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尾,北黑森彻底跌进晚秋。连绵阴雨接踵而至,天色总是暗得很早。
走廊偶然碰见颜夕,听她说姑姑在海德堡,打算周末开车南下探亲。
那句话几乎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嗓音依旧是惯常的调子:“南部山区高速这段时间容易起雾,开车路上多加小心。”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心里微微一紧。害怕这句关心显得越界,怕让她察觉我过分留意她的行踪。好在颜夕只是点头道谢,没有多余追问。
我以为这份异样的悸动,会慢慢随着忙碌工作消散。可恰恰相反,它在心底悄悄生根。
从前那段短暂的高中恋情结束之后,我早已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一直觉得恋爱是一件耗费心神的麻烦事。可遇见颜夕之后,我生出一种无比陌生的感受——我居然会想要恋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心动里面混杂着交换生们代代相传的崇拜,对她过往故事的好奇,还有一种难得的同类之间的共鸣。我看得见她外壳之下藏着沉甸甸的东西,可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
关键是,在我印象里,大陆应该不可以,更何况是高校教师这类他们说的体制内的身份。
联合课题小组会的那一天,雨下得铺天盖地。
清晨在食堂遇见她,颜夕独自坐在窗边,捧着热美式,隔着被雨打花的玻璃窗望向外面雨雾。她的神情很淡,可我隐约能感受到,那平静底下压着别的情绪。我不知道是课题的压力,还是属于她自己的旧心事。
会议中场休息,雨砸在屋顶哗哗作响,山林尽数埋进白茫茫雨雾。我们两个人靠在窗边站着。
难得,她说起自己早年在德国留学的日子。
“那时候心思全都扑在学业上,一心只想着往前赶路,很少停下来好好看一看周遭。”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捕捉的怅然。没有讲完整的故事,话到此就收住。
我没有追问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过往,只是轻声回应,语调温软:“人好像常常都是这样。忙着奔赴目标,等回过头,才发现错过了不少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我悄悄打量她的侧脸。那层常年包裹着她的清冷外壳,裂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休息结束的铃声响起,我们各自回到岗位。
待到会议全部散场,暮色已经沉沉笼罩校园。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我收拾完会议材料走出报告厅,抬眼就看见颜夕站在屋檐之下,怀里抱着厚厚一叠课题文件,望着雨帘踌躇。
学者公寓正好顺路。
这个想法一瞬间冒出来。几乎没有反复权衡,我走向车子,发动引擎,把浅灰色轿车开到她面前,摇下车窗。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地面,到处都是化不开的湿冷雾气。
我微微侧过头,声音穿过嘈杂雨声:“颜老师,你住的学者公寓正好顺路,雨太大,我捎你一段吧。”
说出邀约的那一刻,我坐在驾驶座上。隔着雨幕看向站在屋檐下的人。
胸腔里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上车。更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连我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心意,在这片常年雨雾弥漫的北黑森,未来会走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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