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逗弄

江逾白深知谢凛说得在理,忍下对林霁过往境遇的百般好奇,把那张画像藏在小书房书架暗格中。

凡事有轻重缓急之分。

既然林霁如今在安国公府住着,在他身边待着,他就能保证林霁的人身安全。

待他进入北镇抚司查明父亲当年案件真相,京中自有大把光阴够他消磨,届时再帮助林霁不迟。

况且林霁对往事只字不提,显然内心抵触,不愿面对。

他一厢情愿的提及,不考虑事主真正的想法,何尝不是一种强人所难的二次暴力呢?

谢凛真如琼华宴散席那晚说的一样,清晓出门,漏夜回家,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江逾白一天都见不到谢凛一面。

等待吏部下发上任公文的闲暇时间,江逾白决定不再假手于他人,开始寻找自己真正需要的风月话本,不是薛怀周那厮坏心办坏事,哄骗林霁买来的污秽读物。

他好认真研读消化,融会贯通,给司礼监眼线展示自己对谢凛的痴爱迷恋。

江逾白招呼上林霁和在后院逗蚂蚁的曹轩出门。

曹轩勒马出发,问:“大人,咱们去那里?”

江逾白对盛京城了解不多,加之上次安排林霁去城东失败,这次就去城北吧。

他含糊其辞地描述自己想去的目的地:“曹轩,你知不知道那种富商官宦常去的,能够放松身心的地方。”

曹轩拽紧马缰绳,马车还未驶出府门就停了下来,他紧张地问:“大人,您可不能做对不起世子的事啊,我家世子又高又帅,武艺高强,天底下寻不来第二个。”

随后,驭马调头,“咱们别去了。”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江逾白不明就里,探身出来阻止,“我怎么就对不起你家世子了?”

曹轩嗓门洪亮,引得府门站岗的侍卫闻声侧目,“您都要趁着世子不在家的空档偷偷去逛窑子了,这还不算对不起世子吗?”

江逾白迎上一道道探寻的目光,急忙比出噤声手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曹轩,反问:“若我想背着谢凛寻花问柳,为什么还叫上你一起?”

“哦——,”曹轩豁然开悟,“您想拉我下水,找漂亮姐姐迷惑我,这样我就会因为心虚和您一起瞒着世子。”

“我......”

江逾白想解释,他只不过是打算买几本**,奈何这种书只在去青楼附近暗巷的集市里兜售。

可是,让他这么个自幼熟读经史子集的书生,言明出去一趟是为了这档子事,他抹不开面子,张不开嘴。

曹轩见他支支吾吾好半天不说话,心道,果然是被自己戳穿了,自己要誓死维护世子的姻缘。

他斜眼睨着江逾白,敬语都不用了,“你不说清楚,我是绝对不会带你去的,我不能背叛世子。”

江逾白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我不说,那是因为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三指朝天,保证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子,你若不信,待会儿有任何你就得不对的地方,尽管报给世子,让他亲自来抓我。”

曹轩仍旧不为所动。

对付曹轩这种一根筋,就得拿出对付朝中老古板的方式。

用一个更夯实更不可动摇的规矩压到另一个规矩。

江逾白由浅入深地引导:“那我问你,谢凛最近这么忙,为什么不让你跟着?”

曹轩答:“世子说让我保护你,让我帮你办事。”

“那你听不听谢凛话。”

“当然。”

“那谢凛是不是让你一切听我安排?”

“对啊。”

江逾白指着府门:“那就出发。”

曹轩愣在原地,脑中天人交战,约莫一盏茶后,马车终于慢悠悠发动起来,他不情不愿地警告江逾白,“你要记得你的承诺,但凡有一点对不起世子的地方,我就报官抓你。”

江逾白漫不经心地回答:“好好好。”

城北文人雅士居多,马车进入一段闭塞的街道,周围萦绕着琴瑟齐奏清脆如金石,不似城东那般,空气中弥漫着腻得人头昏脑涨的脂粉气。

江逾白指着一条闭塞窄长,人流却络绎不绝的暗巷,吩咐道:“就停这里吧。”

巷尾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书贩,蹲在一旁斗蛐蛐,余光扫到江逾白走进的身影,招呼:“客人喜欢什么自己挑,上层五纹钱一本,下层八文钱一本。”

江逾白随意翻出一本八文钱的,一目十行地扫过几页,被书中直白露骨,生硬粗暴的描写震惊。

小书贩这里的书质量真是堪忧,毫无剧情,毫无逻辑,看完这些,再看《如意郎君传》都算进化心灵了。

江逾白揉揉眼睛被骇得发黑的眼睛,有些难为情地问:“有没有那种故事情节多一点,循序渐进一点的。”

小书贩起身,拍掉衣摆上沾染的尘土,新奇道:“旁人都嫌吃肉吃不够,我还是第一次见嫌肉太多腻得慌的呢。”

江逾白自省,是自己没表达清楚,重新组织语言,解释道:“误会,我的意思是,有没有那种自初见讲起,二人互相了解,互相包容,相濡以沫的书。”

小书贩心领神会:“哦,小的明白了,大人要找的是京城闺秀们爱看的才子佳人话本。”

“是的,是的,”江逾白连连点头,“你这里有吗?”

“没有。”

江逾白心如死灰。

“但我知道哪里有。”

江逾白转悲为喜。

小书贩搓搓手指暗示江逾白。

江逾白心领神会,递给小书贩一些碎银子。

小书贩掂量那银子的重量,表示不够,示意江逾白再追加一成。

江逾白半信半疑地补缴。

小书贩乐呵呵收进怀里,“先说好,这银子可不全是我的,是用来打点买通商家的,我顶多是从您这里赚份辛苦钱。”

之后,小书贩跳上马车,指点曹轩驾车,七拐八拐,走到一栋大宅院的后门。

小书贩按照四轻两重的节奏敲门。

不一会儿,木门中一扇小窗打开,婢女从里面探出手,道:“荐书拿来。”

未等来荐书,窗子里探出一张聪明脸,她指着带江逾白来的小书贩,埋怨道:“你这厮活得不耐烦了吧,没有荐书凭据的人也敢往兰慧阁引?!”

“姐姐,好姐姐,”书贩讨好地作揖,麻利溜到婢女身边,透过小窗塞给她一大半银钱,“人都有第一次,一回生二回熟后,开门做生意,您给行个方便呗。”

婢女掂量钱的重量,“你们等着,我去报给主人。”

一刻钟后,大门被打开,“算你好运,我家主人今日心情好,进来吧。”

小书贩连忙摆手催促江逾白进门,曹轩雄赳赳气昂昂地紧跟在江逾白身后,被眼疾手快的婢女拦在门外,“唉——,只准他一个人进。”

曹轩流落在巷口马车上,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嘴里不停地犯嘀咕:“奇怪,怎么还不出来?”

林霁记着江逾白临进大门前的暗示,安抚曹轩道:“大人进门尚不足一炷香的时间,你急什么。”

曹轩心焦口燥,跳下车来回踱步,“我不急,我是在替我家世子着急,这可是陛下赐婚不能和离,万一江逾白外表温和,内心是个混不吝的杀才,我家世子岂不是要所托非人,终身无依!”

“谢世子是男子,又不是女子,何来‘所托非人,终身无依’一说?”林霁打了个呵欠,继续道,“再说,是江大人入府做世子妃,又不是谢世子下嫁做官员妻。”

曹轩觉得林霁说得还算有理,抬头看一眼天色,暗下决心,“你家大人若半个时辰后还不出来,我就去北司衙门告诉世子实情。”

林霁放心下来,心想:曹轩是个耿直的,倘若半个时辰之后,大人还没出来,那就再安抚一下,又能拖半个时辰。

午后天空晴朗,阳光刺目,林霁躲闲钻进马车内偷闲,没看到身后小巷里一对男女亵昵轻佻打情骂俏地走出来。

曹轩直勾勾盯着那两人,惊得张大嘴巴。

他目光太过直白憨傻,还被那男子当街咒骂几句。

他托着下巴合上嘴,甩起马鞭,催促马儿越跑越快。

林霁察觉到车轮的转动,从车厢内出来,与曹轩抢马缰绳。

曹轩大喊一声:“你干什么?”

林霁反问:“我还没问你要干什么呢?!”

岂料,二人推搡争夺之下,马儿受到惊吓,长嘶一声,以更快的速度,冲出街道,冲入市集。

林霁惊觉大事不妙。

他不敢与曹轩起手脚争执,抓紧车门,问:“你要去哪里啊?”

曹轩控制着受惊的马儿,直到车速放缓,才得空回答:“去北镇抚司找世子。”

“不是说好再等半个时辰吗?!”

“等不了了,再等黄花菜就要凉了。”

一阵风过,吹乱林霁棕栗色长发,他沉默良久,蹦出一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虽说对于现行礼法制度下,话本里描述的男女相悦,私定终身的剧情,会被评为有悖人伦纲常的伤风败俗之物。

但,书中描绘的感情,炙热纯洁,遣词造句足见作者下了苦功夫。

兰慧阁是私人宅邸,据传是某位大官家的小姐,不愿婚嫁,自梳明志,家中长辈便为她置办这份家产傍身。

一层二层对外是集品茗、书画、刺绣、清谈、棋弈为一体的,专供女儿家娱乐放松的地界。

闺中密友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像一个隔绝世外的桃花源。

三层平坦开阔,书架整齐列阵,引燃的木质沉香,沉心静气。

整层并未见除江逾白外任何一名男子,但江逾白肯定这里是有男子会来的。

因为那些姑娘看到自己,眼中没有面对洪水猛兽的惧怕,有的是一份别有深意的探寻。

江逾白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以求逃避这种目光。

他钻到人最少的书架边,身体紧贴书架,降低存在感,专心致志地一本本挑选。

侍卫与公主、状元与闺秀、重伤在外失忆的摄政王与勤劳乐观的农家女......

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江逾白继续聚精会神地选购,直到听见周围一群姑娘,低声吸气、议论,最后是一阵仓皇远离的脚步声。

未等他因好奇而抬头,一节坠着墨玉平安扣的刀柄,自上而下,挡住江逾白看书的视线。

谢凛熟悉的音色,自从江逾白头顶传来:“曹轩说,你在给我带绿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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