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谣传,宣德帝亦有所耳闻。
金吾卫除了谢凛这个指挥使,还有两个正三品同知,三个正四品佥事。
其中,同知马文耀、王松才是宣德帝真正用老的人。
马文耀回禀宣德帝来龙去脉后,问:“陛下,流言之事,有损谢指挥使清誉,是否需要臣介入阻断。”
“不过是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管来作甚?”
马文耀离开福宁宫后,宣德帝想起四年前,黑水河一役。
彼时,谢凛的叔父谢端被敌军冷箭重伤。
谢凛临危受命,主动接替谢端先锋官的位置,带五千骑兵率先来到黑水河渡口,等待谢靖率领主力回援。
他到达黑水河后,没有立即布防,反而亲领几个熟悉地形的斥候,沿河道上下勘察三十里。
谢凛发现深秋正值枯水期的黑水河,河道最深处勉强没过马腹,鞑靼骑兵有极大可能涉水行军,不做停留。
——守住渡口,没有意义。
为今之计,是先下手为强。
谢凛决定夜袭。
他点齐两千精壮士兵,仅带着三天的干粮饮水,从一处浅滩渡河,绕行至敌军侧后方。
晨光熹微之际,辽阔戈壁扬起的西北风,吹得谢凛衣袍飒飒作响。
他扬眉轻笑,带着少年人的肆意。
提起手中那把柄长一尺,刃长三尺的陌刀,任由血性和狠劲随着奇经八脉翻涌,勒马于阵前,下令。
“放火,冲锋!”
谢凛并不恋战,他长驱直入,目标只有一个,鞑靼主将——特尔木,那个伤他叔父的人。
这一战,谢凛赢得漂亮。
以两千骑兵,斩杀包括主将在内三千人,俘虏五千人,缴获战马六千匹,辎重无数。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传入皇宫时,宣德帝正在检阅太子楚弘暄的功课。
宣德帝把军报和楚弘暄的课业叠放在一起,感叹道:“赵忠,你说朕的儿子,怎么还不如他谢靖的儿子?”
赵忠为太子陈情,“陛下,太子纯孝有礼,勤勉不辍,是我大燕社稷之福。”
“哼!”宣德帝显然不受用,“纯孝?勤勉?不过是平庸无能的托词罢了。”
赵忠伺候宣德帝四十余年,最为通达圣心。
这些年朝中不少官员把自己的儿子送进金吾卫,某个晨昏定省的闲职,明面上是父辈为国尽心的荫封,实际上是宣德帝拿捏臣子的手段。
金吾卫独立于朝堂之外,属皇帝亲军,送子入金吾卫等同于亲自断送孩子未来的仕途。
意志消沉者,被朝廷用俸禄养着;心有不甘者,亲自检举父兄叔伯丑事,以谋求晋升之路的人,不在少数。
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
安室利处的血脉亲人,心底盘算着异样的心思。
这是宣德帝最爱的扰乱人心的手段。
思绪在赵忠五脏六腑转一圈,他福至心灵地开口:“陛下若是器重世子,不如给世子在京中某个差事,也是陛下对世子立下军功后的犒赏。”
“哦?那你觉得什么差事合适?”
“金吾卫指挥使余建明三个月前殉职,官位悬而未决,想来配得上安国公世子的身份和战功。”
宣德帝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总算换得一副笑脸,吩咐道:“那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宣德帝旁观今日发生在金銮殿上的这一出闹剧,朝中很久没有这般新鲜的事了。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一见倾心、什么龙阳之好。
只要这今科探花能帮他把安国公世子妃的位置牢牢坐稳,能帮他解决谢家企图通过姻亲笼络朝臣的企图,为日后安国公爵位降级继承做好铺垫。
他无所谓江逾白想得到什么。
安国公府的荣华富贵也好,在朝为官的器重提拔也好。
宣德帝喜欢这种把谋权算计摆在明面上的人,这样的人只要给他权和财,就能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忠。
他带着长辈般的慈祥,问谢凛:“君琢,年前朕要为你赐婚,你三番五次的推拒。你父母族亲均在西北,朕一直待你如亲子,婚姻之事,不可再拖,不然要朕怎么对得起你谢家一门英烈啊?”
与别人来讲圣眷优渥的一句话,谢凛听得麻木。
听多了,他甚至觉得荒唐可笑,“得陛下如此厚爱,臣实在惶恐。”
“你只管说,不论男子女子,只要是你心里喜欢的,朕亲自为你赐婚,天下谁人敢说你的不是?”
未等到谢凛的回答,江逾白开始剖白心迹:“自古婚嫁大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多新婚夫妻,婚前也都未曾见过彼此,不知相貌,不明秉性;但只要双方真心相待,感情是靠着日久天长的相处培养的。”
“世子是否愿意给在下一个机会?”
江逾白说出好些酸倒人的话,臊得殿上许多儒生官员堵住耳朵。
他期期艾艾地望着谢凛,向谢凛身旁走。
邢谦母鸡护崽似得拦在两人之间,瞪着江逾白,警告他离谢凛远一点。
那架势,应该是把江逾白当成登徒子,把谢凛当成黄花姑娘。
江逾白在邢谦的眼皮底下,绕道谢凛另一侧,指尖轻轻捏住谢凛袍袖一角。
谢凛虽未正面回应江逾白,却也没甩开江逾白的手,只是恭顺地回答宣德帝,“臣听凭陛下做主。”
婚事是江逾白求来的,是谢凛公开默许的。
宣德帝是成人之美的开明君主,“让礼部择选好黄道吉日,递个折子上来。”
“陛下,臣早已推算过,”江逾白表现得很急切,“四月初一,金匮吉神当值,契合臣与世子命格。”
宣德帝乐呵呵,拍板定下这桩婚事,“好,那就四月初一,交由礼部,一切仪制照国公世子品级速速拟定章程。”
江逾白是等到散朝后,和谢凛一道出来的。
一只脚踏出奉天门的那一刻,江逾白在心底猛然升腾起劫后余生的恐慌。
从策问答卷,到御前求婚。
江逾白把身家性命孤注一掷,托付给叵测的君心,稍有差池,就能以扰乱朝堂的罪名,被侍卫拖出去活活打死。
他手脚发凉发木,脑袋里那根绷紧的弦,随着脚面落地的那一刻突然崩断。
大脑一片空白。
身子好像一块朽木,他东倒西歪地转身看向谢凛,眼前模糊一片,谢凛的五官虚成一团,耳边有狂风大作,隔绝外界声响。
江逾白本能地凑近谢凛,想听他嘴唇一张一合里说了些什么。
恍惚间,江逾白还以为自己回到与谢凛初相识的那个雪夜。
他栽倒在谢凛身上,鼻尖嗅到谢凛衣料上清浅的沉香味,有些许安神的效果。
江逾白的声音气声很多,悬浮轻飘落不到实处,“想起在下与世子初见,差点要割掉舌头,做个哑巴寻求自保。若在下真成了哑巴,金銮殿上无法与御史争辩,岂不可惜。”
宫道窄长,零星几个官员从二人身旁路过,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俩。
谢凛揽住江逾白的腰,把他带到墙边,拢在夕阳余晖照在谢凛身上形成的阴影里。
“身有残疾者,入不得贡院,也就进不了殿试。”
江逾白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下巴嵌在谢凛锁骨窝里,他仰起头,高度刚好,很舒服。
“也是啊。”
谢凛也想起那夜,江逾白浑身冷得发颤,跪坐在雪地里,如同此刻一样,仰起头。
撕扯到白皙脖颈上被匕首刺开的伤疤,血珠从干涸血痂中渗出,江逾白发丝凌乱,红眸噙泪,乞求谢凛放他一命的样子。
谢凛很好奇,问:“如果你真成了哑巴,还进京吗?”
江逾白脑袋转得很慢,他觉得里面盛满了浆糊。
他思考良久后点点头,下巴勾着谢凛上半身轻轻晃动,他说:“要的,要进京的。”
“之后怎么办?”
“嗯......”江逾白在很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若真如谢凛所言,他无缘科考,仍然回去拜会董重,从董重那里知道父亲的案件经由金吾卫全权办理。
江逾白还是会主动找上谢凛,他答:“当指挥使大人的幕僚。”
日落西山,穿堂风自宫道南口灌入,朱红墙头探出几枝西府海棠,粉白花瓣簌簌飘落在江逾白肩头发梢。
他阖上眼睛,沉沉睡下去。
这是江逾白入京一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薛怀周陪着林霁坐在安国公府一间卧房里。
林霁对薛怀周不理不睬,神色忧虑地注视床上昏睡的江逾白,一刻不敢移开。
豆大泪珠从杏眼里,啪嗒啪嗒滴下来。
薛怀周捧着双手去接,“哎呦,我的祖宗,别哭啊。太医都来看过了,人没事,死不了的。”
“滚开!”
林霁嫌薛怀周说话难听,用力推他。
薛怀周顺势从凳子上跌倒在地,佯装吃痛地捂住胸口。
江逾白把二人的推搡看在眼里,手掌陷进绸缎锦被里,他撑着床板坐起来。
说话声因缺水而沙哑,警告的意味更重,“薛大人,林霁性子胆小怯懦,希望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薛怀周不置可否,打开一柄扇面用色粉艳的缠枝牡丹斑竹折扇,端得风流雅致姿态,问:“当真?”
“什么?”江逾白被问得有些错愕,一时间分不清薛怀周是指哪一点当真。
是林霁性子胆小,还是离林霁远一点。
薛怀周从地上爬起来,掸去衣料上带起的浮尘,“有道是:蟾宫折桂神仙手,雀屏中目凤凰俦,薛某在这里恭喜江大人双喜临门。”
谢凛换了一身黑色常服,进门就听到薛怀周幸灾乐祸的道贺,挽起袖子,一掌拍在薛怀周后脑勺。
薛怀周来不及反应,上半身前倾,额头撞在镂空葡萄纹雕花的挂檐上,发出一声巨响。
“嗷——疼!”
薛怀周吃痛抱头,对罪魁祸首谢凛大为不满。
谢凛越过薛怀周和林霁,坐在床榻上,扶着江逾白虚弱的身体倚靠在自己身上,伸出两指探江逾白额前的体温。
有些凉。
他抄起一床薄毯,罩住江逾白,“太医说你这是忧思过度,忽然松懈后导致气血逆乱之症,休息两天就好了。”
仲春时节的盛京城,乍暖还寒,冷风透过窗子钻进卧房。
江逾白身子本就怕冷,半张脸埋进毛毯里,眼神尚为完全恢复清亮,喃喃道:“多谢世子。”
两人周身围绕着半尴不尬的气氛。
薛怀周揉着脑袋,抱怨:“怎么说在下也算是二位的媒人,谢世子就不能对在下客气一点吗?”
谢凛心底盘算着坏主意,“既如此,大婚当日,你打算随多少礼金?”
“天底下哪有媒人上礼的道理。”
更鼓敲响三声,谢凛不留情面地赶客,江逾白在薛怀周离开安国公府后,催促林霁回房休息。
房间只余下两人四目相对。
江逾白先开口,“世子也回房歇息吧。”
“我答应你的事,也一定会做到,”谢凛顺手掖住翘起的被角,“金吾卫所有卷宗都存放在北镇抚司架阁库内,即便是我的手令,也只有调阅权限,你给我一段时间从中运作。”
谢凛承诺:“我能给你腾出两天时间。”
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落地。
江逾白:“那就,多谢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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