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露馅

江逾白和谢凛一起返回分别的庭院。

远远望见,三公主楚云晞坐在凉亭凳子上,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天边遮掩月色的灰色云彩发呆。

太监刘清颐指气使地安排一群小太监小宫女找画。

“一个两个的都勤谨着点。”

“你们两个去北边看看,剩下的去南边找找。”

最后剩一张落在柳树树梢上。

小太监们合抱着树干,拼命摇晃,那柳树愣是纹丝不动。

他们转而叠罗汉般,五个人堆在一起,最底下的小太监身子骨太弱,腿脚一软,瘫倒在地,连同其余四个,滚锅下饺子似的,骨碌碌滚到地上,一团哀嚎。

小太监们费尽千方百计也拿不下来。

楚云晞见状,噗呲一声笑出来。

小太监们欢欣鼓舞,“公主殿下笑了,公主殿下笑了。”

随后,更加夸张地滚动哀嚎,逗楚云晞开心。

谢凛踏空而起,攀上柳树粗壮的枝干,腰腹肌肉瞬间收紧,带动全身划出潇洒的弧度,跃上更高的树杈。

他取下落在蓬松树冠间的画,纵身一跳,平稳落地,鞋底接触地面时无声无响。

面对谢凛的援助,刘清连声道谢,双手恭敬地从谢凛手中接过那张画,奉承道:“世子武艺超群,真是我朝之幸啊!”

江逾白匿下林霁那张,其余几幅递给刘清,谎称:“刘公公,实在抱歉,在下只寻到这几张。”

“世子妃出手相助,奴婢已然感恩戴德。”

江逾白是探花、是宣德帝亲自下旨赐婚的安国公世子妃。

刘清不敢多做强求,道谢后,他清点数量,整理妥当,交给楚云晞。

楚云晞真的很喜欢画画。

她师从大燕最惊才艳艳,十八岁以工笔破格入翰林的年轻画师——池固言。

要问楚云晞为什么选池固言,而非其他经验丰富的御用老画师。

楚云晞:“因为池先生长得好看。”

每天在文华殿东值房里,楚云晞一待就是四五个时辰,若非下人千呼万唤,连饭都不记得吃。

楚云晞腰间的挎包上的牡丹戏蝶图是她亲自绘制,徐皇后亲手所绣,被她视为最重要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能放进挎包里的画,楚云晞都如数家珍。

她来来回回点了三遍,闷声道:“少了一张。”

刘清担心楚云晞再哭闹,诱发喉咙炎症,忧心地问:“公主殿下,少了哪一张啊?奴婢再让他们去找,这群蠢材惯会偷懒,奴婢回头打他们板子。”

“打板子可疼了,刘清,你不许打他们板子,”楚云晞一张一张,不紧不慢地把画塞进挎包里,“算了,那张画上的人虽然很好看,但他是个坏蛋,欺负太子哥哥,我不要了。”

林霁究竟做了什么,让孩童般心境的楚云晞记得那么深刻?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刘清惯会为楚云晞笼络人心:“你们,还不快谢公主慈心。”

太监宫女们一齐叩首,高呼:“多谢公主殿下。”

同三公主辞别,二人回到琼华宴,已至宴席收尾阶段,宣德帝也早已离场。

御赐陈酿醉人,喝到一片,剩下几个千杯不醉酒中仙。

许观就是其中之一。

他百无聊赖地观察周围人东倒西歪的模样,自顾自斟酒喝酒,辛辣的刺激从舌间流过,表情不变。

反观路公权,手肘支在桌面,托起沉重的脑袋,眉间轻蹙,双目闭阖,但身姿依旧直挺,端得状元郎的气度清嘉。

许观看见江逾白回来,挥手示意:“筠直兄,这里这里!”

江逾白把手藏进袖间,平放在身前,姿势过于庄重,步伐变小变慢,小心翼翼地好似在隐藏些什么。

这点伎俩,太过拙劣。

谢凛看破不说破地跟在他身侧,一同入席。

邻座半醉半醒的庶吉士,看见谢凛这位瘟神驾到,酒气消去大半,主动让出座位,跑去后排和同窗挤一挤。

江逾白对许观点头示意,看到路公权的醉态,问:“路兄没事吧?”

许观摆摆手,替路公权回答:“没事,路泽诚酒量浅,闻到酒味都能醉。”

他附身拿起江逾白桌案上酒杯替他倒酒,发现江逾白唇边尚为平复的红肿,关心道:“筠直兄嘴巴怎么受伤了?”

“这个嘛......”

江逾白语塞。

说假话难以令人信服,可,真话有时候比假话还假。

许观双眼如炬,“是被蜜蜂蛰的吗?”

“正是。”

“晚春入夏的时节,蚊虫最嚣张,筠直兄日后可要留心,可以佩戴防范蚊虫的香包,”许观的话匣子再次被打开,热络道:“我阿娘有一味配方效果很好,回头我差人给你送一些。”

江逾白不多推辞,“多谢启昭。”

“对了对了,过几日我办乔迁宴,筠直兄可一定要来,”许观偏出脑袋,看向谢凛,“指挥使大人也一起,人多热闹。”

谢凛出人意料得好说话,点头应下。

许家家大业大,京中亦有宅邸,许观为什么还要搬迁?

江逾白问:“启昭住在那里?”

"槐荫巷。"

槐荫巷多为六部堂官住所,三进宅院不算大,与许宅比更是相去甚远。

江逾白不解:“为何要搬去那里?”

许观埋怨地翻了路公权一个白眼,吐槽道:“还不都怪路泽诚!我家在京中的宅子又空又大,一个人住着无聊,我邀他与我同住,可他说同朝为官要避嫌,早知道当官这般无聊,我就不科考了。”

“我高价买下路泽诚邻居的宅子,安排工匠在墙面凿出一扇门,”许观得意洋洋,“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

路公权与许观私交很好,但这个“好”的程度,极大超出江逾白的预期。

琼华宴结束,江逾白和谢凛同乘一辆马车回安国公府。

上车后,谢凛摆出比送太子离开时,更阴沉的脸色,盯着江逾白不说话。

江逾白被盯得浑身发毛,撩开车帘,欣赏盛京城夜景。

车马分散,拐入不同巷道。

谢凛开门见山地问:“东西呢?拿出来。”

江逾白冷不防四肢僵直,装傻充愣道:“什么东西。”

谢凛直言:“三公主的画。”

江逾白继续嘴硬:“在下听不懂世子大人在说什么。”

“江逾白,我经手的嫌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各个城府极深,谎话连篇,”谢凛留出一个话口,给足江逾白反应时间,轻笑着问:“你确定要在我面前装傻吗?”

半晌,江逾白才不情不愿地从袖兜里掏出那张,被折成手心大小的画,交给谢凛。

谢凛打开,看到林霁的脸,问:“你从哪里买下他的?”

江逾白如实交代:“莲坊瓦市的人牙子手里。”

“身契呢?”

“我还给林霁了。”

“你倒是大方。”

谢凛又问:“那身契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逾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身契还能造假?!”

“十文钱就仿制的东西,”谢凛不知该气该笑,“江逾白,你是在同我装傻,还是真傻?平白无故花钱给自己买麻烦,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你也是天字头一号吧。”

谢凛一通冷嘲热讽,攻击性好强,舌头舔一下嘴唇,能把自己毒死。

喷涌的鲜血流经心口,淤堵得难受,江逾白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毫无神采。

谢凛说话倒也不算太难听,至少比不过阁老和御史。

可江逾白就是很不开心。

脚跟踩在凳子边沿,他抱住双腿,缩成一团,闷闷地问:“谢凛,你是不是还没有消气?”

太子也好,林霁也罢。

谢凛都是在气江逾白逞一时意气,自不量力地将自己送入险境。

至于为什么生气,谢凛没有考究。

“那人牙子夫妇忒不是东西,抄起鞭子往死里打林霁,街坊四邻熟视无睹,想来他们打骂林霁不是一次两次,难道我要看着有人在我面前活生生被打死吗?!”

江逾白毫无悔意,执拗道:“即便那人不是林霁,我也会救的。”

“你......”

谢凛被江逾白气得半天说不出句整话。

不知为什么,他从江逾白身上看到自己那个招猫逗狗,无法无天,四处闯祸,倔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妹妹——谢听澜的影子。

谢凛最是拿自己妹妹没办法,如今倒好,又来一个祖宗。

他把画像还给江逾白。

江逾白透过额前碎发偷摸观察谢凛,指甲磋磨熟宣纸,白色粉末浮起,落在江逾白手背和甲缘上。

他问:“世子殿下,太子为人如何?”

谢凛闭目安神,手指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躲着他就行。"

江逾白不死心,“坊间传言,太子沉溺酒色,无心国事。”

谢凛未抬眼,祭出那柄江逾白讨厌的绣春刀,刀未出鞘。

他握住刀柄,剑鞘末梢抵住江逾白胸口,用力一推,迫使江逾白脊背挺直,嵌在马车木墙上,“江逾白,没事别操心这些让你掉脑袋的事。”

“哦哦,”江逾白换一件事操心,问:“那陛下今夜找世子所谓何事?”

谢凛不瞒他:“陛下说婚假之后,派我去两浙路千户所处理一些事。”

江逾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两浙路。

他父亲的案子发生在两浙路,前任两浙路总督崔延儒如今也在两浙路平昌府颐养天年。

谢凛身为金吾卫指挥使,若非事关朝廷命脉的大事,宣德帝断然不会委派谢凛离京处理。

看来,朝廷又要翻起一阵轩然大波了。

未等江逾白提问,谢凛继续道:“这段时间,我会很忙,等吏部上任文书发下来,你就老老实实去翰林院上执。”

江逾白还有问题。

谢凛再次预判,道:“我答应过你,带你去北司架阁库查卷宗,临行前,一定会办到。”

“所以,”谢凛靠近江逾白,附身于低处抬眸,四目相接,锐利如游隼般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不要去管多余的人和闲事,可以吗?”

兴许是跟谢凛相处久了。

江逾白知晓,这位门阀勋贵、位极人臣的安国公世子秉性纯良,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骄奢淫逸。

他在谢凛面前逐渐放松下来。

其实,江逾白骨子里本是个不服管的。

老仆受父亲临终托孤,从小到大对江逾白百依百顺;陈夫子性子古怪,相处起来不像长辈,更像朋友。

江逾白从未被人管过,特别是被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人,耳提面命的约束起来。

他无端耍起小脾气,撇开视线,嘟囔道:“那世子为何要管在下的事?”

谢凛冷硬道:“因为,我怕你扰乱安国公府的清净。”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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