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听到余婉清要见自己的消息时,第一想法是埋怨自己缘何不知礼数,没有第一时间去国公府外,随谢凛一起迎接入京的车队。
究其原因,倒也简单。
他因一己私利,越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习俗,主动提出和谢凛成婚,断送了安国公世子未来孩子的嫡出身份,也断送了安国公府百年后的辉煌。
虽说这是他与谢凛共同权衡利弊下的结果,但面对长辈,江逾白还是有些难为情的。
宣德帝赐婚当日,谢凛回府写给父母的家书在送出之前,给江逾白看过了。
许是为安父母的心,许是不想让江逾白难做,信中谢凛把赐婚的缘由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说是自己对江逾白一见倾心才催着他、逼着他在皇帝面前演了这出戏。
江逾白对此心中万分感念。
但他亦是男子,怎能让谢凛独自承担父母的责难,自己熟视无睹地躲在谢凛身后呢。
江逾白站在正堂外踌躇,口中念念有词地琢磨办法。
他想着,若安国公夫人当真因儿子娶男妻而气淤难解,索性抄出棍棒打他几板子,大不了他就在床榻上瘫两天。
只要长辈不气出伤病,便是多打几下也无妨。
大燕规定成婚的官员有十日婚假,也够他在床上躺着疗伤了。
对,那便如此吧。
江逾白做好最坏的打算,硬着头皮走入正堂。
余婉清博学多识,学富五车,早年在盛京时,是名满京城的才女;随丈夫一起镇守西北后,是西北边关舆图的绘制者。
自宣德九年前任安国公病逝,谢靖作为安国公世子承袭父亲爵位带妻儿前往边关后,余婉清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
她发现现有西北舆图中许多粗陋的地方,例如河道在冬夏时令不同的高差变化,一段山路经年累月被踩踏或荒废后的宽窄。
边关战士时常忘记这些细枝末节,可战场千钧一发之时,能决定成败的关键往往藏在细节里。
余婉清不愿定远军将士,不愿自己的丈夫儿子,因舆图的疏漏而陷入作战的窘境,十几年来,脚步走遍西北每一处角落,测量、修正。
如今大燕将帅手中秘而不传的西北最精密的舆图,每一张都写着余婉清的名字。
江逾白对安国公夫人这等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心中万分敬佩。
江逾白入正堂拱手行礼,道:“拜见安国公夫人。”
余婉清粲然一笑,冲江逾白招手,“来,让为娘看看你。”
娘。
这个称呼像一把锤子,把江逾白深深钉在原地。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也太久太久没喊过这个称呼了。
余婉清那捉弄人的小心思又起,“哎呀,都要成婚了,还不愿叫娘呢?”继而如恍然大悟一般,掏出一只玉镯,“瞧,为娘看到小江高兴的都忘了,未给改口礼,怎么改口叫娘啊。”
她摆摆手,催促江逾白来自己这边,拉起他的手,戴上这只成色极佳的手镯。
又惊又喜道:“竟真的刚刚好!”
江逾白是个成年男子,手掌宽大,怎能完美地戴上一支手镯?
余婉清解释道:“谢家习俗,婆婆要送给儿媳一支玉镯作见面礼,代表夫妻美满团圆。凛儿出生后我便四处收集玉料,只为选出最好看的一块制成手镯送给儿媳。”
她指着圈在江逾白手腕的镯子,继续道:“这块料子是我最满意的,可是尺寸过大,做成女子手腕尺寸的镯子好浪费的,我便一直未忍心动这块料子。想着回头另寻一块更好的,收到凛儿的家信,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块玉料,又惊又喜,或许这便是冥冥中的天意吧。”
江逾白皮肤白,这支正阳绿的翡翠镯子与他相得益彰,余婉清怎么看怎么满意。
她是惯会逗弄人,特别是脸皮薄的,“见面礼也送了,现在该叫什么了?”
羞涩的红晕以这支玉镯为起点,不断爬升的江逾白脸上,他终于知道,谢凛那句,他娘和自己想象中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了。
谢凛看不下去,想主动为江逾白解围,被母亲一个眼刀甩出去,瞬间偃旗息鼓,老实坐回凳子上。
正堂很静,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江逾白觉得自己的魂魄在天外遨游,全然跟不上事态的发展。
怎得就进展到叫娘这个环节了?
不应该是,国公夫人不满意儿子娶一男子为妻,磋磨责难吗?
他都准备好吃板子了。
江逾白身形在谢凛面前虽算不上高大,但也是要比余婉清高一个头的。
他耷拉着脑袋,鹌鹑一样。
终于小声呢喃道:“娘。”
“诶!”余婉清握住他的手,慈爱地拍几下,总算放江逾白回去了。
·
四月初一,金匮吉神当值之日。
亦是江逾白在御前求宣德帝赐婚时,亲自选定的契合二人命格的黄道吉日。
安国公府张灯结彩,一派锣鼓喧天的热闹景象,下人们在前厅后厨热火朝天的准备喜宴,以谢端为首的从边关进京的谢氏族亲站在红绸垂幔的府门前,迎接参加婚礼的客人。
宣德帝极为重视这场婚宴,大婚前一日,特地命礼部侍郎前去御前询问婚礼细节,三令五申不许出任何差错;同时派他的同胞兄弟赵王作为证婚人,还命太子与四皇子随赵王前去观礼。
毕竟一封赐婚圣旨就能四两拨千斤的解决安国公功高震主的难题,还能给他留下成人之美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江逾白和谢凛穿着形制相似的婚服,攥着鲜红绸缎的两头,站在高朋满座的厅堂中心,在礼部堂官的引领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未等那礼部官员说话,谢家小辈齐呼:“送入洞房!!”
要说这洞房是万万进不得的,但江逾白和谢凛都是男子,众人开心着,胡闹着便乱了分寸,随着二人一齐涌进内室。
谢乐邦是谢凛自小相熟的堂弟,性子咋呼,催促道:“合卺酒呢,快上合卺酒。”
小厮端着两杯清酒进门,躬身递到二人面前。
谢凛看江逾白眼睫轻颤,估摸着是受不住这群粗人的玩笑话,赶人,“谁家合卺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喝啊?都给我滚蛋!”
谢凛在内是长房长子,小辈里面他最大,平日里以兄长自居,威望颇高;在外是金吾卫指挥使,大权在握。
不论是家里还是官场,受他压迫的人可不再少数。
谁都不会放过这次捉弄谢凛的机会。
“莫不是你谢君琢怕羞?”
“就是啊,大丈夫顶天立地,喝杯合卺酒怕什么。”
“喝一个,喝一个。”
江逾白听着周围起哄的声音,今天到场的不仅有谢家族亲还有朝中要员,自然不能被旁人看出什么破绽,合卺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主动端起酒杯,攥住谢凛胸前衣襟,示意他转身,与自己共饮。
“哦——,”谢乐邦拍手叫好,“原来咱们是求错人了,世子殿下这是惧内啊。”
江逾白侧过脸去,再不愿意看周围的人,谢凛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喝都喝了,能走了吧。”
众人打算回喜宴吃酒,却听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薛怀周,躲在在屏风之后,“酒都喝了,亲一下再走呗。”
“对呀,都是男子,怎么这般害羞。”
“听说君琢与世子妃是一见倾心,如今也有大半年了,难不成守着礼,一次还没亲过?”
“诶,没亲过,今日只当是第一次亲;亲过了,那边不差这一次亲,大家说对不对!”
“对对对,亲一个。”
“亲一下,咱们就走,酒菜都上齐了,莫要再让哥几个苦等了。”
起哄的人不是谢凛的族亲,就是谢凛的同僚,他们这是为难自己,反倒牵连了江逾白。
谢凛冷笑一声,半威胁道:“怎得,你们日后是都打算剃度出家,此生不娶了?”
喜事上最忌讳主人家生气,谢凛左右为难,凑热闹的他赶不走,江逾白他不敢碰。
江逾白能明白谢凛此时的无奈,他现在心脏狂跳,皮肤发红,这群人在内室待着的每一刻都是折磨,若亲谢凛一下就能驱赶他们离开。
江逾白乐意之至。
反正他是男子,谢凛亦是男子,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更何况他们今夜洞房,即便什么都不做,在外人眼里最亲最缠绵的事都做了。
即便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法解释。
“世子殿下,低头。”
江逾白用蚊蝇般细小的声音,在谢凛耳边说话。
指令未过大脑,谢凛就已经低下了头,他本想询问江逾白怎么了,是不是受不了这群人,催促他快些把他们赶走。
半张开的双唇被江逾白的嘴唇填上,即将随着说话声带出口的气流,被硬生生堵在嘴里。
谢凛喉咙滚动做出吞咽口水的动作,但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嘴唇绷紧时,他更深更紧地含住了江逾白丰腴富有肉感的下唇,过电的软麻感,冲击他的大脑。
他浑身僵挺,不敢动弹。
眼神四处乱飘,看他到余婉清送给江逾白的手镯,套在右手上。
江逾白的右手抚在谢凛胸膛前,抓住外袍金线满绣的婚袍,白皙皮肤和正红婚服中掺杂的那一点翠绿,美得惊人。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一双手。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一只镯子,像一把精致的手铐。
若是把江逾白锁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谢凛会为他买下大燕所有的镯子,套在江逾白的手腕和脚腕上。
对了,两个脚腕上要各套两只镯子,这样江逾白走起路来,会发出叮铃脆响,不管他走到哪里,谢凛都会知道。
谢凛的眼神太寒太厉,他真庆幸此刻的江逾白因为难为情,双眸死死闭着。
吵闹的众人散去,薛怀周贴心断后,他关门,路过窗户,喊道:“二位,**一刻值千金呐。”
关山院归于寂静。
江逾白赶忙低头,把下唇从谢凛的双唇之间撤出来,他撤的太急太快,软肉被拉扯后发出“啵——”的一声。
他抓住红色锦被一角,藏起烧红的脸。
“抱歉。”
“抱歉。”
两声抱歉,默契的交叠在一起。
江逾白先行一步,“权宜之计,世子殿下莫要介意。”
谢凛:“都怪我,未事先警告他们莫要乱来,让你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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