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帝半眯的双眼总算睁开,眼白浑浊掺杂血丝,他强打起精神,看向台下跪着的三个年轻人。
颇有岁月不居催人老的感叹,道:“好,真好。徐达,你瞧瞧他们一个两个都是鲜衣怒马的好年纪,朕与你都不服老不行喽。”
朝中百官皆知,首辅徐达与次辅薛坦势同水火,争斗不休。
徐达是继后徐瑛的兄长,是太子的母舅,皇亲国戚,统管吏部官员调任。
薛坦则是出身寒门连中三元的状元,天下学子表率,手握户部财政大权。
方才,薛坦以太祖为威慑的进谏,显然引得宣德帝不悦。
皇帝急于推出徐达,是为制衡薛坦的气焰。
可是,这并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宣德帝多年来祈求长生,为此不惜劳民伤财,大兴土木,建造不可计数的道观祭坛。
徐达并未出列,语气轻松,并未固守臣子当朝禀奏的规矩,“古有姜尚八十辅周,晋文公六十称霸诸侯,所谓‘老’,非年岁渐长,而指阅历丰厚,陛下励精图治,乃是老成谋国,”半开玩笑,“再说陛下清修多年,早已超脱**凡胎,精神矍铄,若论‘服老’,臣必首当其冲啊。”
宣德帝对徐达的自贬与奉承十分受用,转而再回首,看向堂下三人,道:“卿等皆是我大燕之栋梁,社稷之重器,十数载苦学不易,朕须得好好嘉奖你们。”
路公权端方持重,回答:“回禀陛下,寒窗苦读,本就是为学成报国,得陛下垂青,已是最好的恩赏。臣唯愿民生和乐,四海安定,此生足矣。”
许观在背后用白眼狠狠剜路公权一眼:是是是,你路公权是天上饮露喝风而生的神仙,他许观是掉进钱眼里沾满铜臭气的凡夫俗子。
许观自幼酷爱收集玉石珍宝,宣德十九年番邦进贡琉璃玉饰九件,存放在皇宫内库。
皇上犒赏文臣武将赠出六件,如今还剩三件。
传言那琉璃玉成色极好,澄澈通透,在阳光下能折射出绮丽光芒。
许观惦记琉璃玉许久,他虽自诩聪明绝顶,却也不敢妄自托大,认为自己一定能入一甲三名。
于是他特意在殿试前一天登门拜访本届科举最有状元之才的路公权。
许观同路公权商量,若是路公权在殿试拔得头筹,就去跟皇上讨要一件琉璃玉,价钱随便路公权开。
可是,路状元光风霁月,看不上此等俗物。
御前陈词高风亮节,反倒是把许观架上高位。
不就是说俏皮话嘛,他许观自幼随父兄浸淫于商市酒会,定然不会被路公权比下去!
于是许观咬紧牙关,眼一闭心一横,道:“陛下,状元郎所言极是,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当官怎么能还向君上讨要奖赏呢?臣唯愿我大燕物阜民丰,府库充盈,万商云集,八方来客!”
终于轮到江逾白。
“陛下,臣没有状元郎、探花郎如此宽广的胸襟,臣确有一心愿,还望陛下成全,”江逾白心底按照打好的腹稿,由浅入深铺垫,“但在这之前,臣想先向陛下讨个恩典,望陛下宽恕臣僭越之罪。”
金銮殿内有看江逾白不顺眼的官员不在少数,是树立威望的好时机。
太子高声质问:“大殿之上,岂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肆,谁给你的胆子跟父皇讨价还价了?!”
“弘暄。”
宣德帝对太子言行略有不满,厉声唤太子名讳,阻止。
为君上者,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颦一簇,皆应有纵横谋划的深意,而非无能狂怒。
宣德帝:“朕恕你无罪,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江逾白长鞠一躬,头埋得更深,声音喃喃,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羞赧,道:“去岁十二月,臣进京赶考,路遇奸邪持刀挟持,幸得安国公世子谢凛相助,这才保住性命。臣...臣便对世子一见倾心,情难自抑。进京后,听闻世子更爱蓝颜,臣心中大喜;但臣一介白衣,身份低微,自知配不上安国公府的门楣,今日殿试得陛下厚爱,榜上有名。”
江逾白越说面皮越厚,越说越自在:“所谓‘举心动念,无非是缘’,陛下器重世子,圣心缜密,才会察觉世子动念;世子动念,与陛下谈论文武之别,陛下才会看到臣的答卷。臣心想,这便是上苍赐予的缘分了,助臣功名加身,求陛下成全臣的一片痴心。”
江逾白率先一步,在众人尚未猜疑,谢凛无端插手殿试结果的原因之前,将其归因于缘分,归因于谢凛的一念之差。
任谁也不会再对这个答案有其他揣度。
这般深情告白。
震惊许观一整年。
卯时在宫门外,他还拉着江逾白谈论关于谢凛的风流韵事,岂料事主就在他身边!
许观双眼瞪大,嘴巴微张,一脸不可思议看着江逾白。
还能这样?!
许观懊悔不已,他不该为一时血性,放弃自己心心念念的琉璃玉。
“放肆!”
左都御史邢谦从百官之列,气势汹汹地走出来。
老头面容窄瘦,颧骨高耸,一双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眉毛花白耷拉着垂到眼下,腰背挺得笔直,用脊梁撑起三朝元老的一身正气。
御前行礼后,他道:“陛下,此子满嘴胡言,玷污圣听,以臣之见,当庭杖四十,以儆效尤。”
江逾白省去好些情节,只捡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辩解:“臣不敢欺瞒陛下,所言句句属实,金吾卫千户薛怀周大人亦可做臣的人证;那夜风雪甚大,崖壁轰然坍塌,若非世子武功盖世,臣必将横死于悬崖之下。再者,”他停顿一下,看向许观,“京中传闻,许榜眼也是知情的。”
“啊?我吗?”许观原本看戏看得出神,忽然被点名,磕磕绊绊回话,“臣,臣确实有听到关于世子与一位书生雪中相逢的市井之言,不过,也不足为信吧。”
江逾白摇头:“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市井传言必有本可依啊。”
邢谦质问:“你这厮,在御前说此等有悖人伦纲常,大逆不道之言,你怎对得起陛下的提拔?”
江逾白面对邢谦的抨击,姿态极尽恭顺谦卑地回答:“正因臣是新科探花,是天子门生,臣的功名是陛下给予的,前程是陛下恩赐的。臣无父无母,无亲无故,那陛下是臣的天、臣的父,这世间唯一能替臣做主的,唯有陛下一人!”
江逾白自始至终都明白,不论是策论答卷,还是此刻堂下辩白,他唯一要说服的有且仅有一人,那就是掌管生杀予夺的宣德帝。
他要告诉宣德帝,他与朝中百官,与路公权和许观,都不同的一点,他是孤臣。
没有亲族仰仗,荣辱全系宣德帝一念之间。
邢谦换个帽子,叩在江逾白头上,“你二人身为朝廷命官、国公世子,大丈夫当以社稷为重,岂能耽于私情?况且安国公忠贞体国,乃国之重臣,若无子嗣,家族宗庙何以为继?岂非有负皇恩,有负社稷?”
江逾白暗自窃喜,他就等着邢谦说这句话。
邢谦是谏官出身,一辈子恪守礼法制度,但对朝中格局,帝王心思的揣摩尚有些迂腐浅显。
安国公的忠,忠于大燕,而非忠于君主,这不是宣德帝想要的忠。
西北边境的民心所向早已不是君王,在他们眼里安国公不是空中阁楼般的爵位名号,而是整个西北的守护神,天空中翱翔的海东青。
“在下斗胆,敢问邢御史,社稷之重,是否重于陛下安康?是否重于苍生福祉?臣与世子结成连理,同心同德,世子为国征战,臣便安定后方,岂不是更加全力以赴效忠陛下?百姓皆称在朝为官者作‘父母官’,若无后嗣,臣便可全心全意为百姓请命,”江逾白用邢谦的质问,反问邢谦,“这不刚好印证邢御史那句‘大丈夫当以社稷为重’吗?”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你公然在朝堂之上借陛下恩赏请求赐婚,朝廷颜面何存?公家法度何在?若人人效仿,致使朝纲混乱,你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那邢御史此言,又将陛下置于何地?将天家威严置于何地?”
江逾白行大礼叩拜,继续道:“唐太宗不责难魏征犯颜直谏,方有贞观之治;光武帝听取董宣强项之言,开创光武中兴。陛下英明神武,泽被苍生,岂会因臣与世子一段真情,折损皇上圣明?恰恰相反,正因陛下有海纳百川的气度,臣才敢在御前吐露心声。此非混乱朝纲,而是明君之侧,容得下世间至纯至真的情谊。陛下不允,臣毫无怨言;陛下应允,则是成人之美,千古佳话,世人只会称颂陛下仁德宽厚,胸怀似海。”
一番陈词论调,言尽皇帝贤明,邢谦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
“巧舌如簧!老夫...老夫不与你这黄口小儿多作争辩,”邢谦攥着象牙笏板,恨不得给江逾白脑袋开瓢,他指着站在御座之下的谢凛,问,“纵使你吹得天花乱坠,世子至今未发一言,婚姻大事,岂容你一厢情愿?”
江逾白面不改色心不跳,帮谢凛解释:“世子若不愿,直言拒绝便好,在下又不是死缠烂打之人;世子面皮薄,不说话便是默许。”
邢谦拿起象牙笏板指着江逾白,在江逾白身前踱步,眼珠咕噜噜的上下打量,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怕是全都读进狗肚里了!浑话谎话,张口就来!”
江逾白心底对老臣十分敬重,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达目的不得不做的谋划。
他好意劝道:“邢老,您莫生气,当心气坏身子。”
岂料邢谦闻言吹胡子瞪眼更生气了,笏板高高举起,就要打人,“老夫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信口雌黄,败坏谢世子名声的阴险小人。”
江逾白想着,让老人家打一顿,消消气也是好的,左右不过受些皮肉之苦。
总好过让老人家把气憋在心底,虚火上浮,气出个好歹?
就是不知笏板打人有多疼?
江逾白自知理亏,认命地闭上眼睛。
“世子,莫要拦着老夫,这厮御前造谣,毁你名节,老夫定为你出气。”
江逾白闻声,睁开一只眼睛,见谢凛不知何时走下御阶,抓住邢谦的手腕。
笏板落地。
众人开始好奇另一位事主——谢凛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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