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给老子等着。”
徐茂自知理亏,撂下狠话,带着家丁连滚带爬地走了。
谢凛揪着谢听澜后衣领子,将比年三十的猪还难按的谢听澜带上马车。
上马车后,谢听澜火速推开谢凛,本该白皙好气色的脸蛋,硬生生憋气憋成猪肝色,“哥,我都十五了,在外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刚来京城第一天就招灾惹祸,你给我面子了吗?”
谢听澜选择性忽略谢凛,对江逾白做礼:“小妹谢听澜,问嫂嫂安。”
被一个小丫头打趣,江逾白臊得满脸通红,虽还了这一礼,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谢凛赏了妹妹脑壳一记烧栗,“少嬉皮笑脸,知道错了没?”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谢听澜挪到谢凛对面。
双手堵住耳朵,坚持道:“我没错!那死胖子欺负一个祖母重病,卖艺求生孤女,我没挑断他手脚筋脉,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
谢凛转而语重心长道:“盛京城不比陇西,把你的脾气性子收一收,你今天当街打骂首辅的儿子,明天是不是要抓个皇子打一顿。”
“首辅又怎样,”谢听澜不以为意,“咱们家自祖辈起便军功卓著,那是得了太祖亲自封赏的,再厉害还能比得过安国公府。”
谢凛欲言又止。
朝中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势力纷争,安国公夫妇不愿过早说于他们兄妹二人听。
不为别的,只因那些阴谋算计会消磨少年人独有的天真肆意。
安国公夫妇希望能守着儿女的这份率真,久一点,再久一点。
十六岁的谢凛正如此刻的谢听澜。
唯有一腔热血在心中喷涌,领兵抗敌,创造旁人不敢肖想的战功。
同时也获得了宣德帝的忌惮。
夜深人静之际,谢凛独自坐在安国公府院子里,问自己:如果知道如今是这般结局,那年深秋他是否会乖乖听父亲的话,守住渡口等待援军的到来?
答案是否定的。
他依然会选择渡河突袭。
因为这是伤亡最少的方式。
因为这样他才终于懂了,爹娘的苦心与不易。
他是长房长子,必然要为守护家族奉献出自己的全部。
江逾白看出谢凛的怅然失落,主动接过话茬,“不说这个了,不是说酉时才能入城门吗,谢小姐怎得这么早就到了?”
“嫂嫂你别见外,叫我听澜就好,”随后对对手指,说,“坐马车确实要到酉时,可是马车坐的我浑身难受,骨头架子都快被颠酥了,我就偷偷骑马跑了。”
担忧的话从谢凛嘴里吐出来,变得生硬:“你不跟着车马部队走,万一路上遇上危险怎么办。”
谢听澜掏掏耳朵,没大没小,“哥,你真是年纪大了,比福伯还能唠叨。”
随后,拍一拍胸脯,骄傲道:“本姑娘如今的枪法,已然无敌于天下,真遇上毛贼,那也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谢凛翻了个白眼。
江逾白被二人的相处模式逗笑,原来这世界上真有让谢凛完全无法招架的人。
“嫂嫂,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谢听澜自幼长在边关军营,从未被礼教下所谓大家闺秀应遵守三纲五常的枷锁禁锢。
她像一阵裹挟着瓦砾砂石,自西北吹如中原的大风,喜欢的人,称赞这风的肆意潇洒,不喜欢的人,埋怨砂砾擦过皮肤的刺痛。
她往江逾白身边凑凑,决定和这位男嫂嫂畅聊有关谢凛的趣事。
没办法,自从谢凛一封自己要和男子成婚的信,随着虚无缥缈的流言传入定远军军营后,全军上下都在好奇这位世子妃究竟是何方神圣。
谢凛提刀,隔断在江逾白和谢听澜之间,提醒道:“说话就说话,男女有别,离他远点。”
谢听澜不满:“这是我嫂嫂。”
·
安国公府门外的宽阔官道上扬起一阵带着风石砂砾的尘土,与京中烟尘不尽相同,带着广阔戈壁的肃杀与苍凉。
为首是两名手持长戟,鸣金开道开道的士兵,身着定远军军制软甲,甲片上泛着哑银色的暗光。
四驾朱轮青幔马车紧随其后,车轮边缘包裹着一层铁皮,铆钉深浅不一地嵌入其中,少数钉子上已经渗出红棕色的铁锈——那是从西北边关一路风尘仆仆,跋山涉水赶来的证明。
谢凛喉咙突然哽住,在马车尚为静止在府门外时,加快脚步迎上去。
青色帷幔掀开,看着母亲容颜未改,依旧温婉慈爱的眼神。
母子二人视线短暂相接。
间隔出自盛京城至陇西府,绵延两千六百里的官道;间隔出血浓于水的两代人,四年漫长的春夏秋冬。
谢凛躬身行礼,“孩儿恭迎母亲回府。”
余婉清攥住儿子的手,眼眶盈盈泛着泪花。
跟在余婉清身后是一路骑兵和官轿,他们都是自幼陪伴在谢凛身边,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长辈与同龄伙伴,一一见礼问好。
一行人乌泱泱入府,安国公府迎来久违的热闹。
略微寒暄,安顿好众人后。
谢凛搀扶着母亲走进国公府正堂,引着她在堂中间的席位落座。
余婉清示意儿子坐在自己身边,“温度回暖,冰河化冻,最近边境不大太平,你爹在整军不得空回来。”
她稍顿片刻,别有深意道:“也怕回来了就走不掉。”
“爹娘怪儿子擅作主张吗?”谢凛低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什么?”
“成婚的事,我为一己私利,未来会葬送了谢家的富贵。”
谢凛指的是安国公府百年之后的爵位。
谢凛并未告知父母,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他和江逾白,甚至包括宣德帝共同的谋算。
他害怕父母会因自己的牺牲伤怀忧虑,索性谎称是自己喜欢,任性的先斩后奏,求父母成全。
“凛儿,没有谁家的富贵是一成不变的,爹娘生你养你,就是想你体验世间万般美好,”余婉清自责,“说来也是我们的错,连累你搅进朝堂纷争的漩涡里,身不由己。”
她一拍桌面:“再说了,谢家儿郎,哪个不是上阵搏杀,靠军功安身立命的,何须依赖祖上荫封!”
说到军功,谢凛问:“对了,娘,二叔怎得会一起回京了?”
“东南沿海倭寇作乱,他得了兵部急调,婚宴之后领兵去支援大皇子,”余婉清哀叹一声,“要打仗了。”
是啊,要打仗了。
打仗就会缺银子,所以宣德帝才会让他去两浙路。
谢凛点头:“东南本地卫所士兵战斗力差,二叔统兵狠厉,确实是不二之选。”
“不说这些了,”余婉清不见女儿,问,“听澜呢?”
“找福伯叙旧去了,”他心疼母亲身子羸弱,一路舟车劳顿的辛苦,亲自斟了杯茶,“若母亲身有微恙,留在陇西养病,不来京也是可以的。”
余婉清饮下那盏热茶,浑身松泛不少,拧一下儿子脸颊肉,“我儿成婚这大喜的日子,爹爹娘亲都不在身边,岂不是要变成小可怜虫啦,回头一个人窝在被子里哭,可如何是好?”
“娘!”
谢凛面对母亲,如逗弄幼子般的打趣,羞红整张脸。
余婉清夸张地为说错的话懊悔:“哎呀,瞧娘笨的,以后躲被窝里哭也不怕,我们凛儿有人陪了。”
谢凛实在拿他娘没辙。
余婉清在外是京中有口皆碑的才女,实则私底下正经时间不超过一炷香。
谢听澜那些招猫逗狗,四处闯祸的魔头性格,完全继承自余婉清。
好死不死,谢听澜还拥有如同战场上以一敌百的父亲一样的好功夫。
今天拔老将军的胡子,明天偷小护卫的情书,后天连哄带骗把军师敷面的草药换成凤仙花,染成一张大红脸,还说是张翼德显灵。
简直是定远军全军上下共同的噩梦。
谢凛回京前,除了读兵书和练武的时间外,就是替他母亲、妹妹收拾鸡飞狗跳的烂摊子。
毕竟他爹谢靖可以借口军务繁忙脱身,万分不讲父子义气。
其实,单独看他娘和妹妹并不可怕。
母亲坏点子多,但苦于身子骨不够爽利;妹妹身手矫健,却一根筋直肠子。
最可怕就是两人结合在一起,余婉清出计,谢听澜执行,简直比鞑靼五万铁骑还要吓人。
余婉清不停地向外张望,“怎得一直没见小江?难道是貌丑不敢见公婆?”
知子莫若母。
提到江逾白,余婉清明显察觉到自己这不可一世的儿子,举止言行都变得扭捏起来。
谢凛眼神飘忽,故作镇静地喝了口茶,喃喃道:“我怕您吓着他,就没让他来。”
“哟,媳妇还没过门,你倒是先护上了,”随后,余婉清捂住胸口,难忍落寞,“万一哪天娘亲与小江一起掉进黑水河里,你先救谁啊?”
谢凛回答:“我先救您。”
“为什么?”
谢凛没来由地想起琼华宴那晚,被太子追击的江逾白,准备入水逃脱的情形,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笑起来,“因为他会浮水。”
余婉清很生气。
不仅生儿子的气,更生老子的气。
都怪谢靖这个老木头桩子,才会生下谢凛这么个小木头桩子。
余婉清踹了儿子一脚,下死命令:“去把小江叫过来,我同他说说话。”
谢凛没应。
余婉清继续催促,“去呀。”
“那咱们先说好,您不许欺负他,”谢凛想了想,又补充,“也不许挖坑给他跳。”
余婉清恨铁不成钢,“我先挖个坑把你埋了,你这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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