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S城依旧被一片灰蓝色的冷雾笼罩。雪霁初晴,天际透出几分惨白的微光,将庄园里的积雪映得有些刺眼。河兰早早地起了床,穿上了来时的黑色羊绒大衣。她提着小巧的行李箱走出客房,耶尔马兹已经在走廊尽头等候了。路过儿童房时她停下了脚步,门虚掩着,娜塔莉娅正坐在床边用一块温热的毛巾给阿列克谢擦脸。男孩似乎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赖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垂着。河兰没有进去打扰,她只是在门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走向了庄园的院子里。
叶莲娜正站在回廊的拐角处等她。她今天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和呢子裙,寒风掠过她单薄的肩头,她却不觉得冷似的。那双碧绿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澄澈。“海伦娜小姐。”叶莲娜迎上前轻声说。“我要走了。”河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叶莲娜面前,“这里面有些钱,是我以个人的名义留给你的。不多,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离开这里,或者你父亲那边有什么急用,希望能帮到你。”
叶莲娜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卡,没有伸手去接,眼眶却慢慢红了:“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想要活得体面有尊严实在太难了。”河兰将卡轻轻塞进叶莲娜冰凉的手里,语气平静地说,“你还年轻,叶莲娜,你不该一辈子被圈禁在这个金笼子里。我希望你未来的生活能过得更好。”叶莲娜紧紧攥着那张卡,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下来。她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了河兰。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香草的气息,她拥抱的力度异常的大,仿佛在汲取一种力量。
松开手后,叶莲娜退后半步,伸出手用拇指在河兰的胸前快速地比划了一个十字。“愿主保佑你,海伦娜。”她用俄语轻声呢喃着,眼底满是虔诚与悲悯。河兰笑了笑,转身走向早已发动的黑色越野车。伊利亚·克拉辛穿着一身漆黑的大衣,正站在大门口抽雪茄。看到河兰走出来,他掸了掸烟灰,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这就要走了,代表女士?”他看了一眼河兰身后的耶尔马兹,又看向河兰,“阿廖沙昨晚没闹你吧?”
“他很快就睡着了。”河兰回答。“那就好。”伊利亚点了点头,他微微倾身,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地落在她脸上,“海伦娜,我虽然昨晚被你拒绝了,但我的话依然算数。如果哪天你们那位‘突厥玫瑰’给你气受,或者他真像个暴君一样让你受不了了,随时欢迎你回S城来找我。我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河兰看着他,她知道这个像狼一样的男人虽然性格恶劣,但此时此刻这番话里,有一半是试探,另一半倒是有一种野蛮的、扭曲的欣赏。“谢谢克拉辛先生的好意,不过我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河兰礼貌地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伊利亚的目光。越野车平稳地驶出庄园大门,驶过积雪的长街,朝着机场的方向驶去。私人飞机在跑道上加速、轰鸣、升空,最终冲破云层,将那片冰天雪地的S城抛在身后。机舱里暖气充足,河兰独自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她的目光透过舷窗望着外面层叠不穷的雪白云海。机舱里很安静,耶尔马兹在另一侧处理着文件,没有开口说话。
随着飞机逐渐向南飞行,云层上的阳光也变得温暖起来。河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来来回回地想着这几天的经历,想着过去的那些人和那些事。她想到了艾尔梅斯、松本秀树、阿列克谢和叶莲娜,她发现不管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还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命运好像从来都没有放过他们。那些出生在权力巅峰的人,比如艾尔梅斯和伊利亚,他们拥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可他们的灵魂却被禁锢在那个极其危险的丛林法则里,只能在背叛与杀戮中挣扎求生;而那些普通人,比如从前的她自己和现在的叶莲娜要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随时可能被命运的巨浪打翻。命运是这么的艰难而不可测。每个人都被困在一个笼子里。有的是金笼子,有的是铁笼子。
眼眶一阵温热,河兰没有去擦,任由那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砸在质地上乘的黑色大衣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声地流过泪了。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寻找一种不一样的人生?她的大脑开始像解账目一样,精细地盘算、梳理着这些年的得失。她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一条能够通往自由平静的路径。“首先,要有钱。只有拥有足够的财富,才能在这个世界里拥有最基本的选择权,才能不被别人当成筹码随意交易。”
“但是,又不能被困在在金笼里。艾尔梅斯、伊利亚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过的日子是怎样的?他们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可他们睡觉时都要防备着枕边人的刀。我不希望自己陷入那种被权力和贪婪吞噬的境地。”
“当然,也绝对不能穷困潦倒。当年为了供我读书母亲当掉了金手镯,而我不得不在餐馆后厨洗那些碗。贫穷会剥夺人的尊严,会让人像叶莲娜那样,在绝境中只能出卖自己。”
“最关键的,生活中不能有突发的、不可控的事件。比如游艇爆炸、马蒂尼的背叛,或者各种的突然的疾病。我多想要一种具有极高抗风险能力的生活,一种能把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生活。”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数字表格。也许,她可以用自己的经济学知识,用她作为“海伦娜·德米尔”所接触到的资源和信息慢慢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绝对隐秘的资产堡垒。她需要一笔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光明正大且无法被轻易夺走的财富。她深爱艾尔梅斯,可是她还是需要攒足够的金钱,自己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才是真实的。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终于降落在P城的机场。这里的气候一如既往的温暖干燥,与S城那刺骨的严寒简直是两个世界。车子驶入公馆庭院时,夜色已经深了。河兰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楼,简单地向管家交代了几句,便洗了个澡,换上睡裙走进了主卧。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淡淡的玫瑰香。艾尔梅斯半靠在宽大的床头,手里翻着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大敞,露出紧实饱满的胸肌和锁骨。由于没有打发胶,那一头卷发显得有些蓬松柔软。
他见河兰进来,就放下了手里的文件,视线落在她身上。河兰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她蜷缩着身体,没有像以往那样贴近他,而是静静地躺在一侧。艾尔梅斯察觉到了她的反常。他转过身,单手支着头,垂着眼睛看着她心事重重的侧脸。灯光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眼中似乎藏着化不开的情绪。
“怎么了?”艾尔梅斯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夜里的慵懒和罕见的温和,“伊利亚那头笨熊惹你了?”河兰摇了摇头,她转过身面朝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暗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琥珀色眼睛轻声开口:“没有。我把生意谈成了,给他打了九折,货物都卖出去了。”“那你在想什么?”艾尔梅斯的手指轻轻捋过她额前的一缕长发。河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自己这几天的见闻都缓缓讲了出来。
她讲了S城的风雪,和叶莲娜为了救父亲而依附克拉辛的事。她还重点讲了那个孩子,她说阿列克谢有着一头棕发和蓝眼睛,他从中午一直守在她门外只为了抱一抱她。“他只有五六岁。他抓着我的衣角,一遍遍地叫我妈妈,声音都哭哑了。”河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带着脆弱的颤栗,“克拉辛说那孩子的父亲爱上了一个C国女人,他为了反抗家族的**带着妻子离开了。他们在北冰洋的沉船里下落不明,可能死了也可能活着,他离开前把孩子托付给了伊利亚·克拉辛照看。”她说到这里,眼眶又忍不住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情绪:“我只是觉得那孩子很可怜。明明上一辈人的恩怨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甚至连选择出生的权利都没有,却要独自承担这种与母亲分离的代价。”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河兰看着艾尔梅斯。她发现艾尔梅斯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心里发毛。他侧躺在那里的姿势甚至都没有变,只是原本慵懒温和的目光,此刻像是结上了一层薄冰,又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他的薄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深邃得让人看不清底。艾尔梅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河兰甚至以为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就在她准备伸手去触碰他脸颊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低哑,透着一股极其陌生、甚至带着些许寒意的幽深:“上一辈的恩怨,落在孩子身上确实是最可悲的笑话。”他伸出手将河兰拉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脊背,力道大得有些反常。“睡吧。”他低声说,没有再做任何评价。河兰不敢再问,只是顺从地贴在他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但在黑暗中她感觉到艾尔梅斯那只修长的手一直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久久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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