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一路小跑去追那幅与林霁容貌极为相似的工笔画。
夜风像是在逗弄他一样,裹挟起轻薄宣纸,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左右摇摆不停地胡乱飘着。
忽而落在花坛中央一株盛放景玉牡丹上,他踮脚伸手去拿,又被风扬起,飘向假山山顶。
好死不死,卡在岩石缝隙中。
他站在山阴面,蹲守半晌,却不见风把那张画吹下来。
这贼老天莫不是在戏耍自己?!
江逾白不服不忿地撸起袖子,笨拙又蹒跚地向山顶爬。
他把画从岩缝中取出,如获至宝般塞进袖兜里,正打算下山之际,看到太子楚弘暄从老槐树后走出,一步步逼近沈令荣。
江逾白想起三公主说的话,她是在太子府中给这些人画像的。
所以林霁去过太子府吗?
太子和林霁身上的旧伤有关系吗?
江逾白猫起身子,蹑手蹑脚地靠近,躲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太子觊觎庶母,有悖人伦纲常的大逆不道之言,清晰地钻进江逾白耳朵里。
江逾白屏住呼吸,暗道不妙。
此等皇家密辛被他听见,恐有杀身之祸!
但是,他撇道沈令荣一介弱女子为求自保,拔下金簪威胁太子的行为,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民间皆传,容妃娘娘一朝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
当年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姑娘,入宫为妃,侍奉年长她三十多岁的皇帝。
却未有一人考究过她本人是否甘愿。
江逾白捡起脚边散落的石块,踌躇半晌,掷了出去。
他仓皇滑下山坡,在山腰鼓足勇气凌空一跃,借助连绵山势时隐时现的跑远。
江逾白原想着,此等龌龊之事,即便是太子也不会轻易声张,他只要能甩开太子,便足够了。
谁知太子唤来一众亲卫军,恶狗扑食一般,死死追着江逾白不放。
太子是疯了吗?!
御苑隶属皇宫禁地,别说带兵,就算是带一把匕首在身上,一经发现,也能治一个侵扰圣驾,欲行不轨的罪名。
江逾白不敢停也不能停,他只得向更深更暗的松林深处跑。
沿途不忘观察周围环境,试图找到一个藏身之所。
江逾白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跑二里路便会累得直喘气。
“站住!站住!”
可是,身后那群太子亲卫仍旧穷追不舍。
在山势连绵的假山尽头转弯,开阔平静的太清池水映入眼帘。
江逾白想到幼时陈夫子教他浮水,每次都弄得浑身潮乎乎湿哒哒的,他很讨厌浮水,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读两本书。
但陈夫子按着他的脑袋,扎进河水里,说:“这是保命的本事,万一哪天你就用上了呢。”
江逾白对陈夫子的高瞻远瞩千恩万谢,虽说浮水他仅只学了个皮毛,但能帮他摆脱身后追兵已是足够。
他咽下一口带着腥甜味道的唾沫,闭上眼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拼了!
他腾身起跳,悬在半空,却不曾前进分毫。
他的手腕被人攥住,拉入假山中,一方仅能容纳两个人的,山石堆砌而成的山洞里。
“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定就在这附近,给我搜!”
太子亲卫军开始在沿着假山与松林进行地毯式搜捕。
江逾白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仰头去看带自己暂时脱离险境的人,可山洞太黑太暗,光线如同守财奴一样吝啬,不愿施舍分毫。
他试探着轻声问:“谢...谢凛?”
“是我,别怕。”
得到肯定答案的江逾白,卸下防备,双腿发软,倒在谢凛身上,简单陈述事情原委:“太子在派兵追我,因为我无意间撞见他......”
谢凛布满薄茧虎口卡在江逾白的下颚,拇指压住江逾白的唇峰,“嘘——别说话。”
口中呼出的热气,洇湿谢凛拇指第二指节。
伴着江逾白的喘息声,耳报神速的谢凛凝神听查山洞外侍卫忽近忽远的搜捕和议论声,判断侍卫调查进度。
谢凛良久不说话,江逾白脑中那根略微放缓的神经又迅速绷直。
谢凛察觉到江逾白手肘不受控地发抖,知道他在紧张,于是打趣他,道:“就你这幅喘着粗气的样子,还敢跳水?你也不怕被池水呛死。”
江逾白本想说些辩驳的话,嘴唇被谢凛更重地按住。
谢凛用粗糙的手茧在他唇边来回摩擦,薄软的皮肤被拭得发红发肿。
“嘶——”
江逾白吃痛,下意识地抵触,双手撑在谢凛腰腹,用力推开他,而不得。
岂料,谢凛欺身压上去,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扯松江逾白镶嵌竹纹玉石的腰带和官袍贴近领口的两枚盘扣。
江逾白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唤他:“世子殿下!”
“听着,”谢凛附耳叮嘱江逾白,“太子的侍卫已经发现我们了,待会儿我先出去,你佯装整理好衣裳后出去。”
这还需要佯装吗?
他是真的在整理好衣裳,好吧。
这太子简直是个王八犊子!!
大燕的未来,真的要交到这种人手里吗?!
江逾白怀着大不敬的心思腹诽。
山洞外,太子的声音越过山石缝隙间的孔洞,传进江逾白和谢凛耳中,竟带着拔高的效果:“出来!本宫不管里面是谁,敢在御苑私相授受,暗中行苟且之事,论律当诛。”
“等一下,”江逾白在谢凛准备出去时,迈步挡在谢凛面前,“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他上下其手,将谢凛身上那件绣麒麟补服的绯红外袍,揉搓折腾得不成样子。
洞外,太子不停地持剑鞘敲击岩壁,不耐烦地催促道:“本宫是在给你们留脸面,还不出来,难道还要本宫亲自拿你们出来吗?!”
他暗骂一声,吩咐身边侍卫:“动手。”
侍卫们以太子为中心,横刀在身前,弓步前进,迈着进可攻退可守的步子,以备不测。
太子眼见得愈发烦躁,抬腿踹离他最近侍卫一脚,“狗养的,本宫让你们速速抓人。”
他还想骂这群狗奴才几句,察觉山洞中有人影晃动。
他拔剑出鞘,决定把这个窥探他见不得光密辛的人亲手了结掉。
山洞中,一个出乎太子意料的人走出来:“谢凛?你在这里干什么?”
谢凛低头拾掇腰间凌乱的布料,迈着四方步不慌不忙地走出来,抬头看见太子,他轻轻颔首,算是行礼,“太子殿下安。”
话锋一转,“领兵持刀出现在御苑,臣还没问殿下想干什么。”
太子自知理亏,谢凛天天在御前行走,见宣德帝的机会比他这个亲儿子还多。
他一向不得宣德帝几分慈爱,不过仰仗嫡出身份,母舅在朝中地位受封。
万一谢凛在宣德帝面前,参他一状,皇上又要对他发难了。
于是,太子命令侍卫收起兵刃,用不怀好意的淫邪眼神,上下打量谢凛。
他看着谢凛身上那件皱巴巴,如海带般的世子朝服,戏谑道:“我说谢凛,父皇才为你赐婚,你就敢在御苑同旁人私会,我若秉明父皇,他会不会治你个大不敬的罪名。”
太子的意思是:如今咱们各有各的把柄,心照不宣地一齐烂在心底最好。
“君琢。”
江逾白亲昵地唤谢凛表字,腿部肌肉酸胀导致脚步虚浮,边走,边扣上领口第一枚盘扣。
他抱住谢凛手臂,脸埋在谢凛颈间,半遮不掩地刻意露出泛红浮肿的唇角,眼神虚晃地带过四周。
太子浸淫欢场多年,身上痕迹是真是假,他稍加鉴别就能分辨。
故此,谢凛在他目光落到江逾白嘴边的下一秒,霸道地抬手抚在江逾白头顶,宽袍大袖自上而下垂坠着,把江逾白挡得严严实实。
“看来,实属本宫的错,叨扰了二位的好事,”太子心底责怪亲卫无能,放走贼人,恼怒着号令手下亲卫道,“我们走。”
看着太子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谢凛放下衣袖:“他们走了。”
江逾白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回原地,他颓坐在山洞外山石堆砌形成的平台上,感激道:“多谢世子,又救了在下一命。”
谢凛问:“太子为何会追捕你?”
隐去有关林霁的片段,江逾白从自己帮三公主寻画,到偶然遇见太子对沈令荣妄图不轨,以及他看不惯太子行事作风丢出一块石头打断太子的全过程和盘托出。
谢凛责难他的不自量力,“江逾白,你把自己放到称上,能称出几两肉,够你三番五次地折腾?!”
江逾白内里心虚,表面理直气壮:“可,太子言行无状,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你是谁啊?”谢凛钳制住江逾白的手腕,拎鸡崽子一样把他囿在石墙与自己之间,“太子畏惧皇上,一时贪图口舌之快,真让他做些什么,他敢吗?容妃娘娘的侍婢久久等不来主子,不会去找吗?皇城禁军一更三巡,发现不了吗?”
“非要你这个无官无势,无权无财的探花出马?你不是说你还有未查明的真相吗?太子亲卫抓住你,一刀抹了你脖子,你还有命查吗?皇帝难道会让他的亲儿子,替你偿命吗?”
“做事只凭一腔孤勇,你也不怕在官场上让人生吞了。”
谢凛一连串的问句,把江逾白问懵了。
江逾白从未见谢凛说这么多字。
他有些晕字,瞳孔涣散,脑袋想七想八,煞是古怪:谢凛说这么多话,会不会口渴?
就是想不到正题上。
谢凛看他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德行,更加生气,音量提高几分:“说话,你嘴皮子不是很利索吗!”
江逾白吓得一激灵,三魂六魄瞬间归位,谢凛明明还小自己三岁呢。
被说教成这样,还无法反驳,江逾白面皮上有些不好受,呆愣愣地回了句:“你,生气了?”
谢凛甩开他的手,后槽牙咬紧,冷哼一声,转身不看他。
真的生气了。
怎么才能让人消气呢?
涉及到江逾白的知识盲区,他抓耳挠腮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随后,双手僵硬地攀在谢凛腕骨,轻轻摇晃,怯生生地说:“世子殿下,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的手被谢凛甩开,听见谢凛声带发干发涩,迟缓地说了句:“下次,别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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