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镇抚司分北司和南司。
北镇抚司掌刑狱、侦缉、审问,专理诏狱,事急从权之际,可以自行逮捕犯人;南镇抚司掌本卫军匠、文书、俸禄及内部纪律,不涉外事。
所谓:北司要命,南司要账。
北司南司统归金吾卫指挥使管理。
谢凛多数时候在北镇抚司办公。
马车停靠在北司衙门外百步远的下马石边。
北镇抚司门前的长街,常年不见有人经过,车马宁愿多绕两条街,生怕沾染晦气。
江逾白坐在马车里,闭目沉思,周围宁静。
有风吹过卷起飘落在地上的树叶,沙沙作响;透过车窗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呻吟,寻不到声音的来处,又像猫叫,又似人声。
江逾白尝试仔细辨别,却被盘旋在天空上几只乌鸦的啼鸣打断。
直到一阵夹杂着窃窃私语的脚步声,从衙门口传来,打断江逾白的思绪。
他掀开车帘,向外看,衙内官员下值四散归家,谢凛压着步子,与身旁一个二十七八岁,面色苍白倦怠的男子走在最后面交谈。
谢凛向他承诺,“这件事办成后,指挥使佥事的位置便会空出一席,我力保你。”
男子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指挥使尽管放心,下官定然保住他的安全。”
“君琢——”
清亮温润的嗓音,像一块掷入澄澈湖水中的和田玉珏。
谢凛回头。
太阳收敛起它刺目的光芒,暖橙色光晕吸纳进江逾白月色竹纹长袍上,形成一层轻薄细腻的金粉;外袍上绣的翠竹随着江逾白走向谢凛的步伐,缓缓晃动。
北镇抚司灰黑色高墙墙脚只有几簇枯黄的野草,和沿着裂缝自下而上生长的苔藓,没出现过竹子。
江逾白从没唤过谢凛表字,总是叫他世子或是指挥使,偶尔阴阳怪气会在后面加上大人二字。
这是第一回。
百步脚程耗费的时间真短。
江逾白来到谢凛身旁,站定,秉承着不能再外人面前露怯的原则,抬头看着谢凛,说:“我来接你下值。”
谢凛默不作声地点头。
他鲜少做牵线搭桥的中间人,这次却主动为两人破冰,介绍道:“江逾白,宋廷显。”
宋廷显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原本无光的眼珠子变得明亮,与一对乌青黑眼圈,风马牛不相及的凑在一起。
宋廷显:“原来是今科探花郎,幸会幸会。”
江逾白:“宋大人。”
宋廷显知情识趣地溜之大吉:“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去给母亲抓药,告辞。”
目送宋廷显离开,江逾白转头朝北司衙门内打量,甚至为了能看得更远,踮起脚尖。
谢凛问:“在看什么?”
江逾白抻着脖子,歪歪头,脚下不稳,扶住大门旁的门梁,“怎么不见薛千户?”
“他负责管理北直隶所有千户所,不常来北司衙门。”
解答江逾白的问题后,谢凛很好奇他对薛怀周的态度。
谢凛与薛怀周年纪相仿,儿时在京城是很要好的玩伴。
老安国公谢同光过世后,谢凛随父亲谢靖一同前往西北,继承祖训,坐镇边疆。
期间虽无法见面,却经常书信往来。
再次相见,便是在金吾卫里,彼时他二人都初入官场,父辈名声在外,自身却尚未站稳脚跟,期间遭受的明里暗里的磋磨责难,不计其数。
在谢凛看来,薛怀周虽然嘴上是个东扯葫芦西扯瓢,浪里浪荡,没有定性的主儿,但秉性是不错的。
江逾白与他只见过寥寥数面,怎会那么讨厌他?
谢凛是个直来直去,不把事憋在心里的人,“你为何那么讨厌薛怀周?”
江逾白摇头否认:“我从不讨厌薛大人,只是我看林霁怕他怕得很,他还总往林霁身边凑,我想让他离林霁远一点而已。”
“这样啊,”谢凛提出解决办法,“那回头我嘱咐福伯,日后薛怀周再来国公府,提前差人告诉你,你让林霁躲着点。”
江逾白喜笑颜开,“那就多谢世子大人了。”
怎么又开始叫世子大人了?
算了。
谢凛抬手去接府衙差役递到手边的马缰绳,“一道回府吧。”
江逾白扯住谢凛官服袍袖阻止他上马,“咱们一起坐车。”
谢凛看江逾白凝眉锁目,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他应该是揣着有重要的事跟自己讲。
两人一左一右,坐进马车里。
说来奇怪,江逾白和林霁坐在马车里,没觉得挤,如今跟谢凛坐在一起,显得这马车又小又挤,空间闭塞。
膝盖总有意无意地抵在一起。
白日一天天变长,身上衣衫一日日变薄。
江逾白能感受到谢凛的体温,隔着几层提花布料,传导入自己皮肤里,暖和又别扭。
谢凛直奔主题:“府里出事了?”
“陛下清早派司礼监的李德才,送进来国公府十名婢女,六名男仆,说是给你我的婚事添妆。”
马车驶入一段嘈杂街市,谢凛掀开车帘观望周遭环境后,问:“你怀疑里面有司礼监安插的眼线?”
“不是怀疑,是肯定,”江逾白脾气上来,“里面有个叫丁鑫的,贼眉鼠眼,一看就没安好心。我好不容易寻个由头出府找你商量,他还要跟着,我废了好大劲才把他留在府里的。”
“哦?你怎么做的?”
二人像闲话家常似的,谢凛没有勋贵世胄,世代簪缨的傲慢架子。
江逾白逐渐放松下来,反正他和谢凛现在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语调用词也不必守着规矩忌讳,“我跟他们说,他们是皇上赐给国公府的,是你我的荣幸,说现在婚事未成,没资格使唤他们,然后让福伯腾出来最好最大的芜房,先好吃好喝先伺候着呗。”
谢凛被他拿腔拿调的样子逗笑,“做的不错。”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左右不过二三十日,得想个法子,不然就得日日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讨生活,经年累月,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关键还要成天跟谢凛演痴爱深情的戏码,这可比在梨园唱戏累多了。
后一句,江逾白没说出口,只在心底犯嘀咕。
谢凛明白江逾白在担忧什么。
御前赐婚不过是他们和皇帝都心知肚明的一出戏,给宣德帝一个台阶,让他可以在保留圣贤清名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处理安国公一脉。
那皇帝派来的眼线是为了什么?
跟江逾白想要调查金吾卫卷宗有联系吗?
谢凛多年游走在明谋暗探的漩涡里,最了解个中关窍,审慎分析道:“陛下监察百官一直用的都是金吾卫培养的暗探,司礼监确实也有些眼线,不多也不顶事,没有藏匿窃听、识迹传讯的能力,你不用太过忧虑。宫中调教的奴仆,不会识文断字,每月固定时间有人与他们见面,把所见所闻一一描述出来。”
继而宽慰道:“行踪规律又显眼,很好抓的。”
但显然并没有让江逾白完全放松下来,他仍然发愁:“即便我们找到是谁,可请神容易送神难,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啊。”
绣春刀刀身划过刀鞘,发出一声脆响。
这确实是个稳准狠的法子,但对付御赐的人,不够妥当。
江逾白连忙抓住刀柄,按回去,“世子殿下三思。”
眼瞧着离国公府越来越近。
江逾白长吁短叹,“世子,在下这段时间住在国公府,怕是于礼不合,大婚之前,还是别府另居吧。”
江逾白心底盘算的那点小心思,谢凛看得通透。
于是,明知故问:“那你想继续住在客栈?”
“倒也可以。”
“于礼不合的事,你做的还少?安生住着吧。”
“但是......”
谢凛打断他:“江逾白,我朝军法,临阵脱逃者,可斩。”
江逾白吓得偃旗息鼓,正襟危坐。
直到马车入府,与谢凛作别,回到别院,一句多余的话没不再说。
林霁偷溜进院子里。
江逾白接过那厚厚一摞,用桑皮树纸包裹严实的话本图册,走进小书房,曹轩告诉过江逾白,这间别院是谢凛小时候住的。
小书房桌椅书架,用的都是南疆耐腐防蛀的铁力木。
只不过桌椅高度对江逾白来说有些矮小。
手掌在桌面拂过,江逾白发现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奇怪地方。
借着掌中烛火,他看清深褐色桌面右下角,有一段用刀刻的字,字迹稚嫩:我才不要念书。
江逾白为挖掘到对外冷漠狠厉的谢指挥使,不为人知另一面的收获感到欣喜。
他坐下来,用薄刀划开包装,拿出最上层一本画册,浅黄做旧的书封上绘制着工笔白菊图,书名都是用掺金黑墨撰写的行书——《如意郎君传》。
江逾白感叹包装细致精良,比他在家乡念书时手里四书五经的纸张用料还要考究,想必要价不菲。
这断然不是在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得到的。
江逾白忍不住好奇,问林霁:“你从哪里买来的?”
林霁:“一家青楼的后宅里。”
江逾白心中警铃大震,“这种地方没有熟人引荐,你怎么进得去?”
林霁把自己遇见薛怀周的事和盘托出。
原来江逾白的马车离开不久后,林霁就碰上休沐日正准备去春堂阁听曲的薛怀周。
薛怀周嬉皮笑脸凑到林霁身边,看到林霁怀里抱着几本纸张毛糙,装订切割不整齐的风流话本。
林霁不认几个字,这话本是帮谁买的,显而易见。
薛怀周想起自己那笔四六分账的辛苦钱,秉承着给谢凛添麻烦,自己就高兴的做事风格。
他对林霁两骗三忽悠,“这街边货郎手里的东西粗糙又过时,再坏了你家大人的计划,我认识几个朋友,手里有一顶一的好货,我带你去那里买。”
林霁本不打算搭理薛怀周,自顾自走开。
又被薛怀周拦住,“诶,我先带你去看看,买东西总要货比三家不是。”
林霁觉得薛怀周说的有道理,便跟着薛怀周走进一家假山叠翠,清幽雅致的青楼后宅。
金吾卫的休沐日是怎么排定的?!
薛怀周怎么每次休沐都能碰上林霁?!
想到谢凛的承诺,江逾白宽慰林霁,道:“日后薛怀周再来国公府,管家都会提前差人来招呼我,你不想再见他,就躲着点。”
“我没关系的。”
“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夜风微凉,夜幕沉静。
虫声渐起的时节,蟋蟀躲在墙根砖缝里,很短很轻的“瞿——瞿——”声,立即住嘴,缩进更深的黑暗。
江逾白吞了口唾沫,摆在面前那本《如意郎君传》久久不敢翻看。
跟着陈夫子在学堂念书时,同窗之间也有人互相传看一些三流话本。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江逾白,是同窗学子眼中的小古板,陈夫子眼里的好学生,从不参与这种话题。
盛京城可真是个大染缸啊。
江逾白心中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歉疚,许是对陈夫子,许是对多年恪守礼法的自己。
但,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逾白像第一次做坏事的孩子,掩耳盗铃般吹灭书桌远处几盏烛火,只留身边一盏贝母灯罩的烛台,拢出暖白色光芒。
他长舒一口气,翻开扉页
——两个不着寸缕的人,在杨柳依依的河畔,紧紧拥在一起。
江逾白“腾——”一声,把书倒扣在桌面上。
双耳、脸颊发红发烫,自脖颈向下延伸,连同白皙纤长的指节上透出一层深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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