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重大损失

P城东郊的工业区在暮色里蒸腾着白日积攒的热气。德米尔集团名下的那家化工厂的烟囱本该在傍晚六点准时停止排放,可那天下午五点四十分,厂区东南角的储罐区忽然传出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贯的爆炸震得方圆三公里内的窗玻璃嗡嗡作响,橙红色的火球裹着黑烟冲上天空。

河兰在集团总部的财务办公室里接到电话,电话那头化工厂的厂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储罐区炸了,死伤人数还不清楚,消防正在赶来的路上。河兰握着手机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急匆匆地走出大楼,开车前往现场。她赶到现场时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大半,消防车的水柱在焦黑的厂区里喷出一道道白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灼烧后的味道,地面上散落着扭曲的金属碎片和炸碎的混凝土块。警戒线外头围了不少附近的居民,有人捂着口鼻,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河兰穿过警戒线往里走,消防员拦了她一下,她亮出德米尔集团的工作证,对方才放行。

厂长迎上来,他满脸是灰,嘴唇哆嗦着把这件事的大概讲给她:储罐区的温度监测和压力预警系统在爆炸前两个小时被关闭,自动喷淋和紧急泄压装置也没有启动,安全系统整个处于停机状态。“停机?”河兰的声音冷下来,“谁停的?”厂长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是莎依娜小姐。上周她带人来厂里检查,说安全系统的维护费用太高,年度预算要砍,让把系统停掉做‘成本核算’。我们说了不能停,安全系统一停就是拿全厂人的命开玩笑。可她说她代表德米尔先生,我们……”

河兰没有再听下去。她转身朝厂区外走,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碎砖和灰渣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指在钥匙上拧了两次才打上火。爆炸的消息当晚就上了新闻。本地电视台的滚动字幕、网络媒体的推送和社交平台上的现场视频中德米尔集团化工厂爆炸的字样铺天盖地。第二天一早政府监管部门的人就到了集团总部,封存了化工厂的全部安全记录和财务台账。媒体开始包围这家化工厂,企业在安全评级上的漏洞被挖了出来。爆炸前后安全系统被人为关闭的细节很快被曝了出来,舆论彻底炸了锅。政府的处罚通知三天后发了出来,他们面临着巨额罚款和化工厂无限期停产整顿,相关责任人也被移交司法机关调查。

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连着开了两天的紧急会议。耶尔马兹把损失清单和罚款通知书摆在长桌上,数字很难看。化工厂的厂房和设备损毁、停产带来的订单违约赔偿、政府的罚款和后续的环境修复费用,林林总总加起来足够让集团今年的财务报表上多出一个巨大的红色窟窿。更要命的是名誉,德米尔集团这些年费尽心力洗白的合法产业外壳被这一场爆炸炸出了一道难看的裂缝。

河兰在会议结束后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她把那份损失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翻到最后一页,夹在清单后面的还有一份人事部门的报告,上面写着化工厂安全系统停机的审批流程。审批单上签字的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莎依娜的名字。她把报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P城灰蓝色的天空。

莎依娜进德米尔集团不到一年。最开始她只是艾尔梅斯在D城的会所里的一个领班,后来艾尔梅斯把她带进集团,给了她一个没有明确职权范围的“特别顾问”头衔。河兰起初只觉得这个女人贪得无厌,仗着艾尔梅斯的纵容在集团的灰色业务里伸手捞钱。她经手的几笔地下交易都有明显的账目漏洞,河兰查过两次,报给了艾尔梅斯。艾尔梅斯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没有下文。河兰以为她最多也就是个蛀虫。蛀虫啃木头,不会很快,只要她盯得紧,它就不至于把整栋房子啃塌。

可这一次不一样。化工厂是集团的核心资产之一,是艾尔梅斯花了好几年时间才从灰色产业里剥离出来重新包装成合法企业的标志性项目。安全系统是这家厂子的命脉,莎依娜把命脉停了,理由是要砍维护费用。她砍下来的那点维护费跟爆炸造成的损失比起来零头都算不上。而扎伊娜的动机河兰用脚趾头想也明白,安全系统的年度维护预算是走正规账目的,她不好直接插手,而一旦系统停掉,这笔预算就得挪到“应急维修”和“临时采购”的科目里去,那些科目她可以经手,她可以通过虚报把钱套出来装进自己的口袋。

她为了吞下几百万的维护费,把一座化工厂炸上了天。

河兰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出了会议室,她驱车回到公馆。莎依娜正歪在客厅的丝绒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佣人切好的蜜瓜,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捏着银叉,正慢悠悠地把蜜瓜往嘴里送。电视里正在播化工厂爆炸的新闻,画面里是焦黑的厂区和被疏散的工人。莎依娜换了个台,调到一部电视剧上。

艾尔梅斯坐在客厅另一侧的沙发上喝着一杯威士忌。他今天难得回公馆,衬衫领口松着,卷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爆炸的事他当然已经知道了,耶尔马兹当天就汇报过,损失清单和罚款通知他也看过。可是此刻他坐在那里喝着酒,仿佛化工厂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河兰走进客厅时莎依娜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翘了翘,算是打了招呼。“德米尔先生。”河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那份人事报告,“化工厂安全系统停机的审批单,签字的人是莎依娜小姐。她下令停掉全厂的安全监测和预警系统,理由是压缩维护成本。维护费压下来不到三百万,爆炸损失加上罚款,初步估算是这个数字的四十倍以上。”她把报告递到艾尔梅斯面前。艾尔梅斯接过去,低头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视线停了一瞬。

莎依娜这时候放下了银叉,从沙发上直起身来,扭着腰走到艾尔梅斯身侧坐下。她伸手挽住艾尔梅斯的胳膊,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语气又软又轻,像撒娇又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梅斯,不就是化工厂炸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赔点钱不就完了?德米尔集团这么大家业,这点钱算什么。”她说着,还朝河兰瞥了一眼,眼里带着明晃晃的得意。“海伦娜,你也是的,拿这种事来烦梅斯。他每天多累啊,集团里那么多大生意要管,一个厂子的事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河兰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蠢得让人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她停了集团核心资产的安全系统,炸毁了厂,把集团的名誉和政府关系炸出了一道没法缝的裂口,然后她居然就靠在艾尔梅斯肩膀上说“赔点钱”。她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她的逻辑里,德米尔集团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她从里面拿一点、再拿一点,就算不小心碰坏了什么东西,宝库的主人也不会真的跟她计较。

艾尔梅斯没有推开她。他合上那份报告,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侧头看了莎依娜一眼。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只说了一句:“你先回去。”莎依娜撇了撇嘴,站起来,临走前又看了河兰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看,他还是护着我”。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客厅,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只剩河兰和艾尔梅斯。窗外暮色沉下来,佣人进来点亮了客厅的壁灯,暖黄的光落在地板和沙发上,照不亮角落里逐渐堆积的阴影。艾尔梅斯靠在沙发背上,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支慢慢剪掉封口。他没有看河兰,语气很随意:“损失清单你核过了?”“核过了。”河兰说,“政府的罚款单也到了。化工厂的工人里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家属的抚恤金和赔偿金还在谈。爆炸的新闻热度目前压不下去,集团的股价这周跌了将近两成。”

“嗯。”艾尔梅斯点着雪茄吸了一口,烟丝明灭,白雾缓缓散开。他偏过头看向河兰,金色的眼眸在壁灯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暗沉,“你想说什么?”河兰迎着他的目光。“先生,莎依娜不能再留在您身边了。”艾尔梅斯没有说话。他抽着雪茄,视线落在河兰的脸上,“她这次停掉化工厂的安全系统,是冲着贪污维护费去的。”河兰尽量稳着情绪说,“她经手的账目我查过不止一次,漏洞一次比一次大。以前她只是从灰色业务里捞点小钱,集团还兜得住。现在她把正规化的核心资产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为了拿到能让她经手的预算把一座化工厂炸了。下一次呢?集团名下还有港口、还有物流园、还有能源项目。她下一次会停掉哪里的安全系统?会死多少人?”

“你在替我做决定?”艾尔梅斯问。河兰的心猛地一缩。这句话她听过,是从耶尔马兹嘴里,在那次晚宴后的走廊里她听过类似的警告。“先生最厌恶别人替他做决定。”她深吸了一口气,放软了语气:“我不敢替您做决定。我是集团财务,化工厂的损失也和我有关,我现在只是把数字摆给您看。莎依娜的存在对集团来说已经不是蛀虫的问题了。她是一把插在发动机里的刀,随时可能毁掉整个系统。您比我更清楚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德米尔集团。化工厂这一炸,政府、媒体和竞争对手都在等您出错。莎依娜不需要再做什么,她只要再犯一次蠢,这些盯着您的人就会一起扑上来。”

艾尔梅斯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碾了一下,烟头熄灭,最后一缕白烟散在空气里。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河兰,望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公馆庭院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线在草坪和花架上铺出一层柔和的光影。“化工厂的事我会处理。”他说,“政府的罚款照缴,厂子停工整顿,该赔偿的赔偿。安全系统的审批流程从下周开始全部改由集团总部直接管控,各下属企业的安全负责人向总部汇报,不再经过任何‘特别顾问’。”

“那莎依娜呢?”河兰问。艾尔梅斯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河兰很熟悉的、近乎疲惫的冷淡。“兰,你管好账就行。其他的我自己会看着办。”河兰和他对视了几秒。她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厅。

夜里河兰坐在自己卧室的梳妆台前,面前摊着化工厂的完整损失清单。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在死伤人员名单那一页停了很久。上面有三个名字,两个三十多岁,一个才二十四岁。抚恤金的数额写在旁边,用红笔圈了出来。“闹出人命了,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她合上清单,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牛皮纸信封,把清单里关于莎依娜审批流程的那几页复印份装了进去,封好口放进手包的夹层里。

她明白莎伊娜只要站在艾尔梅斯身边一天,集团就多一分倾覆的危险。而德米尔集团一旦倾覆,艾尔梅斯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会从这座黄金牢笼的顶端摔下去,掉进那些等着撕碎他的仇敌手里。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河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里公馆的庭院。花架上的玫瑰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地上。她把手包放在梳妆台上拉上拉链,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莎依娜已经不仅仅是情敌那么简单了。她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毁灭德米尔集团,也在毁灭艾尔梅斯。前者是她的河兰的心血,后者是她的挚爱。莎伊娜留不得了。至于怎么让她消失河兰还没想好。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等艾尔梅斯“自己看着办”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庭院里的树影一阵乱晃。河兰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床边,以后她还有很多账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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