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四皇子

酉时,槐荫巷。

这场乔迁宴来的人可真多啊。

商贾、官员,贡生、江逾白认识的,不认识的,乌泱泱一大堆。

他第一次对许观的社交能力产生一种近乎恐惧的实感。

江逾白和谢凛一同入席时,原本谈笑风生的轻快氛围转瞬间变得拘谨。

对视、揽腰、拥抱、亲吻......

那些暧昧狎昵的禁忌知识,堂而皇之地从四面八方一股脑涌进江逾白脑袋里。

破空一道惊雷炸响。

他感觉自己要被毁了。

坚守二十多年的清名被这一通折腾,毁于一旦。

江逾白愤恨地朝自己脑门拍了一掌。

薄软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四根清晰的手指印。

谢凛觉得他傻得好笑,添油加醋地在他身旁,小声问:“怎么,江探花看的书里,有讲关于内室的情节啊?”

周身精气顺着血脉,冲入心脏。

跳动的频率瞬间失衡。

“啊——”

江逾白失态地大叫一声,扰乱房檐上几只燕子日暮的宁静。

他闭着眼睛,横冲直撞地冲出谢凛居住的别院。

连身后林霁叫他的声音,都被屏蔽在外。

临近初夏的夜风,仍旧夹杂着丝丝凉意。

江逾白在连廊尽头转身,穿堂风裹挟初开栀子花的甜香,浓郁里点缀一些枝干草叶的清苦,非常好闻。

他被这夜风吹散热气,吹来思绪。

步伐促而停止,等待林霁气喘吁吁地跟上自己。

林霁担忧地问:“大人怎么了?”

江逾白胡乱搪塞道:“没事。”

在一动一静的骤然转变后,心脏在胸腔咚咚直跳。

江逾白侧身倚在开双耳宝瓶窗的廊墙上。

双手一起用力,按压在左胸口,配合绵长的呼吸,平复躁动的心跳。

江逾白住的小院就在连廊后面。

透过宝瓶窗和树影摇曳的花园乔木,他看到院里有微弱的烛光摇曳。

院子里怎么会有人?!

江逾白冲林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穿过连廊,猫腰走过一丛低矮灌木,蹲守在别院不远处一棵百年树龄的银杏树之后。

一炷香过,小书房内烛火熄灭。

别院外门开启一截仅供人侧身穿过的缝隙。

丁鑫先把头探出来,窄小眼眶里,一对精明活络的眼珠滴溜打转,确认附近没人之后,身子从缝里钻出来。

关门时,门轴吱呀一声,搅乱砖缝里蟋蟀的安宁。

丁鑫吓得像壁虎一样,严丝合缝地黏在门上。

又过了一会儿,才敢蹑手蹑脚地离开别院。

直至丁鑫拐入一个花坛奇石,确认他不会再折返后。

江逾白领着林霁回到别院。

一回到别院,他就直奔小书房。

这些书一半是谢凛幼年时的启蒙读物,有些内页还夹着谢凛字迹稚嫩的功课。

另一半是江逾白补充的名家大作,经典古籍。

江逾白此人。

说他随性,他会把书籍沿着书架边沿整理的整齐划一。

说他较真,他又不按照书籍类型分门别类,《千字文》、《武经总要》、《资治通鉴》乱塞一通。

林霁从来不碰小书房内的陈设。

江逾白伸出纤长白皙的指节,圆润如珠贝的指腹轻抚在铁力木制作而成的书架上。

他屏息静气,指腹划过一行行看似排列整齐的书籍,滑动的过程不再流畅,时常有一起一落的起伏顿挫感。

寻常不仔细观察发现不了。

如今逐一比对,小书房书架上所有的书,以及书桌上摆放的文卷典籍,都有被挪动过位置,尤其是书桌正中央的那本,内页书签直接颠倒。

江逾白表情凝重。

丁鑫私底下究竟来过这院子翻腾多少次?

才会在未被抓包的侥幸里,逐渐大胆至此。

江逾白拉着凳子到书架前,站在上面,看最上层那一摞鲜少被翻阅而落灰的书。

拿起其中一本,落在封面上的灰尘不再均匀,有拍打痕迹。

江逾白无比确信,丁鑫在自己不在国公府的时候,无数次进入这间院子翻找,带着势必翻出点东西的决心,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掉。

那——

他的玉佩呢?

他的手帕呢?

林霁的画像呢?

丁鑫发现了吗?!

江逾白随意寻了个由头,打发林霁出去。

暗格的机关在一层书架底部,是个极小的按钮,他整理书籍时无意发现的。

先前为以防万一,江逾白入安国公府后一直随身带着玉佩,如同揣着一枚点燃引信的火药,提心吊胆。

直到发现这个暗格。

如今看来,自己做事仍然不够周到万全。

江逾白拿开遮掩机关的几本古籍。

指腹将触未触地停在按钮前,整条手臂开始颤抖,关节生锈,弯曲摩擦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顺着骨骼传入耳朵。

他吞了口口水。

这个机关弹力很大,每次打开,玉佩都会因为惯性,磕到暗格顶部,坠在玉佩上烧成焦煤的流苏,也会被撞得乱作一团。

丝帕也会因冲击力,不再平展,生出许多起伏的痕迹。

但只要在按动开关的同时,用手挡住暗格匣子,消解它的弹力,让它缓慢伸出,就不会弄乱暗格里摆放的物件位置。

林霁的画像是今日清晨放进去的。

那时候玉佩和流苏摆放的位置并没有的变化,证明上一次打开暗格的仍然是自己。

既如此,

如果丁鑫发现暗格的存在,只可能在刚才。

眸中闪过一丝带着杀意的冷光。

江逾白暗下开关。

玉佩和画像纹丝不动地摆放在先前的位置上。

江逾白如释重负般,瘫坐在椅子上。

这东西不能留在他身边了。

·

露水尚为被天光消融的清晨。

江逾白揣着玉佩和画像,赶往谢凛的院子。

国公府真的很大,昨晚他跑得七荤八素,没有记路,只觉周遭环境是那般陌生。

他停在院门口,仰头看见微亮晨光里,院门牌匾上苍劲有力的书法——“关山院”。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安国公满门忠义。

可这份忠义在边军将士心中,在大燕黎民百姓心中,却不在皇帝心中。

历朝历代有功的社稷之臣,若无自黑自贬,有谁能落得一个善终呢?

江逾白哀叹一声,迎面对上推门而出的谢凛,见他眼底青黑,似乎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谢凛揉揉酸涩的眼睛,抬眸看向江逾白时眼底还有几条惹眼的红血丝。

他打了个呵欠,一举一动都比寻常要迟缓,呆呆愣愣的。

江逾白瞧着新鲜,唇角扬起,问他:“世子昨晚没休息好吗?”

谢凛只是轻咳一声,不答反问:“你来找我,有事?”

“想拜托世子帮个忙。”江逾白点头。

“去暖阁边吃边说吧。”

暖阁里,简单爽口的餐点已经备好。

谢凛看江逾白迟迟不张口,善解人意地支开下人,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嗯嗯,”江逾白把怀中玉佩、丝帕、画像放在桌子上,“在下想托世子保管这三样东西。”

江逾白简要概括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昨晚,丁鑫偷偷潜入我住的院子里,他手脚还算利落,若非被我无意撞见,根本察觉不到;他走后,我仔细检查了一下书房卧室,发现到处都有他翻动的痕迹。”

指腹描画玉佩上雕刻的凹痕,他继续道:“我身上重要的东西不多,只有这三样,万幸它们藏在书架暗格里,没有被丁鑫发现。”

画像,谢凛认识,是林霁。

这个底端残缺,流苏烧焦的玉佩和绣着兰草纹样的手帕是谁的呢?

跟江逾白想调查的卷宗有关系吗?

谢凛握住那枚玉佩端详,断裂的缺角尖锐致使皮肤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江逾白的视线追随玉佩,落在谢凛覆盖薄茧和伤痕的手上。

他多次欲言又止,最终开口:“玉佩和丝帕是我亡父亡母的遗物。”

谢凛心头一颤。

早在江逾白第一次进安国公府,大言不惭地跟自己谈合作之后,他就私下调取过江逾白的户籍档案。

户籍上写明,江逾白祖籍河东路,十八年前因灾荒,一家六口南下避难,最终父母与祖母路中丧命,只留祖孙二人在江宁府定居,相依为命。

这份户籍从明面上看挑不出任何毛病。

因为宣德五年河东路确实因旱灾导致粮食减产,饥荒遍野。

无数灾民流离失所,逃离家乡寻找新的生机。

可是,谢凛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论是在定远军,还是在金吾卫,都有太多太多农户田庄出身的士兵差役,他们大都踏实、固执、用沉默表达忠诚。

江逾白不像是农户家里生养出来的孩子,他太干净,太脱俗,有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感。

腰身是软的,脾气是娇的,骨头是硬的,像个被千娇万宠出来的小少爷。

谢凛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影。

借着这枚和田玉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江逾白绝不可能是普通农户的孩子。

结合他想查北镇抚司架阁库宏泰十一以来关于科举的卷宗,可以推测,他的父亲极有可能曾经是一位科举中第的进士。

这个故事追溯起来太过遥远,遥远到他二人都还没有出生。

谢凛的视线一刻不停地关注江逾白神色的变化。

从纠结到解脱。

他对上谢凛的目光,歪头浅笑,带着一片苦涩的赤诚,“世子殿下,不想问在下些别的吗?”

他面对谢凛时的口癖依然未改,拿着你尊我卑的敬称与谦词。

谢凛想:这次是心虚,还是在打小算盘?

罢了,随便吧。

左右不可能是什么把天捅破个大窟窿的事。

安国公府罩得住。

谢凛开口:“装玉佩的盒子,你想要楠木的还是檀木的?”

玩笑并没有加深江逾白的笑容。

他敛去那份未达心底的笑,肃穆庄重地正色道:“谢凛,多谢你。”

荷叶上的露水,沿着叶脉自上而下滚动,最终在叶心汇聚成一颗琉璃般清透的圆润露珠。

晨间清风扰动池塘的平静,纤细枝干不敌风的侵扰,硕大叶面歪斜,露珠滚动,坠入一旁早开荷花暖黄色的花心。

管家谢福走入暖阁,送来一封请帖,“世子,江大人,许榜眼府上送来的拜帖,邀二位三日后酉时至槐荫巷参加乔迁宴。”

许观生得活泼好动的性子,做人做事都风风火火。

江逾白想起那晚:许观兴致勃勃地告诉自己,他要拆掉横栏在他和路公权宅子中间的围墙,就觉得好笑,“看来,启昭请的工匠办事很利索嘛。”

“启昭?”谢凛把许观的表字在嘴里过一遍,问:“你们很熟?”

江逾白讪讪摇头,却说:“虽只有几面之缘,但启昭为人热络好客,我们又有同年之谊,日后在朝中还要相互扶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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