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乔迁宴

江逾白浑身汗毛竖起,像一个在学堂做坏事被夫子抓包的小学童。

他四肢僵硬,掩耳盗铃般用书挡住眼睛,转过身去,“世子大人,您认错人了,在下不认识你。”

谢凛被江逾白耗子看到猫的惊恐模样逗笑,“不认识?你都没看到我的脸,仅凭声音就分辨出我是谁,如此熟悉,竟然还敢说不认识我?”

“过堂听审,胆敢捏造事实的人,可是要吃夹棍的。”谢凛一边威胁,一边扣住江逾白的肩膀,迫使他转身,夺去他盖在脸上的书,强逼着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一层薄绯自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满江逾白全脸,他只觉脸上似有野火燎原之势,烫得不敢低头。

因为他害怕。

害怕这股滚烫的烈焰,会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顺流而下,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谢凛还不饶他,“下属也让我过来看看,省得只顾着朝中工作,连后院失火都浑然不知,金吾卫的面子都要丢光了。”

纤长睫毛遮住江逾白离乱的眼神,他回答的磕磕绊绊,“没,没,没有的事。”

谢凛从未见过江逾白这般真情实意的心虚,从前都心虚的理不直气很壮,说一句犟一句。

“没有?”他步步紧逼,把江逾白拦在书架,墙壁和自己形成的三角牢笼里,“那你来兰慧阁作甚?这里可大多全都是女眷,不会真如曹轩所说,在此幽会吧?”

江逾白极力辩解道:“世子殿下,在下冤枉,便是三司会审,也不能任由人红口白牙地污蔑在下。”

谢凛饶有耐心,“好,我听你解释。”

江逾白后退半步,双手拖住脸颊降温,“司礼监送来的眼线还在府里,如今婚期一日日变短,等到他们真正来你我身边伺候那天,看你我二人举止生疏尴尬,不似寻常夫妻般融洽,无端惹出猜忌,该如何是好。”

“虽说陛下不会过分在意你我二人私下相处的真相,但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的。”他稍做停顿,手心感受到脸颊温度重新回升,“只是,在下多年来温书备考,不晓情事,便想着找些才子佳人的话本,照葫芦画瓢。”

谁能料到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闹得鸡犬不宁,中间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搅局。

一团乱麻,惹得江逾白头大。

早知如此,他就不贪图这可有可无的颜面,直接托谢凛去找。

为了捡芝麻把西瓜丢掉,结果倒好,芝麻也不见了。

谢凛突然想起琼华宴前的某天,薛怀周难得从千户府去北司衙门一趟,路过他办公的值房,难得规矩地敲门进来,笑得不怀好意,语焉不详地问:“世子妃近日书读得怎么样?可有学以致用啊?”

谢凛当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以为又是他闲来无事的抽风行为。

如今看来,薛怀周是另有所指啊。

谢凛坏心眼地逗弄江逾白,“对了,薛怀周托我问你,书看完了吗?可还喜欢?不喜欢的话他再帮你找别的?”

谁能想到在御前谎话连篇,欺瞒圣上的人,此刻皮肤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比春雷惊醒的西府海棠还要鲜艳。

江逾白眼神乱飞,说话打磕巴,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在下,在下,在下不明白,世子大人说的是什么。”

有趣。

太有趣了。

在捉弄江逾白的过程中,谢凛的恶趣味得到极致满足感。

甚至贪婪地想要更进一步。

谢凛自问不是什么秉性纯良,不晓人事之辈。

不论是在军营,还是金吾卫,这些行伍出身的粗人扎堆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荤黄段子。

但,谢凛目光落在江逾白的耳朵上,逆光里,薄得透光,耳廓边缘还泛着一圈融融的暖粉色。

那些太过烂俗的东西,不配入这书生的耳里。

谢凛倾附下身子在江逾白耳边,他打算分享给江逾白一个秘密。

湿润温热的气流,在江逾白耳蜗里打着盘旋,带着谢凛漫不经心的语调,叩击他的耳骨,“江逾白,你知道吗,你每次在我面前心虚或者心里打小算盘的时候,都特别明显。”

江逾白的三魂六魄早以超脱凡间,神游天外,只留一具呆愣的空壳,“没有吧。”

谢凛保持姿势不动,“有,每当这种时候,你总会阴阳怪气地叫我大人或者殿下,你没发现吗?”

好像,

发现了。

不知何时开始,江逾白在谢凛面前愈发肆意,任由自己的情绪逸散,自己都无知无觉。

不知何时开始,谢凛在江逾白心中早已褪去他安国公世子的身份,金吾卫指挥使的官职,只是把他当做一个赤条条的人相处。

这太奇怪了。

明明自己和谢凛认识的时间不长,明明他们从未共同经历什么磨难,明明面对宣德帝身边的近臣他应该避而远之。

谢凛看着江逾白那副呆傻模样,满脸涨红,头顶似乎有白烟在蒸腾。

他想:别把脑子烧坏了。

他接过江逾白手中厚厚一摞精挑细选的书,问:“挑好了吗?”

江逾白先是摇头,又点头,最后自暴自弃任由脑袋东西南北,上下左右,拨浪鼓似得摆动。

谢凛笑得温和,抬手固定住他乱转的脑袋,“到底挑好了吗?”

三魂七魄逐渐复位,江逾白喃喃回答:“好了。”

“没选好也不怕,这兰慧阁的东家我认识,下次拿国公府的腰牌来,不收你钱。”

江逾白的好奇心被勾起:“是谁?”

谢凛卖了个关子:“路上告诉你。”

曹轩眼巴巴望着兰慧阁后门,看着日头逐渐西斜。

谢凛拎着两个大书袋,身后江逾白亦步亦趋地跟着,活脱脱就是个被妻子捉奸后心虚的丈夫。

曹轩替他家世子抱屈,气势汹汹地迎上去,被谢凛凝了一眼后,气焰全消。

谢凛把两大包书丢到曹轩身上,“驾车,回府。”

二人坐进车厢内,伴随车轮转动,车帘上的流苏开始晃动。

江逾白急不可耐地问:“兰慧阁的东家是谁?”

谢凛不答反问:“你还记得邢谦吗?”

“邢御史?”江逾白点点头,他自然记得。

殿试那日,在金銮殿上母鸡护崽一样护着谢凛,生怕谢凛被自己玷污的左都御史。

江逾白不解,“和邢老有什么关系?”

谢凛:“兰慧阁的主人,正是邢老长房嫡亲的孙女——邢少安。”

邢谦治家严谨,严于律己,亦用同样的规矩约束子弟。

邢家男子不得纳妾,邢谦一生与夫人恩爱和睦,诞下三子一女,小女儿邢芷伶俐聪慧,最得邢谦欢心。

奈何天不假年,邢芷婚后有孕,却因胎位不正难产而死。

邢谦中年丧女,郁郁寡欢,意志消沉数月,直到长房邢茗的女儿——邢少安出生,邢谦终于从垂死的绝望中,重新找到希望。

要说邢家也真是捅了小子窝,那些数代单传的人家,成天想生儿子想到痴狂。

邢家儿媳有孕后,儿子一连串的生,孙女只得了邢少安一个。

据邢谦自己所说,邢少安跟她姑姑邢芷长得极为相似,就连呱呱坠地时,哭闹的时间和频率都一样。

旁人都觉得邢谦魔怔了。

毕竟谁能记住自家姑娘出生时哭闹的次数啊!

邢谦却乐得自在,他把邢少安接到自己与夫人身边亲自教养。

邢少安的伶俐聪慧比邢芷更胜一筹,按照邢谦的原话是:我孙女科举考状元都不在话下。

可惜,邢少安是女儿家,不能考科举。

邢家累世清流,作为左都御史邢谦唯一的孙女,不到十四岁,媒人便如流水一般络绎不绝,险些踏破邢家门楣。

气得邢谦拎着扫帚把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邢少安的婚事被邢谦一拖再拖,直到十八岁那年不得不嫁,可邢少安却说她要为祖父祖母尽孝,愿意以自梳女的身份留在家里。

谢凛讲故事的语调平和,但常年习武使得宽厚胸腔的震动赋予音色更厚重的实感,每一个字都带着引人入胜的魔力。

江逾白心脏揪起来:“可我朝虽不明令禁止女子自梳,但若家中有女子自梳,父叔兄弟凡为官者,皆遭贬职啊。”

谢凛嘲弄地轻呵一声,“不是所有人都视高官厚禄如身家性命的,邢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全家男女老幼如珠似宝地捧着,邢老已经失去亲生女儿,只要孙女愿意,哪怕折了他这条老命,都要保住邢少安。”

车轮转动的频率逐渐放缓,直至停下。

马车入府。

江逾白打开车帘向外看,惊讶地发现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可故事停在一半着实令人抓心挠肝,江逾白快步跟在谢凛身边,问:“那世子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世子又是怎么认识这位邢小姐的?”

“我母亲自幼与邢芷是闺中密友,她们成婚、怀孕的时间都很相近,若邢芷的孩子出生,生辰同我错不开月余,也是因为邢芷的原因,母亲对邢少安多有照拂。”

也不知是夕阳暖橙色余晖烘托的缘故,还是提到母亲的缘故,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谢凛周身氛围变得柔软。

“邢家为了给邢少安傍身,置办了这出宅子,邢少安很有经商天赋,依托这间宅子做起女儿间的生意;可是有不少居心叵测的人,故意扰乱宅子附近的治安,我来京时,母亲特意嘱咐我暗中护着邢少安,算是母亲能为已故好友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女子在世间安身立命本就有千难万难,”江逾白难掩愤慨,“怎么还会有人这样做?”

“或许是眼红一个女子,竟然能得到家中百般助力,因此不服不忿吧,谁知道呢。”谢凛也有妹妹,说道这里,讥讽的意味更甚。

有些人自己日子难过,就见不得旁人过得好。

“我安排随我入京的定远军卫,乔装打扮,暗中守着兰慧阁整整一年,把那些捣乱的统统收拾一遍,毕竟手折脚断的就没办法折腾了。”

江逾白为难产而死的邢芷惋惜,为痛失爱女的邢谦惋惜,为失去挚友的安国公夫人惋惜,亦为邢少安的遭遇惋惜。

他提起茶壶,倒出两杯茶水,茶汤色泽如旧木浮水般浑厚。

茶水入口,他发觉涩中回甘,粗粝中夹杂着柔韧,这是边关军营里解乏常喝的黑茶。

他暗道不妙。

慌乱地抬头,甚至忘记放下手中茶盏,江逾白环顾房间陈设,意识到自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谢凛的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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