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时日渐久,不知不觉已半年有余。玉成瑟一行人本是陪同另一世家公子踏勘此地,寻找闭关的宝地。那公子在灵岩镇寻着了,入了洞府独自修行闭关,他们之所以还逡巡此地不走,是在等那公子出关。
玉成瑟日常来往间,对白雪越来越不同。白雪虽则亦心慕玉成瑟,但总有哪里让她感觉不对劲。
现在的她好似不是她了,她仿佛又回到了秀水城的平掌巷。只不过那一次是稀里糊涂,这一次却清醒地看着自己沦陷。
某日,玉成瑟避了人,携她游湖。二人坐在一条乌篷小舟上,静看船外水天一色,如许清澈。
他许是太孤寂了,千般心思只有对她说。
“若此生都能如今日一般,撇开修真界的一切,静静地飘荡在湖面,那该多好。”
白雪在对面凝视着他,其实若他果真要走,又有谁能拦得住?他已是结丹期修士,难道连对家族说个不的底气都没有?
这世上从没有真正强扭的瓜,之所以困在笼子里,是因他心底实则也留恋这笼子。
白雪轻柔道:“你想游湖,我随时可以陪你。”
“筠篮,也唯有你了。”
乘船的船夫笑眯眯地回过头来,见一个驼子竟也有人谈情说爱,心中纳罕。玉成瑟却面目端严,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船夫便又把头调回去,原来不是谈情说爱啊。
白雪心中伤情,不过这怪不得旁人,自己不仅是修不了仙的凡人,还是驼子,谁都不会愿意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他也着实命运不济,一张小桌联络上的竟是自己,若换作任意一个旁的女子,恐怕光景早已迅改。
飘荡在湖中心,玉成瑟难得现出几分笑意,竟向她献宝,摊开两只手掌,一边是刻了“玉隐”二字的中锋湖笔,一边是一把闪着光的灵石。
“只有一次机会,筠篮会选哪个?”
白雪的目光灼灼看着,灵石的光燃烧在她眼底,似要焚起烈霞。可她犹豫一番,还是选择了刻有玉成瑟名字的那管湖笔。
玉成瑟露出欢喜的笑,白雪的内心却在握到笔时突然空了下去。
玉成瑟道:“这只湖笔便是我们二人的信物,这世上......唯有你知我,你且再等一等我,我会努力争取......”
玉成瑟似乎在发什么誓,可白雪统统听不进耳里。
好在最后玉成瑟仍是把那堆灵石也赠了她,事后点算一番,约莫有一百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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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夏季了,花缀袖三人的麻烦仍层出不穷。但因在三人面前玉成瑟向来表现得对她冷淡,那三人倒也没太为难她,只不过日日恶心她一两次,叫她有苦说不出。
虽然暗中已收了玉成瑟的湖笔,似乎有了什么约定,但白雪的心仍如裹了浓浓的死气,一天比一天更不快活。
撑开玉环春酲伞在街市慢慢走着,无边的小雨慢慢地浸润下来,白色的山茶花清艳盛开,一步比一步走得慢。
不知不觉,竟又走上香火道。
推星盘的老妇闻到别为殊异的白山茶味道,知又是她来了,人未近,笑已出。“神态却又变了。姑娘,一年整了,你怎竟还未走!”
“什么?......竟已一年整了。”白雪心中一跳。
“要修大道的人,怎么还留恋在小小的灵岩镇?你不去天下,不去四海,怎么竟还在此!”
“......去天下,去四海?!”
“去年你也这般地坐着,不是想好了吗?”
“老妪,我......我在这里,有了心上人。”
老妇似乎失望,捣了捣杆子,叹了一口气。
“今日我来,是想让你替我算一算姻缘。我们何时能成婚?”
雨点变大,碎玉乱珠砸在玉环春酲伞顶,老妇张大了嘴,叹息不止。“把他的出生时辰拿来!”
“这......没有。”
“随便报个吧,一样的。”
白雪便报了,瞎眼老妇速速掐算一番,大袖一翻,决绝地,“没戏。”
“什么?我和他......不能成?”
老妇又捣杆子叹气,“看来世间女子皆有此劫,你这般刚烈的性情,也看上了一个普通男子,看你模样,过去的一切又是忘掉了!难不成世间女子皆要被爱恨所染,生生世世不得清净!老妇我悔也,恨也!”
白雪惊心动魄地听着,忽地梦回多年前,自己站在草泽田垄上,对着宽阔的昏黄天空,说:“愿我生生雪净,世世冰清,默运一诚,专心向道。”
“我,和他不成吗?”
“不成!你的缘分不是这一个!”
“可他对我很好。我只是个凡人,他对我已经够好了......”
老妇已不愿再和她说话,淡淡的一声叹息,雨幕中站起来,收了自己推星盘的摊子,拄着旗杆慢慢地离去。
白雪迷茫地跌坐在盛夏的雨里,浑身浸透,摇着头,水花滴落。她到底想要什么?可是一个女子,嫁一个好夫婿,嫁一个欣赏自己,自己也欣赏的人,不正是最好的归宿了吗?
那一百只灵石她时刻不敢放下,都藏在随行的储物袋里。绛色木牌也一直挂在腰间。她早已看似回来了,可如那老妇所说,怎么一年整了,还在此地踏步?
点出灵石,颤巍巍地捧至手心,看见它们发出瑰丽夺目的光芒,一闪一闪,比周围一切物事都耀眼。
“找到她了!”两道人影忽在大雨中向她冲过来。
白雪惊惧地站起,一道血红色的令牌穿透雨幕直接打上她的额头,白雪感觉到头脑突然一晕。而后石用中和吴俭在雨中放肆地笑起来。
“不过是个凡人,直接杀了就是,干嘛还浪费一张四海追杀令?”
“若我们杀了,难免露出马脚,成瑟糊涂,难保不为了她拼命。干脆让别人杀她咯。”
“是这个理,哈哈哈哈!”
“四海追杀令?”那两人走后,白雪惊骇地摸自己的额头,发现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东西必然已刻进她的身体里了,只不过自己看不到。
她下意识要去找玉成瑟救命,忽地又望见灵石,想起老妇的话。去四海......去天下......!
去四海,去天下!
灵岩镇,是时候离开了。白雪极端的迷茫中,仍选择了那条一直熠熠生辉,却始终望不见台阶的路。
她发出一声冷哼,将一块灵石砸向玉环春酲伞,瞬间,灵力启动了灵伞,她撑着伞逆着倾盆大雨拔地而起,漂泊在天雨中,刹那间飞入了万顷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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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海追杀令听名字就知道会引来各路修真人士追杀自己,还真不好解决。目下,也只能尽量往人烟稀少处走了。
白雪撑着伞在雨中飞过三座大山,见了一座云蒸霞蔚的秀气小山,夹在两座大山的后边,不注意看望不见,决意先下去找个洞穴休整一番。
雨中急速行走,还没找到合适洞穴,却见天外飞来几道各色灵光,直奔此山。
“糟糕,竟来的这般快!”
天空中传来几个修士的交谈声。
“道友,你们也是为四海追杀令而来?”
“是啊,方才见灵岩镇红光冲天,一路跟过来的。不知此人躲在哪里。”
“今日这一张可是价值不菲啊,只要杀了此人,就能得一千灵石!”
“道友,咱们各凭本事吧,看谁能得了这一千灵石。”
“我说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还不清楚此人修为如何,若是个高手,咱们白白枉费了性命。”
白雪心想,原来他们看不出被追杀者的修为。如此,倒有个符法可用。
只是自己太久没有习练符术了,此符也没有现成画好的用。白雪心中焦虑,这一年都干了什么!
她穿行在雨瀑树林中,见前方有一小山洞,先进去研究一下符术吧。
速速贯身而入,用一些藤条作遮掩,盖住了洞口,燃起自己的食指中指,透出一点火光照亮此洞。检查一番后见无危险,便去了洞深处燃起篝火,火光下,她点出轻微泛黄的《青央秘术》。
找到那一页,“彩纸戏人。善用符法,可幻出肖似真人的虚拟人像。”
白雪速速地浏览了,从前习练的技法慢慢回来,这符术从前也是学习过的,只不过太久没用,忘了而已。此符画成,点燃后自己将短暂地变成他人模样。变成的对象只能是画符者生平所见过的。
白雪迅速画好一张,而后闭目细思,变成谁好?
此境危险,旦夕之间便是生死存亡,必须变成一个众所周知的人物,且此人得法力高强,如此才能震慑群修。
她忽地忆起了鹰山道院长老风厉子,鹰山道院行事嚣张,多年来得罪了数不清的人物,风厉子作为道院首领,定然让修真界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若变成他最妥。
耳听着那些修士四处搜索,就要搜到此处,白雪咬牙硬上,燃烧符咒,腾得站起。一个虬髯长须的威严老者形象赫然跃出。
“究竟藏哪去了?”
“看,前面有个山洞!”
白雪把藤蔓一撩,迈着步子气定神闲地走出来,目光阴鸷,老者的声音惟妙惟肖,“区区一张四海追杀令,也敢打老夫的主意。”
两个修士持着剑骇然后退,怎么会是他,竟然是最喜杀人的风厉子!
“我就说什么人竟然值得一千灵石,这生意不划算,我不做,我走了!”一个蓝衣修士连滚带爬地御剑而去。
另一个白衣修士也吓得连连后退,谁能想到被下四海追杀令的竟然是风厉子!
另外两个黄衣修士议论,“可是......他的身上怎么没有灵力波动?”
“虽然没有灵力波动,但他可是风厉子啊......恐怕是有诈。”
“也许是和别人斗法吃了亏,修为散了。不过他这般人物,身上必有数不清的法宝傍身,你看他,中气还很足的样子,我们决计打不过他。”
两个修士窃窃私语,眼见得也生了退意。不多时,众人全都退去了,白雪心中暗松一口气。
山外的天雨里却又传来朗朗一声笑,“多年不见,风厉子老兄,你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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