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慕昭满了年龄,药王谷即将开启第一次试药。
“试药会很痛苦,你还是太小了,不懂其中的难受之处,眼下离开这里尚且来得及。”长老没有看他,神情冷漠道,“一次比一次难受,至多三次你就会受不了。这样你少费些力气,我也少费些功夫。”
“我已经看过了药王谷的很多秘密,早已经离不开了。”慕昭闻着外面散发着腥味的药草,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你若想悔诺,药王谷也不能真的把你如何了。毕竟你的那位哥哥,法力只在洄梦城主之下了。”长老冷笑道。
慕昭本是低垂着眉眼,听到此言却是抬头看向长老,说道:“你说的话是药王的意思么?”
长老一时语塞,转身去拿了调配好的汤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冷声道:“喝吧。”
慕昭看了眼泛着蓝色的药汤,没有迟疑一口吞了下去。很快他感到似乎有蚂蚁在自己身上游走,他感受到干渴,不只是喉咙干,而是像浑身被抽走了水。随后胸口发烫,心跳快得近乎失控,连皮肤下的脉络都像被火一寸寸烧过。
他晕晕乎乎的,过了很久才恢复意识。
长老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爬满汗水,默默地忍耐着痛苦,又直到这一切结束。可全程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的不像一个孩子。过了一会儿,慕昭方才讲述了刚才的感觉,描述着药物的效果。
长老点了点头,待要离开时听到慕昭道:“我想知道鲛珠具体是什么样子。”
房间内安静下来,长老看了看他,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毕竟没有鲛珠,试药的过程里也许会有关键之处与你们有偏差。若是我可以完全了解鲛珠,应该可以给你们更有用的情报。”慕昭说道,显然是早就想好了说辞。
长老盯着慕昭,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是否可信,过了不知多久她终于轻轻点头。
看着长老答应下来,慕昭松了口气。自从发现他的鲛珠可能化成粉末后,他便开始了下一个方案,便是找东西替代鲛珠。可要想找替代,他必须得知道此物如何运作,如今他以试药偏差为由,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长老拿来一堆书卷,递给慕昭,说道:“只许在这里看,看完离开。”
“多谢。”慕昭便接过来,仔细阅读着书卷上记载的东西。他翻得很慢,默记着书卷上画着鲛珠的位置,细密的透明经络从珠上延展出去,如丝如网,牵连周身。
鲛族无灵脉,鲛珠便是他们的命脉。它能令鲛族久居水下,也使他们离不开水汽,故而药王谷中所有鲛族,夜半都要入水休息。
慕昭指尖停在那张经络图上,凝眉思考。可他没有鲛珠,却仍活了下来。他也不必夜夜入水,只是到了冬日会格外困倦。更奇怪的是,鲛族本不该有灵脉,他体内却偏偏有一截断续的灵流。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他的身体既不是纯粹的鲛族,也不是纯粹的人族。原本该由鲛珠贯通的地方,在他体内连接的是两套残缺不全的经脉。
离开药王谷时,天色已经暗了。慕昭一路都在想那张经络图。
鲛珠能以何物替代,他暂时想不出来。经脉如何重新接上,他也无从确认。毕竟他不能剖开自己的小腿,将那处空缺看个分明。
他能做的,只有一点点试。试药、记痛、验脉,再把每一次异样都记下来。
就这般推演着,慕昭依旧过着白天学习医药,晚上寻求前路的日子,直到第三次试药之后,慕昭的小腿忽然发热。那热意来得很轻,却正落在鲛珠原本该在的位置。
他怔了许久,连长老问话都慢了半拍,随后才一字一句将药效记下。
那一夜,他翻遍了先前默下的经络图,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体内断开的经脉,原本都该接在鲛珠上。若那颗鲛珠还在,他或许能借鲛珠贯通两套经脉,既走人族灵脉之路,也走鲛族水息之法。
可他的鲛珠没有了,于是两条路都断在他体内。他坐在灯下,看着纸上的经络图,很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眼睛看向了床板的位置。他本不该再碰那本禁术。
所谓重塑经脉,不过是强行引灵流入体,让灵流一寸寸碾过血肉,在体内撞出一条新的通路,成了便算重塑,不成便是经脉尽毁。
可今日那副药偏偏让他的小腿生了反应,这让他有了新的思路。若先以药力温养加固残脉,再引灵流入体,是不是便能让那条断路多撑一息?
灯烛燃尽半截。慕昭盯着那本**看了很久,终究还是伸手翻开了。因为他仍旧没有更多的路可以走,在这几条狭窄小道上,走通哪条算哪条吧。
至于该用何药剂倒是难不倒慕昭,他于医术上已经有了很大进益,再与长老请教一些便可。说干就干,此后整整三个月,他每日都在按着自己的情况调配药剂。药量轻了,断脉毫无反应;药量重了,半条腿都像浸在火里。
他把每一次疼痛、发热、麻木都记下来,一点点改方子,一点点尝试着。直到某一日,药力流过小腿时,那处断脉终于没有再立刻抽痛。
慕昭知道时候到了,他可以开始修习禁术了。
按照禁术的指引,他一点一点接引灵流进入自己的体内,试着将其在体内运转,直到一个周天后,他成功了。
他终于有了一道完整的灵流。很细,很弱,运转时仍像刀锋割过血肉。可那的确是一道完整的周天,慕昭坐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他终于摸到了一条路。
慕昭眼神露出神采,想着以后便按照这个法子,继续淬炼经脉流淌灵流。可今日天色已经晚了,他需要早点回去。
一路上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快要到家门口时,他收敛了脸上的喜色,毕竟他还在冒险,不好让时晔知道。
进了家门,发现时晔已经摆好了饭,慕昭见状便要去洗手,却被时晔一把拉住。
时晔凑近嗅了嗅问道:“你在喝药?”自从慕昭去药王谷之后,身上始终会有一些药味,可他总觉得最近味道更重了些。
慕昭这阵子为了避免时晔发现端倪,每日喝药之后都处理的很仔细,见自己被发现,便道:“我最近在练习煮药,在谷内拿了几次考核第一,长老现在允许我煮一些复杂的药方,但我把握不准火候,便也会尝一尝。”
这两年时晔陆陆续续认识了一些药材,分辨出其中的一些味道,便道:“是治疗骨头疼的药么?这药是不许乱喝的。”
“只喝一点没什么的,我只是记一记味道,等煮的次数多了,也可以像长老一样,只闻一下便分辨出优劣。”慕昭将话头扯到前阵子的学习上,“哥哥,长老可厉害了,像有的学徒煮一次药,哪个药方多煮了半刻钟,哪个药方少放了一点分量,长老略微闻一下就知道。”
看着慕昭一副痴迷医术的样子,时晔便也不再纠结刚才的事情,只嘱咐他要谨慎,两人一起坐下吃饭,先前的事情算是混过去了。慕昭心想,以后他还是得更加小心,以防时晔发现。
自从能汇集灵流之后,慕昭闲来无事之余,便淬炼经脉,时日久了,体内灵流逐渐自成一体。因着修行禁术总是有风险的,慕昭在彻底成功之前并不打算让时晔知道,所以每次修行都是在药王谷,以防在家时产生灵流扰动被时晔察觉。故而他每天哪怕没有事情,也都待在药王谷。这一日他在一次试药之后,感觉十分虚弱,于是便躺在药王谷内殿歇息。
睡意笼罩上来,慕昭闭上眼睛提醒着自己傍晚时候记得起床,以免误了出去的时候,可睡意是掩不住的,他逐渐沉睡。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发出轻微的响动,因着警觉他从沉睡中醒过来,可刚睁开眼却发现脚踝一痛,“吱吱,吱吱”的声音跑远,他居然被一只老鼠给咬了。
慕昭心觉不好,忙低头看自己的脚踝,竟是已经冒着黑气。他没有鲛珠,并不能自行净化经脉,隔壁房间的长老听到动静,大步走了过来,看清楚情形立即探手,用手指压住慕昭的脚踝,当即运起鲛珠试图净化。可是净化之力在慕昭体内周转之后,里面的暗毒却没有消失。
这几年洄梦城中用八卦笼日夜抓着老鼠,可药王谷的鲛族因着不怕暗毒,便也不管老鼠,不知何时便被老鼠进了殿内。
慕昭意识到不妙,他不会也要死在暗毒上吧。正愕然间,他感知到暗毒竟是没有在体内四处乱窜,而是困在了自己小腿经脉断续的地方,也就是自己鲛珠空缺的位置。
长老察觉到变数,亦是愣了一下,转身去内殿中寻找药王。略等了一会儿,药王走了过来,摸着慕昭的经脉试了一下,沉默片刻,说道:“你不会死于暗毒,但是暗毒无法离开你的身体。”
也就是说哪怕没有了鲛珠,他依旧不会感染暗毒,而是会将暗毒储存在这里。
慕昭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的灵流,于是闭上眼睛运转起来,发现灵流也无法再运转起来。他意识到经脉竟然因着暗毒再一次被阻断了,他不会死于暗毒,但是他也无法再按照先前的计划,继续修炼,解除禁术对寿命的影响。
他费尽心思,忍过一次又一次试药,瞒着时晔走到这一步,才终于让灵流在体内转过一个周天。
可如今那条刚刚被他撞开的路,又被暗毒堵死了。
慕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段时日究竟是在往前走,还是只是在原地绕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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