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这个时候的“自己”,对设想中的蓝图,是仍然怀着一丝信念的。

再后来,突然的一天,中州人就大举攻来了。

敌人攻不破大月塔,很快便将目光锁向了城中的平民。

得到消息的那一天,他急忙安排城中百姓撤离。可是人们在这儿世代生活了上百年,离开了这里便再也无处可去。大难之时,面对死亡的长夜,竟无一人愿意抛弃家园。

年轻的猎户和牧民纷纷拿起了武器,自发跟在护城队后,与他们共同学习杀敌的技巧。

他本不想将平民卷入,可生的决心怒火熊熊,全然压倒了人们对死的恐惧。大家也只是想要拼命活下去,安稳的活下去,守护好他们的家园而已,这本没有错。可他终究还是错估了形势……

狡猾的中州人用出了他想都想不到的卑劣手段。他们先是四处散布毒粉,令城中大部分男人失去了战力,随后又派出大部分人马将大月塔的主力牵制住。最后,只用了一小搓力量便成功趁虚而入,将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城邦变成了杀戮的围场。

一些壮实的男人拿起了武器反抗,可那毕竟是刀枪对法术,他们根本不堪一击。

被派去的中州修士很容易便失控了,他们杀红了眼,杀上了头,城民越不驯,他们就越兴奋。

所谓打蛇七寸,他们都知道城里的百姓便是他的七寸。而成为众矢之的人,众人便无需对其讲任何道义了。这一群自诩拯救苍生的中州修士,在无需被道义束缚的地方,以控制之名,行屠戮之实。

朝阳下,他还记得那一张张满是疲惫的脸。每个好不容易从大月塔中突围出来的弟子,尽管都几天几夜没有阖眼了,但仍要顶着一身沉伤紧急安排剩下的民众撤离。

那天早上的晨雾特别漫长。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回城时一路眼见的,城楼上那一排高高悬挂的尸体。

自那一天起,幽冥河的水雾就好似永远漫在了他心头。

从没有那么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一开始就全做错了。这个世界,本没有他们生存的土壤,一旦想要爬上去,就将不容于世……

如果这一世是一场赌局,那么他大抵是从产生自我的意识时就输了。迎头而战,或者低头退缩,都不影响牌局的结果。

朝霞下,他跳下马,仰头看着城楼上的尸骨,忍不住痛哭呜咽……

哭声渐渐惊动了剩余的人群。被烧毁的城墙后,一直抱头躲窜的幸存者们战战兢兢探出头来,发现了他们的城主。那哭声便仿佛化作狼王的长啸一样神奇地召唤着众人。人们纷纷向他走来,他们的目中带着希冀。只因他们相信长夜已经过去了,有他在,未来就仍有希望……

一拨一拨的生还者们灰头土脸地从残破的地窖里、草垛下,马厩里相携着,蹒跚着经过,看向他的目中,闪烁着泪,却仍然有光。

他匆匆擦干眼泪,不敢暴露过多的悲伤。

很快,他自模糊的视线中发现戏楼里逃出来的人,他们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找着,找着,便发现半躺在担架上的三千绻,他正抱着他的画,被人群抬着从他面前匆匆而过。两人擦肩而过时,对方似乎抬手替他擦去了脸上被打湿的灰尘,回过头,对他笑了。

记不太清了,因为他那时太恍惚了。

最终,所有人都走了……他还是不敢回去。

他一个人,悄然沿着脚下渗血的红土壤,数着地上早已经僵硬的的尸骨,一路数去……仅仅一条街,从头到尾,他数出了一千八百五十人。

这一刻,什么发扬宗门,什么建立城邦,在这一刻所有的野望都成了一句天大的笑话。

他输了,并且将持续输下去。只因此刻他才明白,他这样对敌人都心怀仁慈的人,是绝不可能赢过对方的。他们可以对平民下手,自己却永远做不到,所以,他只会继续输下去……

可是他不能认输。他的城民还在身后看着他。

他站在最高处,忽然抱着头,蹲在地上,感觉不到疼痛那样,揪起自己半散的长发,绞尽脑汁的想着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能扭转残局。

于无人之处,他才敢表现出一点不符合身份的痛苦。因为身边能看穿他的,唯有这些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冤骨了。这些狰狞的,流血的,龇牙欲裂的脸,每一张脸都怨恨地盯着他,每一张他都那么熟悉。每一个,都曾是他的子民。现在,他们可以尽情看清他们的城主有多不堪一击了。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永远都无法忘记,模糊的视线尽头处,那一排远远吊在城楼上的尸骨。那成了今后岁月中,中州人在他眼睛里刻下的一句深深嘲讽。

*

“城主。”

万籁俱静的夜晚,他一刻不阖眼地注视着幽冥河的另一方。

最终的决战将要来临,这群狡猾的中州人反而按兵不动了,隔着幽冥河围而不攻,似乎打算将他们所有人困死在这个冬天。

身边的副手拿着一封信,于漆黑夜色中走近,沉声说,“药都的回信来了……他们不肯和谈。”

“哪怕我自废修为,献出玄冥之法也无济于事了吗……?”他自语,眼中似弥漫着满天沙尘,那之下,又反射着对岸的幽微灯火。

玄冥之法,自己苦苦钻研了多年才融会贯通。为了保护剩下的人,他已决心舍弃一切。只可惜……中州人并不需要他的诚意,他们只想要毁灭令他们感到恐惧的来源。

“他们说,此法于他们根本无用。”意料之中的,副手也摇头苦笑了一声,“我想他们的意思是,毁去与之有关的一切,方能……高枕无忧吧。”

“毁去一切?所以就可以对我的城民下手……”他埋头自语着,忽然盯向胸前已然隐隐成型的玄冥之心,副手亦默然注视着他的侧脸。

——没人知道这位玄冥宗的开辟人,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境界……敌人之所以还按兵不动,无非是怕他的临死反扑罢了……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对岸的灯火,眉目间逐渐染上肃杀之气,“阿黎,你说,我一人去取他们的主将人头,如何?”

“您的意思是……要与那位中州来的幕后指使同归于尽吗?”副手闻言,默默摇了摇头,分析道,“快别这么想了,他如今与咱们隔岸相峙,恰是因为您还在这里。您要是出了事,他们不过是少了一个唆使者,我们少的却是主心骨。朔疆的宗门也好,城池也好,都将彻底无存。”

“说得也是……”他紧握着木扶拦,再次陷入了僵局。

“我去吧。”身后传来另一人的声音,是坐在轮椅上的三千绻,不知从何时起悄然靠近了二人。

他赶忙来到三千绻身后,帮他推着轮椅。

“观此人指挥风格,多半是我那位好师弟。我时日本就不多,只要设法混进去,就有机会下手。”

他低头,略带惊讶地瞥了一眼三千绻藏在阴影下的半张侧脸,对方年纪长了些,自己又常年修炼,如此的两人,倒刚好像是一般年纪了。

只是,那青年脸上却带着明显病容,如此孱弱的身体,竟敢揽下重任。

“你去?”他不置可否,“难不成我朔疆已经彻底没人了?”

三千绻闻言,沉着声反驳起来。

“怎么?你别忘了,我也会用毒。况且就算失手了,我这师弟也未必会把我怎么样。说不定我和他叙叙旧,他就主动收手了。届时还能和他一同回宗门度过剩下的日子,老实说,在朔疆呆了十多年,风景有点儿看腻了。”

他愣了愣,一时竟无言以对。

一旁副手连忙打趣,“三千兄弟,你就莫说笑了!你此去若是出、出了什么事,城主可有得难受了,谁还不知道吗,咱们城主这些年最遗憾的就是没帮你修好灵脉……”

他微凛的目光立刻瞪视过去,副手敏锐的察觉到,自觉失言,连忙垂下头,补救道,“你……你们也别争了。现下此事我、我去最合适不过!”

“你?”他哑然抬眉。

副手点头道,“没错,我……我主,论修为,城中诸人中,我仅在你之下,是最有希望成功的人了。少了您不行,但少了我,于这城中也不会有多大变化,所以此事我去最合适不过。”

他默不作声,似在仔细衡量个中机会……阿黎跟随自己多年,做事滴水不漏,修为也不低,如果他办不了,此事其他人的确也做不到了。

眨眼间,他便打定思绪,垂下眸,似在做最后的告别,轻柔地问,“阿黎……你跟我多少年了?”

副手忠厚的笑了,算道,“作为随从跟随您五年,作为护法跟您入塔修炼九年,所以一共是十四年了。”

“不错,是有十四年了……”他于冷风中轻轻呵出一口白气,闭了闭眼,叹息,“那你去吧,记得,如果失手了就尽力逃走,不要再回来了。”

“好。”随从扑通一声单膝跪下,就此拜别,“我主,您也多保重。”

阿黎向来听话,此去,就算不能成功,多半也能顺势逃走……他默默注视着对方隐入黑暗中的背影,终究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这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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