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P城这样一座永远被烈日和黄沙包裹的城市里时间流逝地飞快,几年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德米尔集团的版图在艾尔梅斯的手中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扩张。他的帝国被一层层极其精密的合法外衣包裹,蜕变成了庞大的信托基金、横跨大洋的跨国港口和拔地而起的繁华商业中心。
艾尔梅斯·德米尔,这个曾经被人称作“突厥玫瑰”的男人已经是A国南部不可一世的无冕之王。他的名字不再是地下世界窃窃私语的禁忌,而是成了财富、权力与绝对掌控的代名词。河兰,准确说是“海伦娜·德米尔”是集团里的二把手。她的办公桌上摆着加密电脑,手里握着几十亿美金的资金流转权限。她的年收入高达百万美金,甚至可能更多。在P城最顶级的商业区里没有人再敢对她不敬。她远在C国的父母生意也逐渐复苏起来,那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债务早已还清,父亲重新拿回了曾被抵押的厂房,母亲也终于重新戴上了精致的首饰。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极了。河兰站在公馆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永远盛放的红玫瑰,她常常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她以为,他们真的走出了过去的黑暗,这座帝国会以一种坚不可摧的姿态长久地运转下去。可是,权力这头野兽一旦没有了外部的敌人就会开始啃噬内部。当帝国的版图扩张到最大,过去所有的对手都变成了一具具枯骨,那个执剑的君王就会失去方向。
艾尔梅斯变了。他如同一个打赢了所有战争解甲归田却患上了战后创伤的将军。在极度的喧嚣与权力巅峰之后迎接他的是深渊般的虚无。他开始厌倦那些枯燥的财务报表,他厌倦了坐在会议室里听那些西装革履的下属汇报投资回报率。他越来越频繁地说:“啊,那真叫我厌烦!”
他开始流连于D城最顶级的奢靡俱乐部。那是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那里的灯光暧昧,酒精与荷尔蒙终年在空气中发酵。就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叫莎依娜的女人。莎依娜是会所的领班,她有一头浓密的金色的波浪长发和一双像波斯猫一样勾人的眼睛。她太懂得如何抓住一个疲惫君王的心了。她知道艾尔梅斯什么都不缺,所以她不提珠宝和豪车,她只给他找乐子,用那种带着危险和刺激的灰色玩笑和那些游离在法律边缘的疯狂游戏一点点填补艾尔梅斯内心的虚无。
可莎依娜要的远不止这些。这个在风月场所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女人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和贪婪的野心。她的目标是通过控制这个男人来一步步渗透并掌控庞大的德米尔集团。她根本看不上正规公司的那些繁琐流程,她更希望掌控那些收益巨大的灰色交易。她煽动艾尔梅斯的情绪,鼓励他去重启那些曾经被河兰费力洗白的危险生意。
最可怕的是艾尔梅斯对莎伊娜很纵容,他不是看不懂莎依娜的那些拙劣的计谋,他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约束自己。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恶趣味,想看看如果这栋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厦真的裂开一条缝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发生。
他把河兰派往A国东部的N市去处理一个庞大的港口并购案。河兰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当她带着签好的合同回到P城德米尔集团总部大楼那间属于她的办公室大门时,看到办公桌上放着的几份厚重的文件,那是财务部刚刚送来的紧急报表。河兰脱下大衣,拉开椅子坐下,刚翻开第一页她的眉头就瞬间蹙了起来。
资金链断裂。几个鲜红的大字像铁钉一样钉在她的视线里。继续往下看,几个曾经被集团视为核心现金流的基建项目,因为突然抽调了巨额资金去填补地下的窟窿,现在全部面临停工。而那个所谓的“地下窟窿”是因为艾尔梅斯轻信了莎依娜的怂恿,押注了一场极其危险的海外走私交易,最终被国际刑警截获,血本无归。报表的最后,是一份令人触目惊心的风险评估:如果下个季度的资金无法回笼,集团将有三万名员工面临失业,德米尔家族几代人建立的商业帝国就要面临瞬间崩塌的危机。
河兰的手指死死捏着那份报表,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仅仅离开了半年。这大半年里她过去的心血和集团的命脉就这么被一头疯狂的野兽和一条贪婪的毒蛇扔进了绞肉机里。“德米尔先生呢?我不在的这些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河兰站起身问。唐馨结结巴巴地说:“河姐……先生他,他这半个月都不在公司。他……他在D城的私人会所里。”
河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团快要爆炸的怒火。她抓起车钥匙,连外套都没穿就踩着高跟鞋大步冲向电梯。几个小时后河兰的车停在了D城那家戒备森严的顶级俱乐部前。会所内灯光昏暗迷离,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和雪茄混合的味道。河兰不顾保镖的阻拦推开了那间最隐秘的顶层包厢大门。
门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酒气。艾尔梅斯靠在一张宽大的天鹅绒沙发上。他的衬衫大敞着,领带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的眼神有些迷离,那张依旧俊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孔上写满了厌倦和疲惫。那个妖娆的女人莎依娜正半依偎在他怀里,手里端着一盘剥好的葡萄,笑得千娇百媚。她看到河兰破门而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挑衅的笑:“哟,这不是大忙人海伦娜吗?怎么,东边的生意做完了?”
河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艾尔梅斯身上。艾尔梅斯抬起眼皮,看着站在门口的河兰,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海伦娜,你回来了。正好你过来陪我喝一杯。”“梅斯,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河兰颤抖着手拿出报表,声音都在发抖,“那笔海外的单子是谁让你签的?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时兴起,现在集团有三万名员工下个月就会因为发不出工资而流落街头!我们的资金链断了!”
艾尔梅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报表,他无所谓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塌了就塌了吧。不过是一个无聊的游戏,结束了也好。每天看着这些数字,你不觉得厌倦吗?”“厌倦?”河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厌倦了?”河兰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变得尖锐,这是她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代价?!你是否还记得我们费了多少心思才建起了这些所谓的商业中心!”
河兰的眼眶通红,她指着坐在那里的莎依娜,咬牙切齿地说:“现在,你就为了这么一条在夜场里逢场作戏的毒蛇,为了她那点见不得光的灰色生意,要把我们辛苦这么多年建立的一切全部毁掉吗?!”莎依娜被河兰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她依然强撑着,扭着腰站起来:“海伦娜,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梅斯只是觉得好玩,男人总是需要新鲜感的。再说,那笔生意只是一次意外……”
“闭嘴!”河兰猛地转头,眼神冰冷得像刀子,“你怂恿德米尔犯错,现在还要狡辩吗?”莎依娜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向艾尔梅斯,委屈地叫了一声:“梅斯……”艾尔梅斯依然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河兰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肩膀。“你们先出去。”艾尔梅斯终于开口。莎依娜咬了咬嘴唇,心有不甘地瞪了河兰一眼,带着包厢里的其他闲杂人等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你在生气,海伦娜。”艾尔梅斯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眸看着她。“我当然生气!我在为你拼命,而你却在毁掉一切!”河兰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你到底怎么了?从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是为了那个女人吗?你曾经是鲜艳的玫瑰,怎么能任由自己这样腐烂下去?”
“兰。”艾尔梅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仰起头,看着包厢天花板上那复杂繁复的吊顶,“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在S城回来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河兰愣了一下。“那个叫阿列克谢的孩子。”艾尔梅斯轻轻闭上眼睛,胸膛里发出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我当时就在想,如果那个孩子长大了,发现他拼命想要逃离的父辈的阴影,其实早就刻在他的骨血里,无论他走到哪里,哪怕建起多大一座城堡,也都逃不掉。他会不会也觉得这一切都非常可笑?”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河兰:“我把德米尔家族变成了最强大的帝国,可是我也变成了我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我变得和我的父亲一样,周而复始地被囚禁坐在王座上。这种日子太无聊了,兰。我甚至觉得,如果这栋大厦真的塌下来,砸碎这一切,也许我会觉得更轻松一些。”
河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哀求着想要放弃的男人,心口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她终于明白,艾尔梅斯不是糊涂了,也不是被莎依娜蛊惑了。他只是太虚无了。他在这座他亲手打造的黄金牢笼里迷失了自我。“可是,梅斯。”河兰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她的泪水滑落下来,“你就算不在乎这个帝国,那你也不在乎你自己了吗?如果这一切都毁了,你该怎么办呢?那些盯着你的宝座的人和那些跟你有过节的人,他们会把你撕碎的!”
艾尔梅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缓缓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我已经不愿意去想那些了。”他低声说,“我想看看,当这栋大厦真的要倒塌的时候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比如谁会来向我开上一枪。”河兰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看着他的高高在上却又千疮百孔的灵魂。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已经彻底放弃了。“你疯了吗?”河兰喃喃道,“你想做一个赌徒,拿你自己的命做赌注?”“我不是赌徒,兰。”艾尔梅斯微微摇了摇头,他轻轻揽住河兰的脖颈,将她带进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太累了。我想看看这黑暗的尽头到底在哪里?”
河兰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她知道她不能再指望这个男人了。那个曾经在沙漠里和她依偎在篝火旁的艾尔梅斯,那个在红海的帆船上笑得肆意飞扬的少年真的已经被这座金笼子、被无尽的权力和虚无吞噬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玫瑰香和酒精味。
可是她依然要守住德米尔集团。她不忍心看着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心血付之一炬,也不忍心看着艾尔梅斯走向毁灭。哪怕这头庞大的野兽已经开始撕咬自己,她也要硬生生地掰开它的嘴,从它的獠牙下把他们的命运一点一点地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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