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宴开宴前的晌午,江逾白和谢凛一起在国公府暖阁里填肚子。
毕竟宴会重在社交,御宴席面聊胜于无,精致胜过味美。
江逾白拿着一个剥壳的白煮蛋,放在自己眼眶滚来滚去,湿热的温度,安抚双目的疲劳酸涩,他露出舒服惬意的笑容。
林霁拿着另外一颗鸡蛋,替换掉江逾白手中那颗变凉的,凑近看江逾白的眼睛,“实在去不掉,还可以涂些珍珠粉。”
谢凛把筷子放在白瓷筷托上,问:“最近没休息好吗?”
江逾白闻言举止瞬间停滞,鸡蛋从手心滑落到八仙桌面,一蹦一弹地滚动,心虚道:“有劳世子挂心,在下无碍。”
谢凛早就发现,江逾白脸上顶着两团硕大的黑眼圈,整天魂不守舍的在府里游荡。
有好几次谢凛寻到机会,打算问问江逾白他到底怎么了?
当真是被宣德帝安插在身边的几个眼线折磨成这样的?
如此这般的接受能力,还是先前在金銮殿与众阁老据理力争那个江逾白吗?
但,每当谢凛准备开口时,江逾白就好像一只看到猫的耗子,着急忙慌钻进卧房里。
天可怜见!
江逾白原本只是打算托林霁买几本讲男女相爱、诗书传情、恩爱相处的风雅故事。
他好从中学以致用,演给外人看。
可是这《如意郎君传》写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讲述如意郎君是一只在雪山上修炼百年,初试人形的小狐妖。
一日被猎户所伤,万幸逃进山中一处别院,与别院主人十生十世的爱恋缠绵的故事。
目前连载到第八世。
这册书又香又艳,不落俗套,情节勾人,人物鲜明。
遣词造句足见作者笔力深厚。
一成剧情,九成欢好。
每章还有神形兼备,浓淡得宜的工笔画,辅助阅读。
这本书的作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凭他的创作水平,不去做那流芳百世的文人墨客,竟然沉浸于创作这种□□读物,也真真是个奇人啊!
江逾白羞于承认
——他看完了。
他这两天,脚步虚浮,脑袋迟缓,眼前混沌地冒星星,和浸淫在风月场所的浪荡子没什么两样。
黄赌毒果真害人不浅。
江逾白原打算把这八本书统统烧掉了事。
最终没狠下心。
客观来讲,这册书用料考究,工笔细腻,辞藻华丽,烧掉确实可惜。
江逾白把它们藏到自个床铺下面。
反正这间别院除了自己和林霁,平常没人会来,也不怕被人发现。
真被发现,他就装傻充愣,应付了事。
白煮蛋确实不顶用,临出门前,江逾白在脸上敷了一层珍珠玉容粉,遮住眼下的黑眼圈,提升气色。
国公府大门外,一辆赤缘青盖四驾马车上,谢凛伸出手扶江逾白上车。
江逾白穿着正红色礼袍,抬起头时对上谢凛的目光,珍珠粉衬着他肌肤更加细腻柔和,让谢凛突然想到。
民间戏文里,才子佳人的故事总是叫好又叫座。
其中便有公主择婿,选出那年殿试贡生里最年轻英俊之人,封为探花郎,从而一步登天成为皇亲国戚的剧情,数不胜数。
只可惜,宣德帝膝下子嗣不多。
公主只有三位。
大公主,二公主已经成婚,唯有年纪尚小的三公主,被徐皇后精心呵护,养在身边。
倘若戏文中的剧情真的会发生。
那江逾白凭借自身容貌,成为探花郎也是实至名归的。
谢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他把这些不着四六的想法从脑袋里甩掉,与江逾白同乘,赶赴琼华宴现场。
琼华宴分为内宴和外宴。
皇亲国戚、三品以上朝中官员、即将进入翰林院供职的一甲三人以及从二甲三甲中选拔的庶吉士在内宴;其余京官、进士则被安排在外宴。
琼华宴不仅是对进士们寒窗苦读,学成报国的犒赏;亦是让他们与朝臣混个脸熟,日后官场行走有所便宜。
只可惜,如今俨然成为投效权贵,攀附朋党的重要阵地。
一众进士摩拳擦掌,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得到王公贵族,达官显贵的关注。
江逾白和谢凛尚未完婚,由于官阶地位的差异,被侍婢依次引入不同的座位。
谢凛以安国公世子的身份,座位仅次于皇子王公之后。
江逾白随路公权、许观一行人入进士席。
他远远瞧见许观在路公权身边,嘴巴像雀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路泽诚,我爹娘给我回信,说我们许家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不过怎得是榜眼呢,状元和探花多好,这榜眼不上不下的,根本没人在意。”
“哎,盛京城的风光都要被你和筠直兄抢光了,那里还有我的份?”许观双手托腮,哀声叹气道,“陛下若是把我和筠直兄的名次换换,就好了。”
“住口,”路公权环顾四周,见并未有人注意到许观的言论,略微放松一些,语气冷硬地警告,“名次乃陛下圣裁,你怎能无端妄议?”
继而许观耳边小声叮咛:“何况,金吾卫耳目通达,琼华宴之后你我就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当心祸从口出。”
许观绷住嘴巴,做出上下缝针的动作,眼睛眨巴着对路公权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再胡言乱语。
江逾白与二人一一见礼,在身后众多庶吉士直眉怒目的鄙夷中入席。
许观凑到江逾白跟前,从袖兜里翻出一块饴糖,递给江逾白,“我偷偷带进来的,侍卫搜身时没发现。”
随后安慰道:“筠直兄莫要同那些人置气,一群红眼病净说些乱嚼舌根的酸话。”
指腹温度软化琥珀色饴糖,江逾白出神地盯着糖面上,被按压出的椭圆形凹痕,没所谓地笑着,说:“他们说我心术不正,媚上邀宠,并未说错。”
许观不认可,“非也,你敢把身家性命压上去赌,去争,赢了,就是你的本事。”
许观从不是个好学的,他聪慧机敏,一点就透,且家境殷实,从未体验过所谓三九严寒,囊萤映雪,笔耕不辍的刻苦。
他参加科考的原因很简单。
路公权要科考。
他就屁颠屁颠跟着路公权一路从县试考到殿试。
还未参透经史子集最深切的含义,八股文已经写得比路公权还工整规范。
比起循规蹈矩的儒生,许观反而更欣赏江逾白这种,如同他父亲兄长一般在商会里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手段。
许观的保证,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就被自己浑忘个干净。
他是个人来疯,他抱起小椅,想与江逾白再靠近几分,聊些别的。
只听见路公权不咸不淡地唤他,“许启昭。”
“有。”
许观像一只被顺毛捋的小狗,听话噤声,乖巧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钟鼓声起。
伴着教坊司乐工的演奏,宣德帝与容妃一同入苑,囿于后妃不得面见朝臣的礼制,走进琼华台被珠帘薄纱遮挡的凉亭内。
笙笛齐鸣,声如鹤唳,百官肃穆,行三跪九叩大礼。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
十六岁以菜农之女身份入宫,二十一岁无子封妃的容妃娘娘
——沈令容,容貌艳绝天下,盛宠不衰,风光无两,后宫之中无人能与之争锋。
宣德帝把细皮白肉的沈令荣揽在怀里,举杯,“众爱卿不必拘束,琼华宴的主角今科进士,朕与你们同乐。”
众人满饮杯中清酒,琼华宴终于真正开宴。
一队太监高举木制托盘,轻声快步地鱼贯而入,每张托盘里都摆放着一支红绒金丝所制的绢花。
路公权、许观、江逾白,与三十名庶吉士皆起身列队,拱手折腰,站在御前。
等待朝臣亲手为他们簪花。
这是大燕科举一以贯之的习俗,象征学子真正成为天子门生的恩荣。
为江逾白簪花的是国子监五经博士——周隆升。
在所有人进行簪花仪式的过程中,周隆升昂首伸眉睥睨着江逾白。
他在笑。
这位一生安贫守道,不求闻达的老学究,笑容里夹杂着可憎可怜的悲悯,直至众人礼毕,也不为所动。
周隆升仅用两指轻轻捏住红绒金粉绢花的花梗,像是在捏一只肮脏弱小的虫豸。
“唉——”
他长叹一声,道,“巧言令色,蛊惑圣心,真是小人之尤者啊。”
随即两指一松,那朵丝绸绢花被甩出去,在半空中轻飘飘地打着旋儿,刚巧不巧,落在江逾白脚边,落进尘埃里。
议论声四起。
周隆升的做法不仅打江逾白的脸,也是在打宣德帝的脸,因为这探花郎的位置,是宣德帝力排众议赐给江逾白的。
可旁人会害怕触怒龙颜,唯独周隆升不怕。
他为官清贫,一辈子坚守在国子监经义堂的一亩三分地里,讲《春秋》大义,读经史百子。
从不过问刑名钱谷的俗事,亦不参与迎来客往的应酬。
正是这样一位,朝堂中人人敬仰赞服的傲骨清流,寥寥数语,把江逾白贬的一文不值。
说他是小人中的小人。
礼不成,主持仪式的小太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不知该如何是好,“这......这......”
所有人默契地冷眼旁观江逾白的丑态。
议论声如逐渐聚拢的蜂群,越来越嘈杂聒噪。
仲春的夜风,本应清凉舒爽,竟催得江逾白额前渗出冷汗。
他保持躬身的姿势,脊背像一张拉满的长弓,随时有崩断的可能性。
江逾白认命地闭上眼睛,紧咬下唇,苦苦支撑着继续弯腰的动作,听觉霎那间被无限放大,他听到周围有人在嗤笑。
嗤笑他发心不正,是士子人臣的耻辱。
没关系。
没关系的。
这些都他应该承受的。
他明明一早便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啊。
如果没有这份横眉冷对的蔑视,朝中学治文风的底线何在?
他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只是,江逾白突然感觉身体凝空一滞。
他暗叫一声不好!
——身体像被喂了蒙汗药一般疲软无力,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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