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附小是九年一贯制，小学部直升初中部。叶筱蕊和东清升上去的时候，还在一个班。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叶筱蕊她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句“东清妈妈，缘分啊”，配了个笑脸。东清她妈没说话，就当没看见。

沈柏是从一个当年的初中同学嘴里知道这些的。同学叫周晓，现在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接到沈柏电话的时候愣了半天：“东清？你怎么查到她头上了？”沈柏说了解点旧事，周晓想了想，约在单位楼下的咖啡馆。

咖啡馆开在写字楼一层，落地窗，桌面擦得发亮。周晓来得早，已经点了一杯拿铁，杯垫上摆着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她二十岁上下，穿一件浅灰色卫衣，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杯沿。

“我跟东清不算熟。”周晓搅着咖啡，“她太安静了。初中三年，我对她的印象就是——坐在靠窗第二排，下课也不出去，不是看书就是整理笔记。校服永远干干净净，头发永远扎得整整齐齐，连刘海都不带乱的。说话声音小，跟谁都不争。叶筱蕊那帮人有时候挤兑她两句，她就低头翻书，像没听见。”

“叶筱蕊怎么挤兑她？”

“老一套。分组不带她，春游不跟她一组，发作业本的时候‘不小心’把她的掉地上，体育课排队‘不小心’站她前面。”周晓顿了一下，“但叶筱蕊不敢太过分。小学那会儿闹到报警的事，初中部老师都知道，虽然没公开说，但年级主任开学的时候就找叶筱蕊谈过话，说‘初中了，收敛点，你爸那边也不好总出面’。叶筱蕊不敢明着来，就搞小动作。”

“东清怎么反应？”

“不反应。”周晓说，“她真的不反应。叶筱蕊把她的笔袋碰掉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拍灰，放回桌上，继续做题。叶筱蕊在她旁边说风凉话，她头都不抬。有一次叶筱蕊故意把她的水杯挪到桌角，她伸手去拿，水杯掉地上摔碎了。叶筱蕊说‘哎呀不好意思’，东清蹲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回来换了个杯子，继续看书。全程没看叶筱蕊一眼。”

“我们那时候都觉得东清是怂，不敢惹叶筱蕊。”周晓停了停，“现在想想，她不是怂。怂的人会躲，她不躲。她就坐在那儿，该干什么干什么。叶筱蕊弄她的东西，她收拾干净，继续。像叶筱蕊不存在。”

沈柏记了一笔：“她跟叶筱蕊正面起过冲突吗？”

“初中没有。小学四年级那次算最正面的一次了——叶筱蕊撕她卷子，她在老师面前轻飘飘说了一句，叶筱蕊当场哭了。”周晓说，“初中她连这种话都不说了。完全不理。”

“后来呢？”

“后来就怪了。”周晓放下咖啡勺，“初一下学期期中考试，东清考了年级第三。叶筱蕊考了年级四十多。其实之前东清成绩也就中上，没人注意她。那次一下子冲到前面，老师都惊了。班主任在班上点名表扬，东清站起来，低着头，声音特别轻地说‘这次运气好罢了’。叶筱蕊坐在后排，脸都绿了。”

“叶筱蕊后面有什么反应？”

“当天晚上她妈就在家长群里发了一长串，说什么‘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有些孩子就是会考试’‘我们家筱蕊综合素质好’。”周晓撇了撇嘴，“没人接她话。第二天叶筱蕊在班上就开始阴阳怪气，说‘有些人啊，考一次好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东清听见了，翻了一页书，没理她。”

沈柏问：“从那以后叶筱蕊就开始跟东清较劲？”

“对，什么都比。”周晓说，“东清报奥数班，叶筱蕊也报。东清进学生会学习部，叶筱蕊也去竞选。东清参加英语演讲比赛，叶筱蕊也报名。但叶筱蕊每次都差一口气——奥数选拔东清进了复赛，叶筱蕊初赛就刷了。学生会竞选东清票数第二，叶筱蕊第七。英语演讲东清又拿了二等奖，叶筱蕊连决赛都没进。”

“叶筱蕊越比越急，越急越出错。”周晓说，“初二上学期有一次英语演讲比赛，叶筱蕊准备了好久，她妈还请了外教给她辅导。结果上台卡壳了，愣在那儿半分钟，底下同学开始笑。她下台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回到座位上趴了一节课。”

“东清呢？”

“东清是那场的主持人。叶筱蕊下台的时候，东清走过去，递了瓶水，说了句‘没事，下次还有机会’。声音不大，但前排都听见了。”周晓停了停，“叶筱蕊当场就哭了。不是感动的哭，是气的。她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趴着没抬头。”

沈柏把这句话记下来。“没事，下次还有机会。” 这句话从东清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嘲讽都狠。表面上是安慰，实际上是把叶筱蕊的失败又当众确认了一遍。

“从那以后叶筱蕊就不怎么惹她了。”周晓说，“我们都以为是叶筱蕊自己消停了。现在想想……好像就是从那次演讲比赛之后，叶筱蕊就再也没赢过她。不光学习，什么方面都比不过。”

“叶筱蕊后来有没有再找过东清的麻烦？”

“找过一次。”周晓想了想，“但初二下学期，叶筱蕊在班上跟人吵架，推了对方一把，对方家长闹到学校。叶筱蕊她爸出面摆平的。具体怎么摆平的不清楚，但后来叶筱蕊在班上的日子不太好过——老师不怎么点她回答问题，同学也不太跟她玩了。她自己作的。”

“东清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正常上课，正常考试。”周晓说，“她什么都没做。叶筱蕊自己崩溃了。”

沈柏从咖啡馆出来，小郑在车里等她。

“沈队，这个东清，初中就把人整服了？”

“不是整。”沈柏拉开车门，“她没动手。她只是站在那儿，让叶筱蕊自己把自己比下去。叶筱蕊越比越差，越差越急，越急越丢人。东清全程什么都没做，最多递瓶水说句‘下次还有机会’。”

“这算什么？心理战？”

“比心理战狠。”沈柏发动车，“心理战要出手。她连手都没出，叶筱蕊自己把自己作崩了。”

下午沈柏回局里，调了城东附小初中部的档案。叶筱蕊初二下学期有一次差点被劝退——英语演讲比赛之后，叶筱蕊在班上跟人吵了一架，推了同学一把，对方家长闹到学校。叶筱蕊她爸叶子安出面摆平的，具体怎么摆平的不清楚，但档案里写的是“学生纠纷，调解处理”。

沈柏把排名表放大看了看。东清的各科分数很平均，没有偏科，没有特别拔尖，但每一科都在前五。这种成绩不是天才式的爆发，是精确控制——她知道自己要考多少分就够。

“小郑，”沈柏说，“查东清初中参加过的所有竞赛、活动、评优。我要看她到底拿了多少第一。”

小郑查了一下午，把结果拍在沈柏桌上。

“市级奥数三等奖，区英语演讲比赛二等奖，校三好学生两次，优秀班干部一次，学生会学习部副部长。”小郑念着，“但奇怪的是，她从来不拿第一。奥数她可以冲一等奖，但每次都是三等奖。英语演讲可以拿第一，但她总是第二。校三好学生评了两次，第三次她主动退出了。”

“为什么？”

“不知道。档案里没写。”

沈柏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

“她不拿第一。”她说，“她拿第三、第二，刚好压叶筱蕊一头，但不引人注目。如果她每次都第一，老师同学会盯上她，叶筱蕊也会把她当成头号目标。她拿第三，叶筱蕊是第四十三——差距大到叶筱蕊够不着，但又不至于让所有人注意到东清。”

“这也太……”

“太什么？”

“太算得清了。”

“一个初中生，至于吗？”

沈柏没回答。她想起赵敏说的那句话——“这件事别人做不了，只能她来做”。一个八岁就能把弟弟的事做成“意外”的孩子，到了初中，算清楚自己考第几名、拿第几个奖，有什么难的？

“还有一件事。”小郑翻着材料，“我查了一下叶筱蕊初中同班同学的名单，有一个叫孙婷的，跟叶筱蕊小学时候一起欺负过东清。我试着打了一下她电话，打通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记得东清。她说初中那会儿，叶筱蕊拉她一起挤兑东清，她跟着做了几次。后来有一次，东清在走廊里碰到她，没生气，反而递了块巧克力给她，说‘你上次数学没考好，别太在意’。”小郑停了一下，“孙婷说，她当时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从那以后就没再跟着叶筱蕊了。”

沈柏把笔停住：“东清给她巧克力？”

“对。孙婷说东清记得她数学考了多少分，记得她那次没考好。孙婷说，‘她比我妈还清楚我的成绩’。”

沈柏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她不是在示好。”她说，“她是在告诉孙婷——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记得。你站在叶筱蕊那边的时候，我记得。你哪天没考好，我也记得。你自己掂量。”

小郑愣了一下：“这也太……”

“太什么？”

“太阴了。”

“不阴。”沈柏摇摇头，“她没威胁，没骂人，还给了块巧克力。孙婷自己决定不跟叶筱蕊了。东清连劝都没劝。”

沈柏把孙婷的名字记下来。她想起赵敏转述的那句话——“后面的事，我自己来。”东清从小时候就开始在做一件事：让每一个没有摆正位置的人，自己走到她设好的位置上。

位置？

沈柏突然倒吸一口气。

‘他的车停歪了。’东清在叶警官出事现场留下的不符常理的一句话。

在旁人看来，那入库的车停的规规整整，就像老叶的职业生涯，如果不是这次追查她沈柏又怎会知道让大家肃然起敬的叶警官，背地里却以权谋私。他站错了位置，停歪了车，走了一条不归路。

东清知道。沈柏脊梁冒冷气。这个女孩，到底在想什么？

“小郑，”沈柏说，“东清初中那几年，叶筱蕊身边那帮人，有没有谁‘意外’转学、‘意外’生病、‘意外’出事的？”

“我查了。”小郑翻着材料，“叶筱蕊小学时候的跟班，有三个跟她们进了同一所初中。一个初二转学了，家里说是工作调动。一个初三休学半年，说是身体原因。还有一个中考没考好，去了职高。”

“原因呢？”

“转学的那个，家里确实调动了，有据可查。休学的那个，医院诊断是焦虑症，病历齐全。去职高的那个，成绩本来就不好。”小郑说，“沈队，这几条线查不出东清的痕迹。”

沈柏沉默了一会儿。

“查不出就对了。”她说，“她做事干净，但干净不代表没做。你把这些人的联系方式都找出来，我挨个问。”

晚上沈柏回家，把东清的照片贴在白板上。旁边是叶子安、叶筱蕊、东清前夫、东清弟弟的名字。五条线，四条已经连上，弟弟那条还缺一个环节——三岁的小孩为什么会长时间无人照顾以至于噎死都没有人发现？

她给小郑发了条消息：“明天查东清弟弟的死亡档案。我要原始出警记录、法医报告、保姆笔录。”

小郑回了一个“好”。

沈柏放下手机，看着白板上东清的照片。照片是从公司官网截的，职业照，灰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柔柔弱弱。干干净净。

她在白板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她不拿第一。她拿第三。”

“她不给威胁。她给巧克力。”

沈柏长久地盯着东清的照片，寒意逐渐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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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