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正月十五

烛光铺地,瑞霭四浮,细密璀璨的灯笼光斑随着晚风轻轻流转着,篱笆墙下的几张桌子很静,余桌都无人,但那一桌是来了人的。

白雪的眼眸如那光斑一般,荧荧漾漾,轻落在了此人身上。

轻叹一口气,是他,原本猜想的就是他。这灵岩镇孤僻冷落,何能聚来那般多修士,也唯有他们了。

玉成瑟竟也买的是锦鲤鱼灯,不过他买的是蓝色的,没有扛在手里,松松地插在左边的篱笆墙空隙里,恰好为这桌照面。仍是一身不染尘的白,莹润光晖,广漠清寒。

玉成瑟的目光清淡如水,只在院中不断地浮动观望,尤其看着门口。白雪出现时,他只扫了一眼,并不留意。这女子却盯着他,怀里同样扛着一只鱼灯。

玉成瑟的目光渐渐聚焦,琥珀色的眸光慢慢凝固。白雪扛着鱼灯,朝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姑娘......这桌有人了。”玉成瑟见她想坐下,出言提醒。

白雪微微一顿,仍是坐了下去。

玉成瑟目中的波光略有停顿。望见她的鱼灯,又看见了她的驼背。

原来是她,同真观的医师。

白雪见他不说话,心想,要么是还没认出来。唤来小二,轻声道:“一碗玫瑰饮子。”而后将火红的鱼灯如他一般,插在篱笆墙上。

四下里的声音都歇了。白雪要完玫瑰饮子便垂着眉。对面的光华太过耀眼,今日恐是错了,她不该来赴这一场的。

像任何一个羞怯的凡人女子一样,静静地任对方打量。却因知晓同对方的云泥之别,没有丝毫抬眸审视的勇气。

“该......如何称呼?”对面轻声问。

白雪恍惚,竟不嫌弃自己?

“白雪......字筠篮。”

“在下玉隐,字成瑟。”

忽地炸开一朵硕大的金色烟花,在二人上空。大堆人群高笑着向此处拥来,“抢糖果咯!”“我要!”“我也要!”

二人撇头望,见新月楼的老板带了一堆伙计笑呵呵地在街市上撒糖果,好多孩子围着抢。

一粒包着琉璃彩纸的糖果撂偏了,砸到二人的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静了静,玉成瑟将糖果推到白雪这边,“想来你喜欢的。”

白雪心头又一跳,默默捡了糖果,将头抬起,恍恍惚惚,见了碎落万顷天河的光华,如金色的鱼龙,跃动在金波水里。

“谢、谢谢。”

“你在灵岩镇,一直行医为业吗?”玉成瑟问。

“不是为业。只是,只是......”解释起来倒颇为复杂,忽地头绪乱了,她在同真观何以行医了?

篱笆门被哗啦啦地大推开,又走进三个衣着鲜亮的贵客,为首者是一着大红水仙花纹锦缎,披白貂皮袄的明媚女子,肤色白皙,嘴唇樱桃似的鲜红。张口就笑,“成瑟,你怎么来这里了?我们找你好半天了!”

说着就直接来了这桌坐下。后边两个紫衣蓝衣的男子也跟着笑哈哈地来了坐下。

“这桌子也太小,小二,再搬两张竹椅来!”紫衣男子咋呼喊叫。

红衣女子的目光自坐下便滴溜溜在白雪面上打转,“这位姐姐是?”

紫衣男子认出来,讶了一声,“甘草菩萨?之前见过的!”

只见红衣女子见了这二人薄雾氤氲的情状,嘴唇竟似咬起来,有些不开心的模样。

玉成瑟观到,不由说了句,“不过是尊黑菩萨。”

霎时间红衣女子笑了,白雪的手掐紧入了肉里,好疼。

一桌五人,那三个都喜乐融融的,回头喊小二添各色菜肴,红衣女子则黏糊地追着玉成瑟问如何出现在这里,又是怎么和甘草菩萨认识的。

玉成瑟嫌他们烦,一句话也未提,白雪亦是静静坐着,只言不发。

待他们的甜汤上了,白雪站起,抽出自己的鱼灯,向玉成瑟道:“一年无似此佳时,既有亲朋,该好好聚聚,白雪告辞。”

白雪此生未有一天如今日这般伤情过。捧着火红的鱼灯,只觉不断刺进眼底,浑身冷冰冰的,看花花不红,看人人不笑。

“来错了。”“来错了。”

她跌跌撞撞重新挤进浩大的人潮,希望用温暖的灯火驱走一身的阴晦。

夹杂着,拥挤着,又走回了兰园。干脆蹲在草坪里看湖中央的打铁花。约莫半个时辰,她都蹲着,自觉矮人一头,原本就该蹲着的,最好所有人都看不见她才好。一道道硕大的金色花火在空中绽开时,和那些百姓一并仰头望,眼里星星点点,满是诗意,又很快地落烬成灰,空茫下来。

打铁花结束,她站了起来,去兰园外边的货郎堆里看热闹,见这里有人免费送元宵,行人都抢着要,她却嗫嚅着站在外圈,自觉连一碗免费的元宵都不配。

忽地一个声音清冷地响起,“怎么不要?”白雪诧异地回头,竟然是玉成瑟。他和那三个人也逛到了这里来。

三人瞧见他在这里和甘草菩萨遇上了,玉成瑟向他们招手,“你们自回去吧。”三人便自走了。

白雪低沉欲走,玉成瑟却主动要来了两碗元宵,递了她一碗,见旁边有小桌,走了过去。白雪只得跟着坐下。

“方才,我是故意那样说的,说给她听。”玉成瑟示意那红衣女子。

“......什么?”

“天下有四大修真世家,王家,陈家,玉家,花家。我是玉家这一代的长子,那女子是花家的嫡女花缀袖,我们两家意欲联姻,虽然还未言明,但人人都认定我必和她成婚。那女子性情狠辣,反复无常,我若在她面前显露你我的不同,恐怕你会遭她毒手。”

白雪眸色错愕,万想不到背后竟有这样的缘由。

“唤你筠篮,可好?”

“......什么?”

玉成瑟见她又这般痴傻,不知想起什么,忽扯出一丝微笑,将对面的白雪看得更是痴了。

白雪不知自己到底有哪点吸引了这玉成瑟,虽是个驼子,他竟不嫌。夜夜常在人静后赶来同真观。

每每手上都提着东西,要么是兰园的各色糕点,要么是罗记饮子铺的玫瑰饮子。

二人常在小院中铺开圆桌,饮酒对酌,玉成瑟谈吐风雅,白雪不由也收敛了习气,勉力装出个知书达理的模样。

白日时,玉成瑟是不来的,白雪和朱琮独在同真观打点药材,开门行医。白雪总觉得自己恍恍惚惚,心神已不在了。

她在灵岩镇已停留一年有余,凡人寿命有限,若不能在寿元结束之前突破筑基期,这辈子再无指望。原本按照计划,初春时就该离开这里,重新踏上修仙之路,但现已春盛,竟还盘桓此地,心不在焉。

白雪暗暗感觉自己又陷入了一种困局中,但此局却非同一般,实难堪破。

某夜,玉成瑟带了玫瑰饮子来看她。见她和朱琮仍在灌装春季香囊,抬了袖子也来帮忙。

朱琮笑着打趣,“姑娘,你看,人家又来了,还帮你装香囊呢。”

白雪往日的脾气敛得一干二净,面孔薄薄地浮了粉,避过头,“胡说,是来帮你的。”

“哟,姑娘,怎么还不好意思了。那玫瑰饮子是给谁喝的呀?”

白雪羞愧地拎出一只翠绿色香囊,轻轻地往她怀里一砸,那厢更贼眉鼠脸地哈哈笑起来。

玉成瑟做起事情格外认真,灌装香囊比她们快很多,修长的十指穿梭在翠绿色香囊堆里,霎是好看。

白雪走过去,“累了吧,别灌了,明日再灌,这批香囊不急着发。”

玉成瑟顺手抚住她的手,“无妨,这么一点不算什么。”

“成瑟哥哥。”天井上边忽然响起一个哀怨的女声。二人皆感意外。漆黑的夜色里,一个身着大红锦缎的富贵少女冷冰冰地跳了下来,立在二人跟前。

玉成瑟眉毛皱起,暗暗将白雪藏到身后。这动作虽小,却被花缀袖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凉。

“你要见白姐姐,怎么不白天来,日日都晚上来呢?”

玉成瑟:“近日医馆需要大批香囊,我来帮忙。”

“既然需要这么多香囊,明日我和他们两也来帮忙。”

玉成瑟冷漠地瞧着她,“不需要你们三个。”

花缀袖:“怎么就不需要我们,偏偏需要你了?”转目看白雪,“白姐姐,你不欢迎我们三个吗?”

白雪暗暗心紧,不知如何回话,玉成瑟仍要为她挡着,花缀袖的脸冷下来,拂袖而去。

见她走了,玉成瑟叹息道:“恐怕明日要生事端,筠篮,得委屈你了。”

这些时日下来,白雪已了然他们的关系,虽四人面上是朋友,玉成瑟却和他们格格不入,只因父母家族之命才日日交游在一起,他们这种阶层的人,做事往往身不由己。

她内心毫无挣扎,不知从哪日开始,只一心盼着玉成瑟过得开心顺畅,轻柔道:“我没事的。”

第二天辰时,那三人果然来了。紫衣男子名叫石用中,蓝衣男子叫吴俭,亦是高门世家之子。许是得了花缀袖的言语,三人虽说是帮忙灌香囊,手上却接连出岔子。

“哎呀,怎么不小心烧起来了,这一大片都烧了,怎么办?”石用中无辜地。

白雪窒息,院子里根本没有柴火,怎么转身一回头一大片香囊都烧了?

只得说,“没关系......重新买就是了。”

朱琮端着新到的药材从大门走进来,突然脚下爬出一群蜈蚣,将她吓了一大跳,药材倾得满地都是,“蜈蚣!哪来的蜈蚣!”还有几只蜈蚣爬到了药材堆里。

玉成瑟无语,就要挥袖子讲话,白雪连忙阻住他。玉成瑟只是长子,并非嫡子,他家之所以看重他,是因他为人稳重得体,不似那嫡子张狂,若和这些世家公子闹翻,他辛苦隐忍得来的一切怕是顷刻灰飞烟灭。

吴俭惊讶地,“呀,我的蜈蚣什么时候偷偷跑出来了?”

白雪干笑,“吴兄,快快收起来吧。药材我们收拾就好。”

花缀袖在廊下灌着香囊阴恻恻地笑,“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别给白姐姐添乱。”

......

中午时,那三个皆出去吃饭了,白雪目送着他们离去,却听这三人在柳树下爆发出一阵好大的欢笑声。石用中拍着大腿,“从来不知道捉弄凡人这么有意思!”

“你们看她那个样子,想生气又不敢生气,还不是知道我们碾死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区区一个凡人也敢打成瑟的主意,往后可要好好治治她!”

白雪轻轻叹了一口气,到底自己只是个凡人,他们说的对,他们碾死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这三人就如狗皮膏药一般,从此日日来同真观千般打砸,偏偏装作个无心的样子,玉成瑟也拿他们没办法,白雪深感崩溃,但除了一次次隐忍,毫无他法。

汇报:已码到第一百四十四章(白雪结丹初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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