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给的糖

江鹤意开始写作业了。

这件事在东城一中引起的震动,大概相当于有人在男生厕所里发现了一头活着的恐龙。最先发现的是赵敏——周一早上的数学课,她习惯性地往旁边瞟了一眼,准备找江鹤意借一支笔——她的笔昨天摔坏了,写了半天都出不了墨。

结果她看到江鹤意正在低头写东西。

不是在课本上涂鸦,不是在手机上看小说,而是在一张摊开的作业纸上,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赵敏眯起眼睛,看清了纸上的内容——数学,函数,解题步骤。

她在心里数了三个数,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江鹤意。

“你在干嘛?”

“写作业。”江鹤意头也没抬。

赵敏沉默了三秒,伸手摸了摸江鹤意的额头。

“你没发烧吧?”

江鹤意把她的手拍开,继续写。她的字迹还是很潦草,但每一道题都认认真真地写了步骤——这是韩应秋教她的:“不会的题可以先跳过去,但会的一定要把步骤写清楚,不然老师想给你分都给不了。”

她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不是因为“给分”这件事有多重要,而是因为“有人教你怎么做”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应该认真一点。

赵敏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像是在观察一种新物种。她看到江鹤意写完了数学卷子——虽然只做了一半,后面的大题全部空着——又掏出了英语练习册。

“你真的没事吧?”赵敏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真诚的担忧,“是不是被什么人威胁了?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江鹤意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赵敏闭上了嘴。不是因为她被吓到了,而是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有内容”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空房子里点了灯。

“行吧。”赵敏识趣地转回去,从笔袋里翻出另一支笔,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显了灵。”

江鹤意没有理她,低头继续写英语完形填空。她的英语比数学好一些,至少单词还能认识大半。但语法是一塌糊涂,完形填空全靠语感蒙。她蒙了十五个,对了九个,她自己数了数,觉得还行。

以前她连蒙都懒得蒙。

上午的课结束后,她没有去食堂,拎着书包就往校门口走。赵敏在后面喊她:“你不吃饭啊?”

“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江鹤意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她穿过那条窄巷子,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吧台后面的韩应秋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了?”

“嗯。”江鹤意把书包放在角落那张桌子上,掏出习题册和卷子,整整齐齐地摆好。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韩应秋已经从吧台后面站起来,走进了后面的厨房。

几分钟后,韩应秋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托盘

上有一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碗紫菜蛋花汤。

江鹤意看着那盘红烧肉,愣住了。

“你……真做了?”

“答应你的。”韩应秋把托盘放在她面前,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尝尝。”

江鹤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浓郁,咸甜适中。她嚼了两下,眼眶突然热了。

“怎么了?”韩应秋问,“不好吃?”

江鹤意摇了摇头,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声音有点

闷:“好吃。”

好吃到她想哭。

不是因为味道有多惊艳,而是因为——这个味道,跟奶奶做的很像。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有人花了很长时间给你做了一顿饭”的感觉,是一样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这种味道了。

“我奶奶以前也这么做,”她说,又夹了一块肉,“小火炖一个半小时,你说过的。”

韩应秋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她注意到江鹤意吃得很慢——不是那种细嚼慢咽的慢,而是一种不舍得吃完的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喜欢就多吃点。”韩应秋说,“锅里还有。”

江鹤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她把米饭拌着肉汁,一粒都没剩。汤也喝完了,紫菜飘在碗底,她用筷子夹起来吃掉。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好,拿到厨房去洗。韩应秋跟进来,说“放着我来”,但江鹤意已经拧开了水龙头。

“你做饭,我洗碗,很公平。”江鹤意头也不回地说。

韩应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江鹤意洗碗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冲三遍,洗完了还拿抹布擦干,倒扣在沥水架上。

“你在家也这样?”韩应秋问。

“不。”江鹤意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在家都是外卖,没有碗要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韩应秋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炫耀,不是卖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没有人给我做饭”的事实。

“以后可以来这里吃。”韩应秋说。

江鹤意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是……”她张了张嘴,“我不是为了吃饭才来的。”

“我知道。”

“我就是……”

“我知道。”韩应秋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但吃饭也很重要。”

江鹤意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牙齿。

韩应秋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江鹤意笑。

那个笑容太短暂了,短暂到像一道闪电,划破了阴沉的天空,然后就消失了。但韩应秋还是看到了。她看到了那张总是冷冷淡淡的脸上,原来藏着这样一个笑容——干净的、明亮的、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孩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应该有更多的笑。

从那天起,江鹤意每天中午都来书店吃饭。韩应秋每天换着花样做——红烧排骨、糖醋里脊、番茄牛腩、清蒸鲈鱼。她做的菜不复杂,都是家常口味,但每一道都用了心。

江鹤意每次都说“不用这么麻烦”,但每次都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她开始在书店里待更长时间了。中午吃完饭,她会写一会儿作业,然后趴在桌上睡个午觉。下午的课她还是会去上——虽然经常迟到,但至少会去。偶尔她也会在晚自习前溜过来待半个小时,跟韩应秋说几句话,然后再踩着点回学校。

她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些照片。不是自拍,不是风景,是韩应秋做的菜。每一道都拍了,摆盘不好看,光线也不好,但她就是舍不得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大概是因为,她怕这些日子会像以前那些日子一样,不知不觉就没了。她想留下点什么,证明它们真的存在过。

韩应秋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不是成绩上的——成绩没那么快见效。是一种气质上的变化。江鹤意的背挺得更直了,走路的时候不再低着头,眼睛里的光也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摇摇欲灭的火柴,而是一盏被调小了风的煤油灯,虽然还是很微弱,但已经能稳稳地烧着了。

可韩应秋也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江鹤意从来不在她面前接电话。每次手机响了,她都会看一眼屏幕,然后按掉,或者走到书店外面去回。有一次韩应秋无意中听到她在巷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到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别管了。”

比如,江鹤意每次提到“家”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很细微的停顿。不是刻意的停顿,而是一种下意识地——像是在找一个更合适的词,但找不到,最后还是用了“家”。

比如,江鹤意从来不提她爸。

韩应秋没有问。她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问,不能催,不能“关心过度”。她只是在这些细节旁边安静地待着,像一棵树,不挡风,不遮雨,只是在你旁边。

那天下午,江鹤意在写物理卷子。

她卡在一道力学题上,想了十分钟也没想出来。她把笔一扔,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说:“我不想写了。”

韩应秋走过来,拿起她的卷子看了一眼。

“这道题确实有点难。”她说,“先放一放,做别的。”

“别的也不会。”

“那休息一下。”

江鹤意从臂弯里抬起头,看着韩应秋。她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韩应秋愣了一下,手里的卷子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你对我这么好,”江鹤意坐直了身体,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为什么?我们才认识两个星期。”

韩应秋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把那盆茉莉花转了一个方向,让阳光照到另一面。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吗?”她终于开口了。

“记得。”

“那天你坐在那里,四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江鹤意的耳朵又红了。

“我不是在看你,”韩应秋说,“我只是觉得……你坐在那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你?”

“嗯。”韩应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对我很好。在我最不想活的时候,她每天给我做饭,陪我说话,不问我为什么,不说我应该怎样。她就是……在那里。”

江鹤意听出了那个“她”不是普通的朋友。

“那个人呢?”她问。

韩应秋的笑容淡了一些。

“走了。”她说。

两个字。

和“奶奶走了”一样的两个字。一样的轻,一样的重。

江鹤意没有追问“为什么走”“去哪里了”“还会不会回来”。她知道那些问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走了,而韩应秋还在这里。

“所以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想起了以前?”江鹤意问,声音有点涩,“我让你想起了你自己?”

韩应秋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不是。”她说,“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这句话像一颗糖,被轻轻放在了江鹤意心里最空的那个地方。不是很大,不是很甜,但它在那里,安安稳稳地,不会跑。

江鹤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那我把这道题做出来,”她说,声音有点闷,“就当是报答你。”

“不用报答。”

“我偏要。”

韩应秋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江鹤意盯着那道物理题看了五分钟,忽然灵光一闪——力的分解,她忘了力的分解。她飞快地写下了解题步骤,算出答案的时候,她把卷子举起来,像举着一面旗帜。

“做出来了!”

韩应秋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

江鹤意把卷子放下,嘴角翘得高高的。她忽然觉得,原来做对一道题的感觉这么好。不是成绩、排名、重点大学那些遥远的东西,就是此时此刻,做对一道题。

这种“好”是具体的、当下的、属于她自己的。

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期待她,她只是想做对一道题,让那个人看到。

那天晚上,江鹤意回到家,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

通讯录里的联系人不多——她爸、赵敏、几个外卖电话、一个送水公司的号码。她往下翻了翻,在“最近联系”那一栏里,看到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是韩应秋的。

那天她问韩应秋要的。她说“万一我有不会的题想问你”,韩应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号码告诉了她,写在了一张便签纸上。江鹤意把便签纸贴在手机壳背面,回到家才存进了通讯录。

她没有写备注。她把那串数字看了很多遍,背了下来,但她就是不想写备注。好像写了备注,就承认了什么。

她点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在好友申请那打了一行字:“今天那道物理题,我想到了另一种做法。”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十秒,然后删掉了。

太刻意了。大晚上的发消息讨论物理题,谁信啊。

她又打了一行字:“今天的红烧肉很好吃,谢谢。”

又删了。

太像客套话了。而且她已经当面说过谢谢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睡了吗?”

删掉。

“你在干嘛?”

删掉。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以前失眠的时候数过,从灯座到墙角一共七步——如果那道裂缝会走的话。

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

是韩应秋的好友申请。

“那道物理题,还有一种解法,明天教你。”

江鹤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有问韩应秋是怎么知道她在想那道题的,也没有问韩应秋为什么这个点还醒着。她只是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她同意后打字回道:“好。”

发送。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晚安。”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晚安而已,很正常的话。可韩应秋不是同学,不是老师,不是家人。韩应秋就是韩应秋。一个会在她哭的时候假装没看到的人,一个会给她做红烧肉的人,一个会在晚上给她发消息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晚安。”

江鹤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奇怪。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韩应秋——想起她说话的声音,想起她低头写字时的侧脸,想起她说“你值得”的时候认真的表情。

这些念头像春天的草,压不住地往外冒。她把它们拔掉,第二天又冒出来,比前一天更高。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只知道,每天推开书店的门,听到风铃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会跳得很快。而韩应秋抬起头,对她笑一下,说“来了?”的时候,那种心跳会变成一种暖洋洋的东西,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她想,这大概就是“被人在意”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不想失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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