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踩上去碎成湿润的褐黄色。江鹤意背着书包往拾秋书店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湿纸巾，抽出一张，低头开始擦手腕。

黑色的玫瑰纹身贴已经贴了两天了，边缘翘起来，胶水粘着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她擦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擦，连花瓣和叶子的缝隙都不放过。擦完之后，她把用过的纸巾叠好，塞进口袋里，又抽出一张干净的湿巾，把整个手腕又擦了一遍。皮肤被擦得有点红，确认没有残留，才把东西收好，深吸一口气，往巷子深处走去。

风铃在她推门时响了一声。韩应秋正坐在吧台后，低头整理一本建筑杂志，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她发梢镀了层浅金。听见动静，她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江鹤意攥着书包带的手上，又扫过她微微泛红的指尖，没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来了？”韩应秋放下杂志，“今天带习题册了吗？”

“带了。”江鹤意快步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她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把手腕翻过去，手心朝下，压在习题册上。她不想让韩应秋看到她擦红的皮肤，不想让她知道她在擦纹身贴。

韩应秋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没有多问，只是拿起江鹤意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这道题，你先用这个公式试一下。”她说。

江鹤意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公式。她认得，是韩应秋上次教过她的。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地算。写的时候，她的手腕露出来了，皮肤红红的，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灰黑色颜料卡在毛孔里，像没洗干净的影子。她赶紧把手缩回去，用袖子盖住。

韩应秋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江鹤意手边。“渴了喝。”然后她坐回吧台后面，拿起那本杂志，继续翻。

江鹤意低着头，假装在算题。她的心跳很快。韩应秋看到了吗？她不确定。她希望她没有看到。

她想让韩应秋觉得，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不是那个贴着黑色玫瑰的问题学生，不是那个逃课打架的烂泥，不是那个被老师放弃的小孩。她只是江鹤意。一个来书店写作业的学生。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不会让韩应秋皱眉的人。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继续写题。

有一次，她在巷口擦手腕的时候，擦得太用力了，皮肤被磨破了，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推门进去。

韩应秋在吧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手怎么了？”她问。

江鹤意愣了一下。“没怎么。”

“红了。”韩应秋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

“没事。”江鹤意把手缩到桌下，“不小心蹭了一下。”

韩应秋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块冰毛巾出来，放在江鹤意手边。

“敷一下，别感染了。”

江鹤意看着那块冰毛巾，看了很久。她没有敷。她把毛巾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冰毛巾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凉凉的，但她的眼眶是热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韩应秋看到了，也许是因为韩应秋没有追问，也许是因为韩应秋只是拿了一块冰毛巾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开了。

她没有说“你别贴了”，没有说“你怎么又弄伤了”，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拿了一块冰毛巾。

江鹤意低下头，把毛巾敷在手腕上。凉凉的，很舒服。她坐在那里，敷了很久，久到毛巾不凉了，久到手腕不疼了。然后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桌角。她拿起笔，继续写题。

她没有再藏手腕。她就让它露着，红红的，有一道破皮的痕迹。韩应秋没有再看。但江鹤意知道她看到了。她什么都知道。

有一天，江鹤意走进书店的时候，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身贴，没有红痕。干干净净的。

她把手放在桌上，没有藏。韩应秋端水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水放下，说：“今天很干净。”

江鹤意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韩应秋说的是手腕，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点了点头。“嗯。”她说。她低下头，翻开习题册。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韩应秋看到了，没有说。她只是走回吧台后面，拿起那本杂志，继续翻。书店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茉莉花开了，香气淡淡的。江鹤意写了一会儿题，抬起头，看着韩应秋。韩应秋低着头，翻了一页杂志。她的侧脸很好看。江鹤意想，她以后都不贴纹身贴了。不是为了谁，是因为她自己不想贴了。她想干干净净的。像今天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