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江逾白赴任翰林院编修的文书,直到三月末,吏部才遣人不急不忙地送入安国公府。
上执第一天,江逾白特地起了个大早,穿上崭新的竹绿官袍,胸前藏青色补子上,用银线绣着一只鹭鸶。
有言道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江逾白本该越看越欢喜。
奈何身旁坐着一个绯红官袍,以金丝入线,刺绣盘踞山崖之上威武雄狮的正二品金吾卫指挥使——谢凛。
江逾白的威风被谢凛压下去大半。
低头啄饮溪水的鹭鸶在百兽之王面前显得渺小无助。
谢凛喝下最后一点净口的清茶,问:“喜欢的话,咱们换换?”
江逾白轻哼一声,转头不看他:“金吾卫上值不都穿便服吗,世子大人,今儿个怎得穿起官袍来了?”
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想穿,就穿了,”谢凛大方承认,“本官在镇抚司说一不二,自然是想干什么干什么。”
江逾白被他的大言不惭逗笑。
谢凛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有个笑模样了。
自乔迁宴回来,江逾白就不开心,少食寡言闷在院子里不常出门。
谢凛吩咐后厨变着花样做点心吃食,顿顿不拉送进江逾白屋里,还叮嘱下人不让说这是他的授意。
费心费力,总算把江逾白饿得面黄肌瘦的小脸,养出二两肉。
结果,吏部上任文书送到府里,即将进翰林院与路公权、许观一起供职,又变回那副霜打茄子般的萎蔫样。
实在不行,这个法子江逾白从翰林院调出来吧。
谢凛愁得想破脑袋。
他只会拿刀抵着那群文官的脖子,问他们服不服法,认不认罪。
这官职调动,人情往来之事,可真真是蛇打七寸,为难死他了。
实在不行,他就蹲守在吏部衙门门口,抓住个侍中、侍郎什么的,带回诏狱,一顿威逼利诱,让他从中运作把江逾白从翰林院运作出来。
毕竟,整个镇抚司,金吾卫指挥使大人说一不二嘛。
思及此,谢凛甩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扔至九霄云外。
只叮嘱一句:“别胡思乱想,别为了旁人磋磨自己的身子。”
江逾白乖顺点头,“嗯”了一声。
探花郎的风光维系不了太久,一入翰林,大家都是各地府县优中选优的精英。
如同,在鸡群里的仙鹤,在鹤群里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鸟。
翰林院的工作既基础又枯燥,路公权、许观、江逾白三人被安置在东值房里。
参照起居令编纂的《先帝起居注》草稿,与司礼监备份存档的“内起居注”,进行逐一校对,找出时间、地点与朝臣答皇上奏对之间的出入,以确保史料翔实可靠。
偏偏这样一份冗长繁杂的工作,已是许多人可望不可即的。
先帝在位共十二年。
他们三人各自分到四年史稿,江逾白负责宏泰九年至十二年。
不出意味的话,这就是三人在翰林院前三年最主要的工作。
许是乔迁宴那天所产生的隔阂,让他们产生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值房一片寂静,引得路过的老学究们都频繁侧目。
这天下值,出翰林院衙门,江逾白看到安国公府四驾朱轮青帷金顶华盖的马车已经恭候多时。
按规制世子出行应乘坐四驾马车,但谢凛嫌弃马车又慢又笨重,在外都是一人一骑,快马加鞭。
请这驾奢华马车出山的次数微乎其微,上次还是参加琼华宴赶赴御苑的时候。
江逾白走向马车时,曹轩转头向车里人说了句话。
奈何距离太远,他没听清楚。
谢凛掀开门帘,刚好握住江逾白打算扶住车身的手,稳当当承托住江逾白全身重量。
谢凛身上散发出鲜有人知的安详柔软气场,让江逾白想到那日讲述邢芷与母亲故事的谢凛。
他嘴角挂着一丝细不可查的微笑,眉心紧绷轻蹙的肌肉终于得到最彻底的舒展。
像一个多年颠沛流离的人,经历千难万险终于回到梦寐以求的故乡。
江逾白感同身受地同谢凛一起开心,明知故问道:“世子遇着什么开心的事了?”
被看穿心思的金吾卫指挥使大人,耳垂浮出一点桃红,“我娘亲和妹妹今夜入京。”
宣德帝赐婚后,一纸信函送去边关,说让谢氏族人回京参加婚礼。
边关回信中安国公夫人会携部分女眷族亲一道回来,根据脚程来算,正是这几日抵达京城。
“我给父母写的信里,并未说这场赐婚是你我的交易,不想让他们伤心自责,”谢凛轻咳一声,语气前所未见的带着扭捏羞赧,“所以,娘亲回西北之前,在她面前最好表现的亲昵些。”
江逾白自认最近学有所成,点头应下这个请求。
反倒是谢凛有所顾忌,“我娘她可能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安国公夫人——余婉清,前任翰林院学士之女,乃是名动京城的一代才女。
江逾白不解地侧目。
谢凛却欲言又止,道:“算了,等你见到就明白了。”
路上,听见嘈杂的议论声逐渐变大,马车行进的速度因而放缓,直至被迫停靠在路边。
江逾白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百姓乌泱泱聚成一团,齐声称赞。
“好!打得好!打得好!”
“女侠好功夫!”
被打趴在地的人,锦衣华服,膀大腰圆,双手捆缚至于后背,双腿跪地,疼的龇牙咧嘴。
这人五官簇拥在一起,腮帮子鼓起像吹涨的鱼鳔,他侧过脸,吐出吃进嘴里的泥土,威胁道:“咄!小贱人,你他娘的知道老子是谁吗?赶紧放开老子。”
那女侠一袭红衣,发髻高高束起,拿着一杆白蜡木长枪,淬火锻造千百次的枪头呈现出冷冽的灰白色。
听这人张口闭口一嘴下流话,女侠嫌恶地睨着他,脚尖轻飘飘点在那人腰节关窍处,暗含寸劲儿。
这人顿感下肢酥麻酸软,半边身子过电一样,身子更低更服帖地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他的衣襟。
女侠挥动长枪,棍棍生风地捶打他肥硕的屁股上,“我管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本姑娘这就抓你去顺天府,让府尹再赏你五十板子。”
这人哭天喊地地求饶:“啊——姑奶奶我错了,姑奶奶,你饶了我吧。”
人群中央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天际,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当街欺辱良家妇女,实在放肆。
江逾白撩开车帘向外张望,欲言又止地默默鼻尖。
谢凛扫一眼江逾白那心虚的表情,就知道他见义勇为的毛病犯了。
于是,谢凛长腿抬起,脚跟搭在他身旁长凳上,拦住他的去路,阴阳怪气道:“怎么,五城兵马司没人了?要你一个翰林院芝麻官,治理皇城治安?”
冷言警告道:“老实在车里坐着。”
江逾白偃旗息鼓,规矩坐定。
奈何,马车内尚未拥有一盏茶的安宁。
“世子——”
曹轩惊呼一声,探头进来:“您快出去看看吧,打人的是大小姐!”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谢凛另一位祖宗来自边关不远万里赶来,入京第一天就给谢凛整出一场天大的麻烦当见面礼。
他凝噎半晌,平复糟乱的情绪,长叹一口气,问:“打的是谁?”
曹轩生怕谢凛的怒意波及到自己,尬笑两声,“应该是,徐阁老的儿子,徐茂。”
谢凛已经按不住额角突突狂跳的穴位了。
临出车门前,他撇了一眼江逾白,阴云密布的脸色和凌冽的眼神,射得江逾白心头一滞。
聪明如江逾白,拿起从翰林院捎出的一本古籍,假模假样看起来,一脸“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专注。
谢凛弯腰出车门,站在车架上,目光越过人群,迅速锁定人群中心的空地。
谢大小姐抓着徐茂的发髻,像是在拎一个大西瓜。
她做事风风火火,说要带徐茂去顺天府,就要立刻去,奈何徐茂满身横肉,没有三五壮汉齐心协力搬不动他。
“谢听澜——”
谢凛高声吼道。
谢听澜扎稳马步,撸起袖子,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动作不收,转头寻找声音的来处。
可惜,谢大小姐没有察言观色的本事,看到四年不见的哥哥,喜出望外道:“哥,快来帮我,这人太肥,我搬不动。”
百姓议论声止,为凶神恶煞的金吾卫指挥使让出一条通路。
谢凛端出兄长气派,下令:“把人放了。”
谢听澜不情不愿,一个字拐出山路十八弯:“哥——”
“放人。”
谢听澜挥舞长枪,柔韧枪杆破空发出一声长而厚重的嗡鸣。
“啊——”
徐茂撕心裂肺的嚎叫,吓得心跳骤停,险些当众尿湿裤子。
只是,那柳叶状枪头如蜂穿花蕊般灵巧,枪尖削断绑住徐茂小臂的绳子,一根汗毛都没有伤到。
徐府家丁连忙上前扶他家少爷。
徐茂扶着被谢听澜踩踏的那一节腰椎,不依不饶道:“谢凛,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谢凛:“你想怎么样?”
“我要她,”徐茂指着谢听澜,“给我磕三个响头赔罪。”
徐茂是二世祖,仗着亲爹是内阁首辅,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他的混账事是满京城出名的,凭借皇后血亲的关系,攀得太子府詹事的官职,因此受到金吾卫的钳制。
谢凛上前一步,将妹妹护在身后,“强占良家妻女者,按律当处绞监候,怎么,难道说徐詹事想同我去北镇抚司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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