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由浓墨色逐渐晕出蟹壳青,继而又染上一层淡淡的鹅黄。
廊上扫帚拂过木地板“唰——唰——”声渐行渐远。
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透过被褥,钻进江逾白耳朵里,“这都巳时正了,世子妃怎么还睡着?老奴可是带着陛下的赏赐来的。”
曹轩安抚那人,道:“我家世子妃这不是生病了吗,公公您要是不急,我让后厨准备些茶水点心,您歇歇脚。”
江逾白好奇地推开压在面盘上的被子,寻找声音的主人。
窗纸透进来的光早已不再温柔,照在帷幔银钩上,折出一圈晃眼的光斑,直直照进江逾白眼睛里。
他本能地捂住眼睛,朝被窝里钻。
一只皱巴巴的手扣住江逾白的手腕,阻止:“世子妃,莫要再睡了。”
江逾白抬手抵挡白日阳光的刺激,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眼眶湿润充盈着泪花。
隐约瞧见一个双目狭长带着笑纹的太监,他微弓着腰,看向自己。
江逾白吓得一激灵,睡意抛在脑后,他直挺挺坐起来,被子胡乱团在一起,抱在胸前,做防备状态,“你是?”
老太监笑意更深几分,整张脸像一朵被沸水泡透的菊花,“老奴是司礼监李德才,世子妃快快起来听旨。”
江逾白急忙从床上跳下来,他只穿着就寝的中衣,裹上长袍,简单整理衣着后跪下听旨。
李德才身子一正,昂首挺胸,拂尘一挥搭在手肘,声音又长又亮,道:“陛下口谕,赐安国公世子妃江逾白,婢女十名,小厮六名,白银千两,金银玉器各两件,绸缎四十匹,以及田庄两处,铺面六间,充作婚事添资。钦此。”
“臣,江逾白叩谢陛下隆恩。”
李德才又变回方才奉承讨好的模样,扶着江逾白起身,声音放软,“陛下疼爱世子,特意嘱咐,世子殿下的婚事一定要办得体面风光,若是府上人手不足,便从大内拨来。”
“老奴在宫中伺候多年,说句大逆不道的,便是太子殿下婚事,陛下也未曾如此上心。可见陛下喜欢世子世子妃得紧呀,老奴也打心底里替世子世子妃欢喜。”
江逾白听李德才左一句世子妃,右一句世子妃,听得脑袋发涨,脸发红。
他阻止道:“我与世子尚未完婚,李公公这般称呼,真是折煞我了。”
“此言差矣,陛下钦定的婚事,早已板上钉钉,世子妃莫要多虑。”
江逾白痴爱谢凛,殿试请婚的事,早就随着文武百官下朝传至京城每一个角落。
御前行走的人,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李德才也不例外,语气里那种恰到好处的热乎劲儿,既不刻意逢迎,又让人听着熨帖。
没几十年摸爬滚打的功夫,修炼不出来。
李德才的阿谀谄媚是宣德帝授意后,刻意为之的打探;还是他早就成为身体本能的下意识讨好?
江逾白认为是前者。
“烦请李公公回禀陛下,臣与世子蒙受天恩,”江逾白笑中含羞,提到谢凛,眼波流转出能掐出水的温柔,“日后我二人必当一体同心,恪尽职守,以报圣恩之万一。”
李德才安慰道:“有道是生子肖父,安国公当年也是先帝赐婚,婚后与安国公夫人伉俪情深,世子妃痴心一片,经年累月的,便是块石头也能捂热了不是。”
江逾白落寞苦笑,一张百两银票顺着袖口,偷偷塞进李德才手中,“如此,那我便借李公公吉言了。”
李德才攥紧袖中银票,“好说,好说。”
他指着门外为首的小厮,“你进来。”
介绍道:“此人名唤丁鑫,最为懂事机灵,与门外这些小厮一样,都是宫中调教多时的人,世子妃尽可随意差使。”
江逾白的目光从那一排跪着的人身上一一掠过,十位婢女,十六七岁的年纪,低头垂目,身形姿态被规训的一模一样;六名小厮,二十出头的样子,身量匀称,身形挺拔,跪在庭院里纹丝不动,一看便知有点功夫在身上。
仆从?
恐怕是皇上公然安插进安国公府,监视他与谢凛的细作才对。
江逾白心中有数,面上却不露半分,“公公放心,御赐之人,臣一定留在身边好好照拂,绝对不会屈了他们。”
李德才满意地点头,略一欠身,“老奴还需回宫还旨,这便告辞了。”
江逾白跟上李德才的步伐,“我送李公公。”
“诶,世子妃还病着,不宜见风,好好休息才是,三日后还要参加御苑举办的琼华宴呢。”
琼华宴,殿试放榜后,在皇家御苑中的琼华台举办,因此得名。
三百进士,朝中重臣,皇子王公,一齐到场,甚至皇帝也偶有亲临的可能。
新科进士会在宴会中得到御赐簪花,由朝臣为其簪在鬓边,以示文脉传承。
一场琼华宴,这些毫无根基的寒门学子,投效也好,攀附也罢,总要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寻个依靠,不然委实是寸步难行。
“多谢李公公提醒,”江逾白吩咐道,“曹轩,替我送公公出府。”
曹轩:“遵命!”
一直到晌午用餐之时,江逾白都心神不宁。
这十六个人,像十六块烫手山芋,丢又丢不掉,攥在手里会被烫出满手燎泡。
特别是那个丁鑫,一副精于算计的样子,江逾白越想越发愁。
林霁见江逾白迟迟不动筷,他看向紧紧站在江逾白身侧的丁鑫,知道江逾白是在忌惮这个人。
他冲着江逾白脚背轻踢一脚,递上碗筷,替江逾白寻了个话茬,道:“大人是在想世子吗?这般茶饭不思?”
江逾白终于回神,暗自责备自己失态的样子,害怕会被丁鑫察觉后上报到御前。
他在想,自己该拿着宣德帝赏赐的人怎么办才好。
若是谢凛在,江逾白大可寻个暧昧亲昵的由头,把这些人打发走,房门大关,同谢凛一起商量着办。
谢凛。
对呀,他找谢凛去。
江逾白轻咳一声,端得当家主人气度,问:“国公府午膳吃得这般好,不知道世子在镇抚司晌午吃些什么?”
曹轩五大三粗,听不出江逾白话中关窍。
只觉得这是江逾白对谢凛的关心,替自家世子高兴,一个劲儿傻乐,“江大人对世子可真好!您放心,府上每天都会备好餐食,送去镇抚司的时候,饭菜还热着。”
江逾白懊恼。
这么好的离开国公府的机会被他生生错过。
他故作姿态责难曹轩,筷子拍在桌上,摆出一副被爱意冲昏头脑的做派,道:“你怎得不早早同我说,左右闲来无事,还不如我去给世子送餐食。”
林霁为江逾白布好菜,心领神会道:“大人想见世子,不如去接世子下值,京中感情深厚的官员家眷,许多都会去的。”
“你说的有道理,曹轩,你去备车,申时我去接世子下值。”
“是!”
丁鑫主动请缨:“奴婢与世子妃同去。”
江逾白眉头拧在一起,为难道:“不是我不愿带你去,而是我不能带你去。”
“李公公传旨时言明,你们是陛下赏赐,作为我与世子成婚的添资,可如今婚事尚未举行,你们又是御赐之人,我怎能随意差遣。”
丁鑫没想到江逾白会拿皇帝的旨意,反将他一军,有些慌乱,道:“可,奴婢们也不能在府里干吃白饭呀。”
“你怎能这么说,”江逾白朝着皇宫方向拱手,恭敬一拜,“你们是天家的恩赐,是我与世子无上的荣光,别说让你们干吃白饭,就是在国公府好处好喝,经由下人伺候着,也是应该的。”
“我知你是个严守规矩的,我也是。距离大婚,不过三十天罢了,你们先在国公府住着,管家会带你们先熟悉国公府的逐项事宜,等到大婚之后,再行分配差事,岂不更好?”
“这......”
江逾白在丁鑫思索如何反驳之际,率先叫来管家,嘱咐道:“去腾出最好最宽敞的庑舍供他们居住,一定要好吃好喝地待着,等到大婚次日,再给他们各自分派差事。”
丁鑫这来这去半天,无果,只能被管家谢福请出别院。
庭院里恢复原本的安闲空荡,耳边听到屋檐上几只雀鸟叽叽喳喳的声音。
江逾白长舒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放松下来。
眼睛警觉地院落四周打量,他随意扒拉几口碗里的饭,吃了个半饱。
江逾白拽住林霁手腕,慌忙出门,“走走走,我们找谢凛去。”
林霁塞了一块糕点在嘴里,“大人,我还没吃饱。”
“出去我给你买别的好吃的。”
一想到十几双眼睛,往后会明里暗里盯着自己,这国公府他江逾白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车出府门,刚过未时初,距离谢凛下值还有两个时辰。
林霁不解,问:“大人这么早出府,有事要办吗?”
江逾白掀开车帘,观察路况,吩咐曹轩提前转弯,从德胜门驶向城东。
城东瓦舍勾栏,夜市桥洞之间交错的巷道里,有许多流动书贩。
明面上贩卖经史子集的摊位下,压着薄薄的小册子。
江逾白:“林霁,你帮我办件事。”
“大人请说。”
“你想办法替我寻找一些风月话本。”
“大人要那种东西干嘛?”
“演戏,”江逾白声音压低几分,“李德才送来的那些仆从侍女,里面有窥探我和谢凛私下生活的眼线。我在御前求陛下赐婚,不好好做戏给那些人看,岂不是要犯欺君大罪?”
江逾白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更遑论两个男子之间的情意。
寻些书读,学以致用。
最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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