堂帮忙,长老便命他取一些药材过来,他便接过来,一一按分量抓了,意识到这和他先前关注的药材种类一模一样,他在送过去的时候留了个心眼,看了一下躺在床上的病人。
病人一脸虚弱,左胳膊受了伤,已经包扎好了,慕昭心想这药不是治疗伤病的,又仔细一看,发现隐隐有一层黑气笼罩在病人的脸上。
每年随着冬夜临近,中暗毒的人便会增多,这位想是刚刚染了暗毒。按理说药王谷不收治任何感染暗毒的人,可这位却能留下来,长老肯定也发现了他身上的暗毒,难道是要给他治疗么?
慕昭心里一凛,便也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假装在旁边整理东西,慢慢退到远处悄悄观察了会儿,发现病人服药之后,脸上黑气消散了不少。
药王谷果然有治疗暗毒的方法。慕昭垂了眼睛,退出前殿。
他一时间泛起好几个猜测,又不太确定,只好去药王谷的典籍里翻找和几样辅料相关的药方,看看有没有新的思路。
谁料没过几天,慕昭寻长老请教问题,听到外面有人惨叫:“救救我啊,救救我啊,收留我吧大夫。”
这日坐在药堂里,听着外面的呼号,慕昭忍不住抬头。药王谷什么都会救,有的人哪怕是重病,药王谷都会尝试去治疗,只有一样对外不救,那便是暗毒。
从前听到这样的惨叫,他只觉得不忍,可那日他目睹长老救治过身染暗毒之人,心里不由泛起诸多疑惑,为何药王谷明明会治疗暗毒,却有的救有的不救呢?
“坐好了!”长老见他心不在焉便喝道。
这段时间慕昭能感受到师父们的悉心教导,几乎是知无不言,可唯独在暗毒和鲛珠之事讳莫如深。他虽然知道药王谷有不能外传的秘密,可听到外面的惨叫,他忍不住问道:“为何药王谷宣称不会治疗暗毒呢,你们明明会救啊。”
“救他们,如何救?”长老肃着脸看着慕昭。
慕昭犹豫了下,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鲛珠可以净化他们。”
见慕昭知道鲛珠的作用,长老并不惊讶,只冷笑一声:“鲛珠既有净化之能,可这净化之能终归有限,若是病人一旦多了,该救哪个,不救哪个,又该如何算计?洄梦城本就供奉神灵,对异族心存敌意。我们虽擅医术但不擅战,身怀异宝却无自保之力,又当如何呢?”
一语问的慕昭语塞,可这又是事实。难道这就是他们隐瞒鲛珠的原因么?
“一个刚染暗毒之人,不过一勺药粉,便可痊愈,而那些中毒略深之人,就算是将鲛珠吞下去,都未必有救。”长老与他说出真相,眼神中却带了怜悯之色,“更何况我们之所以可以救他们,是因为族中每逢有人过世,留下的鲛珠可以制成药材。难道要为了他们,杀我们自己的人么?”
是啊,鲛珠是有数的,总不能为了救人伤害自己。慕昭想到云沚之前讲过的药王滴血故事,知道是一个意思,不禁沉默下来。随机他想到一件事情,莫非他的鲛珠被研磨成了药粉?
思及此,慕昭一时间只觉自己彷佛置身在凛冽的风前,他吸了口气又问道:“为何兽类染了暗毒,反倒凶性大发,人染了暗毒却只会一日比一日虚弱?”
长老恢复了神色,与他讲道:“为了隐瞒我们不怕暗毒的事情,我们很少去外面接触暗毒,故而也不清楚具体缘由。我猜测是因为灵识,兽类灵识浅,暗毒入体后最先激发的便是本能。猎食的天性被它一激,便成了凶性。”
“那人呢?”慕昭听了这个说法觉得有理,又问道。
“人不一样。”长老放下手里的药书,“人心灵识位于万灵之首,暗毒夺不了人的意识,便会向内侵蚀心脉。等它入得深了,人便会衰竭而死。”
慕昭怔了怔:“所以人不会变成暗奴?”
“极少。”长老默默想了一会儿说道,“多数撑不到那一步。”
慕昭没有问别的问题,这日听完课后便失落地往家中走去,走到中途看着不远处的鲛族墓地,良久没有说话。他的脑中不停地回想着长老的话,意识到他的鲛珠可能不存在了。
他站在墓地前想了很久,听着一声声洪钟,慢慢回过神来,心中再次变得坚毅。什么都无法动摇他,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到办法,重塑他的经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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