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坐在一票推杯换盏的王公贵族之间,自顾自喝起杯中清酒,余光一直紧紧跟在江逾白身上。
看着他屈从与同僚轻蔑的目光里,看着他和许观聊天时短暂露出的笑容,看着他遭受朝臣所谓同仇敌忾的打压,本就单薄的身子被压弯被折辱。
谢凛原不打算为他出面的。
金吾卫在朝中地位尴尬,若谢凛出面,只怕江逾白日后更加会被视作众矢之的。
但是,他敏锐捕捉到江逾白脚步虚浮,身子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前摇后摆。
谢凛瞬间起身,箭步而出,跃入人群。
在江逾白即将栽倒之际,用手臂圈住他腰,将他带起来,另一只手不忘拾起被周隆升扔在地上的绢花。
谢凛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江逾白的支点,扶着他站直。
温热的手掌,因常年练刀遍布手茧,谢凛小心翼翼托着江逾白的下巴,引导他抬头。
青玉发冠束起的头发变得松散,额前薄汗打湿发丝黏在脸上。
谢凛怫然不悦地看着江逾白苍白的面色,为他簪上那朵被人摧残践踏的绢花。
谢凛把江逾白环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转身,目光灼灼地直视周隆升,“周博士,世子妃敬你年长,忍气吞声在庭下弯着腰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未曾顶撞你一句。”
“你说他巧言令色,蛊惑圣心,可他是陛下亲封的一甲第三名,你这般越过陛下公然强加惩罚,”他端出他在诏狱审讯时慑人的压迫力,冷笑道,“我是不是也能给你如法炮制一个擅权乱政的罪名?”
一张硕大的帽子叩在周隆升头上。
周学究学识渊博却讷于言语,能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讲经,面对谢凛的欲加之罪,支支吾吾好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宣德帝远观这一出好戏。
见谢凛拉着江逾白走出人群,沈令荣手持团扇,半掩面庞,嫣然一笑,“陛下慧眼,真是赐下一对良缘。”
宣德帝原本琢磨不出,江逾白御前求婚的目的,但不论目的为何,只要结果是他自己想要的,难得糊涂也好。
沈令荣作为女子,看待万事万物的想法总有不同。
于是他饶有兴趣地问:“爱妃有何高见?”
沈令荣将团扇边沿抵在额角,身子坐直,欣喜地向外张望,道:“我看谢世子,举止轻柔,眸中含情,对着今科探花郎喜欢得紧呀。”
沈令荣正值妙龄,宣德帝对于自己的女人,过分关注外男的行为极为不满。
他把手指插入沈令荣乌黑垂顺的发丝中,鼻尖贴在她的耳侧,深吸一口气,汲取她青春婀娜身躯里诱人沉醉的体香。
肌肤接触,他一路向下,划过沈令荣纤细脖颈。
“朕的乖猫儿,朕的心肝儿,”宣德帝贪婪地把自己埋入一片雪白的柔夷之间,神情阴鸷,“待朕龙驭上宾之日,爱妃这具袅娜肉身与朕要合葬在一张棺椁里,咱们永享极乐,生生世世不分开,可好?”
沈令荣呼吸迟滞。
——按照祖制,除皇后以及皇恩特赦外,无子嫔妃都需要为皇帝殉葬。
宣德帝的身子骨早被丹药摧残坏了,后宫自三公主楚云晞后,十四年间无一位妃嫔怀孕。
无所出嫔妃们看着宣德帝日渐灰败的脸色,只得安置若命地接受她们必死的结局。
沈令荣面色一如既往的柔婉,指腹轻轻按压在宣德帝嘴上,嗔怪道:“陛下万岁,该害怕的是妾身才对,过些时日妾身年老色衰,恐怕要在冷宫了却残生了。”
二人狎昵的温存被凉亭外匆匆赶来的老太监——刘清打断,“陛下,皇后娘娘让奴婢来,请陛下万安。”他语气更加谨慎,“皇后娘娘还说,时辰不早了,请容妃先行回寝宫安置。”
宣德帝透过纱幔,一动不动地盯着老太监,冷哼一声,道:“怎么,后宫的事不够皇后管,如今管到朕头上来了?”
“奴婢不敢,”老太监连忙下跪,“只是,皇后娘娘说,后妃隶属中宫管辖,按律不得参与朝宴。”
沈令荣被架在宣德帝与徐皇后的较量之间。
她早有离开的念头。
“哎呀——”酒杯脱手,沈令荣扶住额头,娇滴滴地趴在楠木桌上,主动服软,“妾身风寒未愈,又吃了冷酒,这胸口堵得难受,还是回宫修养得好。”
宣德帝震怒:“容妃生病怎么没人不告诉朕?一个两个都是干吃白饭的吗?!”
凉亭四周宫婢太监皆惊恐万分,齐声道:“陛下赎罪。”
沈令荣揽下罪责,“是妾身不让他们告诉陛下的,陛下为国事操劳,妾身怎敢再给您多添烦扰。”
“那爱妃先回宫休息,”又吩咐赵忠,“你亲自从紫虚真人新炼制的丹药里取三颗,送容妃宫里,给她调养身体。”
谢凛扣住江逾白的手腕,气势汹汹地刻意从人群中间穿行。
朝臣大多对金吾卫避之不及,此刻看谢凛气色不佳,更是能躲就躲。
谢凛肩宽腰窄,身量欣长,走在江逾白前面,为他破开一条宽敞的小径。
他带着江逾白走出琼华台,走入一片簇拥着牡丹与玉兰芳香的小花园。
“世子,你要带我去那里?”
“世子,外官不可在御苑随意走动,快停下来。”
江逾白脚底酸软,小腿肚肿胀,全身上下骨头筋脉像被打断拆碎一般难受。
“谢凛,我好累,”江逾白站定在原地,声音不自觉放软,“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被愤怒冲昏头的谢凛,思绪终于回笼。
他环顾四周,惊觉两人早已走出小花园,走入垂柳摇曳的小池塘边。
两人坐进池塘北侧凉亭里。
江逾白抬起一条腿,搭在另一边膝盖上,双手齐下揉捏腿腹,试图舒缓肿痛酸麻的肌肉。
谢凛瞧他面目狰狞地乱揉一通,自我折磨的样子。
委实看不下去。
他握住江逾白的脚踝,“腿伸直。”
谢凛用双手掌根夹住江逾白的腿肚,像搓绳子一样,从脚踝上方开始用力,向膝盖窝方向揉搓,还不忘纠正江逾白的错漏:“照你刚才那样蜷着腿,血流淤堵,只会伤上加伤。”
谢凛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巧劲儿。
江逾白长舒一口气,惬意地倚在凉亭外缘靠背上,望着天边一轮弦月,没有钟鼓丝竹之音,也没有窃窃私议的耳语,四周一派安宁闲适。
借助澄澈月光,江逾白看向谢凛。
他发现谢凛右侧眉骨上有一道寸余长旧疤,斩断一小截眉峰,眉头仍然闷闷不乐地拧紧。
江逾白心道:谢凛这是在替我鸣不平吗?
思及此,他嘴角挂笑,由衷地感谢道:“多谢世子今日替在下解围。”
谢凛抓住他另一条腿,脚踝搭在自己大腿上,问:“江逾白,你不生气吗?”
“什么?”
江逾白有些错愕,片刻间分不清谢凛在问什么。
谢凛手上功夫不停,补充道:“他们欺你辱你,你都不会生气吗?”
江逾白怔怔垂眸,沉默半晌后,笑着摇头说:“不会啊。”
“为什么?”
“陛下浸淫道法仙术二十多载,为谋求长生,大兴土木致使国库空虚,可陛下是天子,朝臣只能婉言劝谏,像我这种曲学阿世,心术不正......”
江逾白还想再说些自轻自贱的话,被谢凛瞪了一眼,讪讪闭嘴,转言道:“欺我也好,辱我也罢,不过是寻个由头,发泄这么多年对皇上多年心无朝政,放任党争的不满而已,可见我朝官员仍存浩然正气在心,这难道不知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
江逾白这幅假模假样的乐观样子,谢凛越看越心烦。
隔着衣料,他恶狠狠用力按住江逾白昆仑、承山两处穴位,“你倒是想得开。”
一阵又痛又爽的酥麻感,顺着足底经脉,爬上江逾白天灵盖。
他惊呼一声,猛然蜷缩身体,责难道:“世子大人,在下是肉做的,知道疼。”
“明知是条不归路还要走,”谢凛收回那种作难人的手劲儿,“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寻一个真相,”江逾白避重就轻地回答,“其实在下第一次去安国公府见世子的时候,话只说了一半。”
或许这方夹杂着玉兰芳香的夜色太过醉人,或许在谢凛身边江逾白感受到许久未曾有过的安心感。
江逾白话匣子被打开,把完整的计划和盘托出:“若陛下力压朝臣,封在下为探花,我会向世子求婚;若陛下屈从于御史阁老的谏言,在下便会被科举除名,一生无缘庙堂,届时在下恐怕会厚着脸皮,求世子大人收留。”
谢凛从江逾白熊熊燃烧如烈火的眼神里,惊觉这书生根骨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坚硬,“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一个非生即死的绝路上?”
“因为,我要留在盛京城,除去一甲和三十庶吉士外,所有进士都要外放到地方做官,有太多人为因素在干预这个结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一搏。”
“世子大人您看,咱们是不是很有缘分,”江逾白把散落在鬓边的头发别在耳后,指节碰触到谢凛为他簪上的那一朵绢花,“割舌也好,中举也好,除名也好,在下都需央求世子的帮助。”
万里无云的天空,月光空明澄澈。
谢凛透过江逾白瞳孔观察月亮,良久不言。
直到宣德帝身边一名侍奉太监走来,“谢大人,陛下有话要问,请您移步。”
谢凛临走前嘱咐江逾白:“你若不想回席面上,就在这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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