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甜娇随手将工牌塞进了包里,拖沓着那条腿一瘸一拐的朝门外走去。
许甜娇跟外婆住在一栋老破小里,对面是一个公园,斜对面就是兰陵市人民医院。
她的工作地点就在对面公园里的一家石雕工作室里。
“一杯现磨豆浆,一个豆沙包,一个米糕。”
早餐店老板娘是个大姨,在这开了几十年,用老一辈的说法就是这店比许甜娇的年纪还大。
“甜甜,月老师今天不在家啊,”平时都是外婆一大早就要去公园打太极,打完顺便在门口的早餐店买好早餐带回去给许甜娇。
“嗯,”对上老板好奇的目光,她又解释道:“外婆的姐姐去世了。”
“这样啊,”老板满脸惋惜,“月老师也是七十几岁的人了,她姐姐年纪也就更大了,害,”老板叹着气,手里干活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许甜娇的外婆月少春年轻时是高中老师,退休后每天也是不闲着,早上打太极,晚上跳广场舞,白天还要在社区文化中心带着一帮老人排练活动。
许甜娇接过早饭,脑子里想着七十几岁的概念,但月少春看上去丝毫不像是七十几岁的的人,她应该会活很久吧。
她咬着包子,滚烫的红豆馅烫着她的嘴唇,一手提包,一手在包袋里快速摸索着,直到一串钥匙声响起,她快速插进门锁推开大门。
“嘶,”空出的手拿下包子倒吸了口凉气。
舟舟刚睡醒,正在院子的水池旁刷牙,“甜姐,今天来这么早啊,”他嘴里都是牙膏沫,说起话来含糊不清的。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他快速漱完口,冷水扑了两下脸凑了过去,“昨天相亲相的怎么样啊。”
“还行吧。”
“还行就是有机会。”
“明天我不来了,回一趟苏城。”
“哦,”想到自己一个人要在这干一天的雕刻连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舟舟有些沮丧,“那你相亲对象去吗?”
“去。”
“我去,发展这么快,他干嘛的?家住哪?几口人?”
许甜娇白了他一眼,想了想,“就我们对面那个医院上班。”
“医生啊,哪个科的?”他追问道,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
“外科。”
“啧啧啧,外科啊,”舟舟摸了摸下巴,目光打量着许甜娇,“虽然你长得确实挺nb,但我听说我一在医院实习的朋友说,外科医生貌似玩的还挺花,你也别跟人家发展的太快了。”
许甜娇白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管好你自己。”
“说话就说话嘛,动手干啥,”舟舟委屈巴巴道。
看着许甜娇不理他要走,又屁颠屁颠跟了上去,“老爹给你留了新年礼物。”
许甜娇坐在实木桌前,因为常年雕刻上面已经坑坑洼洼,打开工作台前的一盏暖黄色灯,一瞬间房间被照亮了大半。她不喜欢明亮的内室,这盏灯却刚刚好,照亮需要的部分,整个屋子却依然暗沉,窗外的冷风吹着遮光性极差的碎花布窗帘,每次做到眼睛酸涩时她就会盯着外面看好久。
桌子上放着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盒十二生肖的汉白玉吊坠。
“老爹对你也太好了吧,这可是上等的石料,之前让他送我一块他都不乐意,现在直接送你一套,”舟舟嘟囔道,对着吊坠就是上下其手。
许甜娇从中间摸出一个老虎吊坠扔给他,“赏你的,今天你留下来打扫卫生。”
舟舟抱着吊坠,感动得泪流满面,做作道:“甜姐,还是你疼我,要不是生不逢时我就把你娶了。”
许甜娇从他手里夺过吊坠,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滚。”
舟舟摸着脑袋,“我错了,姐,这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他小心翼翼从她手里抽出吊坠溜之大吉。
许甜娇抽出一张小板凳掏出工具坐在一座石狮子旁,她已经做了将近一个月,就剩最后的打磨修光和点睛。顾客年前就要,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她从一旁掏出工具,看着外面明亮的天和偶尔飘进来参杂着梅香的风开始了手边的工作。
先用粗磨盘将雕凿时留下的凹凸和刀痕打平,虽然带着口罩,但飞出的石头会吹进眼睛的感觉并不好受,她控制好力度,避开关键的造型细条,将整个石雕的表面打平。砂纸在狮子表面不停地摩擦,她皱着眉拿起一旁的矿泉水倒了上去,将小磨头伸进眼窝处打磨。
满手的粘腻感并不好受,她胳膊肘顶开水龙头洗了把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整个狮子表面磨好后就准备修光。
她的手在工具箱里摸索着,迟迟没找到磨针。
“舟舟。”
“舟舟。”
接二连三的叫喊没有回应后,许甜娇起身准备去找。刚站起来,那条不便的腿因为长期保持着一个姿势,酸胀感从脚踝处传来,一时间她的腿就像失去了感觉,毫无知觉地跌倒在地上,“嘶。”
小臂磕在了凿子上,磕掉了一层皮,鲜血从上面渗了出来,她锤了锤那条腿,似乎有了些知觉,但刚想站起又摔了下去,脑门磕在了木桌上,许甜娇无奈地笑了,却在低头时看到了滚落在桌下的磨针。
许甜娇趴在地上,将桌子往旁边推了推,可手上用不上力,她的脸憋得通红,一股力直冲上大脑。她索性直接躺下摆烂,等呼吸逐渐缓和后,匍匐爬向桌底。桌底的空间很小,很挤,她只能用好的那条腿蹬着后面的墙壁助力,还好手臂够长,一点一点地拂过磨针,才捞了出来。
她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开始打磨眼角、牙缝、胡须等微小细节,让这些线条变得更加清晰利落。
许甜娇左手撑在地上,右手去拿小板凳往屁股下垫,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沁出,胳膊也在颤抖,“废物,不如直接截肢了装假肢,”她咬牙切齿道,额角的青筋暴起。
许甜娇一手摸着狮子的头部仔细端详,一手拿着电动雕刻笔找到位置,在眼球的正中心处轻轻点下一个微凹的圆点。
她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看着自己一个月的成果,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江元元口中的那个猪仔,“哪里像猪了,”她自言自语道。
忙碌过后的空虚感席卷而至,她看向窗外,已经漆黑一片。腿上的知觉也已经慢慢恢复,一到冬天坐的久了,总是会僵住,酸的发胀。
“怎么还不走?”啪嗒一声,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晃得有些刺眼。
“你......你没事吧,”许甜娇躺在那,地上是一条长长的血迹,像是被拖拽着的,混着水就像凶杀现场一样。舟舟跑向前去,看着她瞪大的眼睛,手指探到她的鼻息处,松了口气,“还好没死。”
许甜娇拍下他的手,“哪那么容易死。”
舟舟顺着血迹看到她小臂上的伤口,上面一层皮直接掉了,肉里面扎了个洞,周围的血迹虽然已经干了,但伤口看上去还是十分狰狞,“我送你去医院,”他将地上的许甜娇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她语气冰冷,却带着一股威慑力,舟舟不自觉地将她放下,“你这肯定要打破伤风的。”
“明天我不来工作室了,早上会有人来拿这个石狮子,你记得早点开门,”她看了一眼脏乱的现场,随手抽了几张纸搭在伤口处套上外套,“这里你打扫一下,我去趟医院。”
许甜娇语气平淡,将一切安排妥当后才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舟舟看着满地狼藉,“好可怕的女人。”
兰陵市人民医院离工作室很近,步行十分钟的距离。
即使现在已经将近十点,可刚跨进急诊,里面的喧闹声迎面而来,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她实在是厌烦喧闹人多的场合,“这要挂什么科?”
被挤在人群里的护士抬头看了眼她的伤口,“左边挂号处挂创伤门诊哈。”
挂好号后,许甜娇坐在椅子上聒噪的急诊大厅,从包里掏出了那张工号牌陷入沉思,眼神却已经在大厅里搜寻了起来。
“145号许甜娇请到3诊室就诊。”
冰冷的机械音传来,她收回目光走进了诊室。前一个病人一走,医生便开始消毒双手,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哪里受伤了?”医生见她一瘸一拐的走来,眉头紧锁。
许甜娇伸出手臂,医生戴上手套查看了伤口,“伤口有点深,是怎么伤的?”
“凿子。”
“摔跤了?”
“嗯。”
“这样,我先给你做个清创,然后抽个血看看有没有感染,破伤风肯定是要打的,”他又看了眼她的腿,“腿也不舒服吗?先拍个片看看吧,”说完就要去查看腿部受伤的情况。
许甜娇下意识地躲避,医生不解地看向她,“腿没事。”
“我看你刚走过来的姿势就已经不对了,还是要检查一下,”医生解释道。
“不用。”
“不要不好意思啊,我们都是专业的医生。”
“我腿没事,”她声音已经染上了不悦,带着隐隐的怒气。
“不可能啊,我刚看你走过来......”
“我就是个瘸子行了吧,”许甜娇打断了他,拿起就诊卡就朝外走去。这次她走得很慢,似乎只要步子够小她的每一步就会走得格外的稳。
做完所有治疗后,许甜娇攥紧了手里的工作牌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却没有熟悉的脸。她实在是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每一次眼神的交汇。
就在准备离开时,周围变得异常聒噪起来,“让一下,前面的人都让开,”几个医生护士接二连三地推着病人从救护车上下来。
“发生了连环车祸,快叫神外下来会诊。”
“好,”分诊台的护士忙着去打电话。
听到神外两个字,许甜娇站在了原地,犹豫过后又坐了回去,警惕的目光在周围打量着。
“明天再给她吧,”她将工号牌又重新塞回包里,起身就准备走。
一道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江元元穿着白大褂,本就纤细的身材被衬得更加高挑,棕色的低丸子垂在脑后,步伐稳健,从她身边过去好像一阵风。
看着开了又关上的抢救室,许甜娇将工号牌放到分诊台上,“刚在地上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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