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巷。
这场乔迁宴来的人可真多啊。
商贾、官员,贡生、江逾白认识的,不认识的,乌泱泱一大堆。
他第一次对许观的社交能力产生一种近乎恐惧的实感。
江逾白和谢凛一同入席时,原本谈笑风生的轻快氛围转瞬间变得拘谨。
因为谢凛金吾卫指挥使的身份太过令人忌惮,邻座众人行事变开始收敛,生怕稍有不慎被叫到诏狱吃茶谈天。
许观不愧是在商肆酒席中摸爬滚打着长大的,敏锐地感知到周遭变化,他站起来高举酒杯,道:“各位都是我许观的朋友,为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乔迁宴,我先饮三杯。”
酒水下肚,迎来喝彩欢呼一片。
江逾白看着圆桌之上,形单影只的各位,心道,这可真是一个学以致用的好时机。
在宽袍大袖的掩映下,江逾白拽住谢凛堆叠在手肘附近的衣料。
打断谢凛悬在半空夹菜的动作,打得谢凛一个措手不及。
手中白玉长筷掉在碗碟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引得众人纷纷抬头。
谢凛亦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转头看向罪魁祸首。
好尴尬。
江逾白硬着头皮演下去,亲自为谢凛布菜。
话本里温柔痴情的丈夫都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娇俏可怜的妻子一切起居的。
虽说谢凛身高八尺,肩宽腰窄,武艺高强,并不娇俏,亦不惹人怜爱。
但,为了这一幕,江逾白暗自谋划许久,每天盯着谢凛用餐的习惯,默默记在心里,回头汇总在一张书桌大的宣纸上。
汇总整合,最终得到一份不假他人之手的,有关谢凛口味偏好的策论。
江逾白把这份策论明晃晃摆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生怕丁鑫下次进书房发现不了,白费他一番苦心。
骨瓷盘子里,有肉有菜,都是谢凛爱吃的东西。
江逾白把盘子放在谢凛面前,掏出丝帕擦拭筷子,递到谢凛手中。
饶是谢凛也觉面皮发烫,在他耳畔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夹菜、斟酒、倒茶。
江逾白无微不至的继续照顾谢凛,还用极尽温润的声音,道:“君琢,还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盛。”
行。
虽说有些假,但江逾白的体贴,谢凛乐得自在,照单全收。
寂静从这一桌开始蔓延,直至全院。
一个不胜酒量的进士不解地问:“怎会这般安静?陛下来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天边几只路过喜鹊的鸣叫。
“哐当——”一声。
那进士醉倒在地。
酒过三巡,热闹归热闹。
却给江逾白一种“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错觉。
许观的笑容从未抵达内心深处,好似带着一张看不见的好看皮囊。
他总是心有成算的样子,眼神频繁飘向西边。
西边有什么?
槐荫巷的宅院坐北朝南,是一条自东向西的长巷。
许观宅子西边是路公权的宅子。
对啊,路公权呢?
路公权为什么没来?
他们不是一向私交甚好吗?
许观那么爱热闹的人,路公权怎么可能会驳了许观的面子,不来参加他的乔迁宴。
况且不是还有那扇被许观凿穿的墙面通道吗?
过来简直方便得要命。
江逾白怎么想都想不通。
他略微弯腰,半遮半掩躲在谢凛身后,再次仔细观察许观,发现许观又一次看向西边,同时唇角勾起,冲着他笑了一下。
是的,江逾白确信,那个笑容是对着自己的。
许观发现自己在看他了。
耳边再次响起许观琼华宴那晚说的话。
“我高价买下路泽诚邻居的宅子,安排工匠在墙面凿出一扇门,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
“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
那句话像是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魔力,引导江逾白做出无端的遐想。
长筷脱手。
江逾白想到一个百试百灵的好办法。
这个办法还是谢凛先前用来对付太子的。
他佯装醉酒,栽倒在谢凛身上,语气软糯,贴在谢凛耳边撒娇,“君琢,我头好痛,你扶我去歇一歇吧。”
众人显然已经适应了两人耳鬓厮磨的亲昵,目送谢凛搀扶江逾白离开,都见怪不怪。
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穿过长廊,走进中堂。
下人领着二人走进西侧一间空荡荡的厢房。
江逾白耍起小性子,揽住谢凛窄瘦有力的腰,清俊的五官埋在谢凛胸膛里,嗔声埋怨道:“君琢,屋里好闷,我不要进去。”
下人犯了难。
谢凛:“下去吧,我带他在附近转转,散散酒气就好。”
下人千恩万谢地告退。
谢凛扶着在他身上作威作福的江逾白,走入一处僻静地界,确定四下无人后,道:“别装了。”
闻言,江逾白立即弹身后退,隔出二尺距离,动作干脆利落,不逊色于金吾卫训练多年的刺客。
江逾白脸颊通红,大概是被酒水催的。
谢凛揉捻指腹残存的那一点某人的温度,打趣问:“这也是你在书里学的?”
“这是跟世子学的,”江逾白反将一军,“世子不觉得这场乔迁宴的热闹太浮于表面了吗?就像表面无波,实则暗潮汹涌的海水。”
谢凛:“所以你那害死人不偿命的好奇心,又在驱使你去一探究竟了?”
“我不是好奇,我是讨厌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江逾白摇摇头,瞳孔映着天上圆月,“琼华宴那晚,许观半开玩笑地对我说他想和路公权住在一起,如此私密,甚至极有可能被烙上结党营私罪名的事,许观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告诉几面之缘的我。”
江逾白有些伤感,却又不得不承认,“我错了,我一直当他是天资聪颖,稚气未消,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不想过渡揣摩他主动靠近我的真正原因。”
“如今看来,是我太自负了,一个十七岁科举及第的榜眼,怎么可能是天真稚子呢?”
谢凛扣住江逾白突出的桡腕,肌肤相接,江逾白本就白皙的皮肤被握紧掐红,月光下泛出一层冷凉瓷釉的质感。
江逾白难耐地挣扎,“世子,我疼。”
谢凛偏转他的身体,面朝西侧,竹林掩映见,好似真有一扇窄门。
他问:“那你想去?”
江逾白茫然:“我不知道。”
“你知道去了会看到谁吗?”
江逾白摇头。
“我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你再决定去不去。”
谢凛的声音是从江逾白头顶传入耳中的,他顺着声音抬头看谢凛,看着他棱角清晰的下颌,因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江逾白愣在原地:金吾卫的渗透这般无孔不入吗?
谢凛的声音伴随绵延深厚的气息,传入他的耳里,“四皇子楚弘晦是先皇后所生,只因出生在陛下登基当日,先皇后却难产而死,被陛下视为不吉,而遭到陛下厌恶,早早出宫开府,一直不得圣宠。”
他停顿片刻,“江逾白我问你第一个问题,先皇后姓什么?”
“姓......”江逾白脑海闪出一道白光,打穿脑中一切淤堵,“姓路。”
谢凛继续:“路源是先帝之师,先皇后路攸宁是路源的亲侄女,自幼在路源身边长大,乖巧聪颖深得路源喜爱,先帝见过路攸宁几面,便把路攸宁许配给陛下做皇子妃。”
“路家势力自前朝起,至今都不曾消亡,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选拔家主的规矩。”
江逾白挣脱谢凛的桎梏,问:“什么规矩?”
手掌像野兽一般,不受控制地去追寻遗失的热源,在将碰未碰之际,控制权重回身体的主人。
谢凛压低声音,仗着讲故事的契机,包藏私心地压低身子,目光盯紧江逾白的手腕被自己掐红的地方,突出的骨块好似镀上金粉的精致贝母。
继而道:“路家并不遵循严格的宗族血脉,家主更是选贤举能,甚至不论男女,当年主动追随太祖定江山,保住路家在朝局动荡之际,立身于不败的就是一位女家主。”
“路家极少主动干涉朝中事务,他们修书立传,掌握着解释经史典籍的权柄,路源更是无数学子顶礼膜拜的当代先贤。”
“路源老爷子今年八十有四了,儿孙辈青黄不接,多为庸人,”谢凛轻笑一声,问:“你知道下一任家主继承人是谁吗?”
江逾白脑海里蹦出一个名字:“路公权。”
谢凛点头,“那你再猜,路家主动送未来家主入朝为官的原因是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皇位。”
太子荒淫无能,徐首辅把控朝纲,宣德帝沉迷丹药耗空身体。
待太子登基,内有徐皇后统管后宫,外有徐达把持干政,天下就是徐家的天下了。
故事铺垫的足够长了。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答案不言自明:“所以,这场乔迁宴是表象,用这么一场热闹,瞒住所有人,让四皇子与路公权不被任何人察觉地碰面才是本质。”
“世子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谢凛不瞒他,“你佯装醉酒倒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看到许观给那个引路下人使了个眼色,再结合那间空无一人的厢房,不难猜。”
江逾白赞叹谢凛异于常人的洞察力。
可,这个故事关乎内廷密辛,关乎皇权争斗,关乎路家安身立命的根基。
“那许观呢?”江逾白把思考的权利让渡给谢凛,“许观为什么会帮四皇子?或者说,许观为什么会帮路公权?”
谢凛对江逾白的依赖无比受用,“许金银这个名字虽俗,许家却是书商,与路家利益盘根错节,商人重利,你说许观在帮谁?”
谢凛火上浇油,“你看,你念着和人家的同年之谊,人家想着怎么算计你,怎么拉你入伙呢。”
江逾白确实有些落寞,但更多的是不解:“世子说笑了,可在下一介白身,怎配入他们的伙?”
“你怎么会一介白身?”谢凛托起江逾白低垂的脑袋,强逼他和自己对视,“你是我的世子妃,未来的安国公夫人,是由陛下赐婚,吏部主婚,要开宗庙入我谢家族谱的,江逾白这三个字世世代代,都要写在谢凛这两个字旁边,永远消不掉的。”
看着他空洞无神的瞳孔,继续加码,“定远军军规,倘若安国公早亡,世子年幼,安国公夫人可持节钺暂理一切军政要务的,这难道还不值得吗?”
“世子殿下,我们回府吧。”江逾白打断谢凛。
事情的进展超出谢凛的预期,他有些错愕的看着江逾白。
就看到江逾白笑容苦涩道:“我答应你的,待吏部赴任的文书下来,乖乖去翰林院就职,不去理会多余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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