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分局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沈柏第一次下去的时候,被那股味道呛得退了一步。旧纸、潮气、铁皮柜生锈的混合味,闷在没窗的屋子里,像打开了一个很久没开的抽屉。灯管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头顶亮起一排惨白的光,照出两排铁皮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编号从A到Z,每个柜门上都贴着褪色的标签,手写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
小郑从库房推了一辆平板车出来,轮子吱呀响,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他一边推一边嘟囔:“这破车比我工龄都长。”
“你工龄才三年。”沈柏说。
“所以我说比我工龄长啊。”
沈柏没接话。她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一截,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手套是局里发的,薄棉的,指尖已经磨得有点透光。她拍了拍第一箱的箱盖,灰尘在灯光下浮起来,呛得小郑打了个喷嚏。
“沈队,你说这案子都过去二十年了,还能查出什么来?”
“查不出也得查。”沈柏把箱子搬下来,铁皮边缘有些锈,蹭了她一手黄褐色的粉末,“叶子安死之前查过东清,东清小学同学叫叶筱蕊,叶筱蕊她爸叶子安。这条线是通的。但东清为什么值得叶子安临退休前专门去查?一定有别的事。”
“所以查她弟?”
“先查她弟。”沈柏看了一眼标签,手写的“2003年非正常死亡卷宗一”,墨水洇了,但还能认,“东屿,2003年4月9日,窒息死亡。你翻目录。”
小郑从桌上拿起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用透明胶缠过,翻开全是手写的目录,按年份和日期排的。他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有了。东屿,男,三岁,2003年4月9日,城东别墅区某栋,窒息死亡,意外。档案号零三—零四—零九。”
“零三—零四—零九。”沈柏重复了一遍,在箱子里翻找。大部分档案袋是牛皮纸的,有些封口线缠得紧,有些只是随便折了一下。她翻了十几分钟,在箱子中段找到一个袋子,封口线缠了三圈,袋口贴着打印标签:
“2003年4月9日,东屿(男,3岁),窒息死亡,意外。经办:城东派出所 李建民。”
“找到了。”沈柏把档案袋抽出来。
小郑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这个?看着挺薄的。”
“薄就对了。”沈柏把封口线拆开,线头有些脆,一扯就断,断口处起了毛边,“意外死亡,家属不闹,保姆认了,民事赔偿结案。这种案子不会厚。如果厚,反而有问题。”
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出警记录两张,法医鉴定一份,保姆询问笔录四页,现场照片六张,还有一张手画的现场示意图。铅笔画的,比例不太准,但标注得很细——沙发、茶几、电视柜、厨房门的位置,连地上散落的玩具都画了几个小方块,旁边用铅笔标了“积木”“玩具车”。
“这图谁画的?”小郑问。
“应该是出警民警。”沈柏把示意图拿起来看了一眼,“画得挺仔细。你看这里——”她指着图上沙发旁边的一个小方块,“标注了‘小凳’,凳子上画了一个方框,旁边写‘积木盒’。说明孩子之前坐在小凳上玩积木。”
“所以糖罐在茶几上,孩子在凳子上,够得着。”
“够得着。”沈柏把示意图放下,先看出警记录。
“2003年4月9日14时17分,接110指令,城东别墅区某栋有人窒息。民警李建民、赵卫东到场。经了解,死者东屿,男,3岁,系该户次子,因误食硬糖阻塞气道窒息,经120送医抢救无效死亡。现场无搏斗痕迹,家属无异议。”
很简短。报案人一栏写着“周雅,系死者母亲”。
“周雅。”沈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东清她妈。”
“她报的警?”
“嗯。”沈柏翻到下一页,“保姆说先打的120,然后打的110。但出警记录写的是‘接110指令’,说明110比120先到,或者同时到。一个慌了神的保姆,拍背拍了五六分钟,然后两分钟内先打120再打110?”
小郑想了想:“不太正常。一般会先打120,110是后来才想起来打的。”
“而且东屿是私生子,为什么说周雅是他妈?周屿自己的妈妈哪里去了?”
“先放一放。”沈柏把出警记录放下,拿起法医鉴定。
法医鉴定写得很简短:
“死者东屿,男,3岁。喉部及气管内发现硬质异物,为整粒硬糖,阻塞气道导致机械性窒息。体表无外伤,无搏斗痕迹。死亡时间推定在2003年4月9日14时前后。鉴定结论:意外窒息。”
沈柏翻到附页。附页是法医的现场记录,手写的,字迹工整:孩子被发现时倒在客厅沙发上,面色青紫,口唇发绀,手指甲床发绀。急救人员到场时已无自主呼吸,送医后宣告死亡。体表检查未见外伤,四肢活动度正常,无骨折,无淤青。
“体表无外伤。”沈柏把鉴定放下,“法医没发现任何异常。”
“那这案子没问题啊。”
“法医没发现异常,不代表没有异常。”沈柏把现场照片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客厅全景。沙发靠墙,茶几在沙发前面,电视机在对面。地上散着几块积木,一个玩具车翻在旁边。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颗粒。沙发是布艺的,米色,靠背上搭着一条薄毯。
第二张:茶几特写。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糖罐,盖子开着,放在糖罐旁边。罐子是六棱形的,玻璃很厚,里面还剩大半罐糖,彩色的玻璃纸包装,在闪光灯下反着光。糖罐旁边有一个遥控器、半杯水、一本翻开的杂志。
第三张:糖罐旁边,一颗糖掉在地上,玻璃纸没拆,躺在茶几腿和沙发之间。糖纸是红色的,跟罐子里其他糖的颜色一样。
第四张:沙发一角。垫子上有一块深色湿痕,面积不大,两个巴掌大小,但颜色明显比周围深。湿痕的边缘不规则,朝沙发内侧渗进去。
第五张:厨房垃圾桶。里面有几张糖纸,揉成团,彩色的玻璃纸,跟糖罐里的糖是同一个牌子。垃圾桶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是削下来的土豆皮。
第六张:卧室。床铺整齐,被子叠好,枕头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没喝过。
沈柏把第四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小郑,你看这个。”
小郑凑过来:“湿痕?”
“尿失禁。”沈柏说,“窒息到了挣扎后期会失禁,这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住的。这个位置是沙发垫子正中间。说明孩子噎住之后倒在沙发上,至少在那个位置挣扎过一段时间。”
“所以?”
“王芳说她从厕所出来,看见东屿‘倒在沙发上’。如果孩子两点之前就噎到了,到王芳出来至少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他早就不在沙发上了,应该滚到地上或者瘫在角落。但照片上湿痕在沙发垫子正中间——说明孩子噎住之后,在沙发上待过一段时间,没有滚下去。”
小郑皱了皱眉:“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可能没有挣扎得很厉害。”沈柏把照片放下,“三岁孩子气道完全阻塞,会本能地抓喉咙、翻滚、蹬腿。但如果他很快就失去意识了,就不会有太剧烈的挣扎。湿痕在垫子中间,说明他倒在沙发上之后,很快就动不了了。”
“那糖罐呢?”小郑问。
“糖罐在茶几上,盖子开着。王芳说她不知道谁开的。”沈柏把现场示意图拿起来,“东屿在茶几旁边的凳子上玩积木,糖罐就在茶几上。一个三岁孩子,够得着茶几。但玻璃糖罐的盖子,三岁孩子能拧开吗?”
“不好说。有些糖罐盖子很松。”
“你去看第二张照片。”沈柏把照片推过去,“盖子放在糖罐旁边,是拧开之后放在桌上的。三岁孩子拧开盖子,会规规矩矩放在旁边?”
小郑沉默了。
沈柏把保姆笔录翻开。
保姆王芳,当年四十二岁,在东家做了两年。笔录里写:下午一点半左右,东屿在客厅玩积木,东清在沙发上看书。她肚子疼,去了一趟厕所,走之前看了一眼客厅,东清在,她想着有姐姐看着,就放心去了。从厕所出来,大概两三分钟,听见客厅有咳嗽声,跑出来看见东屿倒在沙发上,脸发紫,嘴里有东西。她拍背没拍出来,打了120,又打了110。
问:你离开客厅多久?
答:就上个厕所,肚子疼,吃坏东西了,大概十几分钟。
问:你走的时候,东清在干什么?
答:在沙发上看书。
问:东屿在干什么?
答:在地上玩积木。
问:糖罐是你打开的吗?
答:不是我。我不知道谁开的。我平时不给他吃糖,他爸妈也不让。
问:你离开的时候,糖罐是开着的吗?
答:我没注意。我走的时候东屿还在玩积木,没吃糖。
问:东清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答:没有。她一直在看书。
沈柏把笔录合上。
“小郑,”她说,“王芳去厕所之前,客厅里有东清和东屿。王芳回来之后,东屿噎住了,东清还在看书。中间那两三分钟,客厅里只有两个孩子。”
“东清当时在案发的沙发上看书,为什么后面走开了?”
“你是说,东清趁保姆上厕所,打开了糖罐然后躲起来了?”
“我没说。”沈柏把笔录放回档案袋,“我说的是,那两三分钟里,客厅只有东清和东屿。糖罐开了,东屿吃了糖,噎死了。东清一开始在沙发看书。”
小郑沉默了一会儿。
“沈队,东清当时八岁。”
“我知道。”
“八岁的小孩……”
“我知道。”沈柏把档案袋封好,“先带回去。明天去找王芳。”
她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现场示意图。
“小郑。”
“嗯?”
“示意图上,糖罐旁边还画了一样东西。”她走回来,指着图上茶几的位置,“这里,糖罐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旁边写了个‘杯’字。”
小郑凑过来看:“杯子?”
“半杯水。”沈柏把第二张照片拿起来,指着糖罐旁边,“照片上也有,糖罐旁边有半杯水。东屿三岁,玻璃糖罐的盖子拧开放在旁边,旁边还有半杯水。”
“你是说,东清打开糖罐,还给他倒了杯水?”
“我没说。”沈柏把照片放回去,“我说的是,糖罐旁边有半杯水。三岁孩子吃糖,旁边放杯水,很正常。但水是满的还是少的,照片上看不出来。”
小郑看了她一眼:“沈队,你这话里有话。”
沈柏没接。她把档案袋夹好,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出警记录上写的是‘接110指令’。”沈柏说,“但周雅是报案人。周雅是东清她妈,当时在楼上睡觉。保姆说她在楼下打120、打110,那周雅是怎么知道出事的?是保姆叫的她,还是她自己下来的?”
小郑愣了一下:“保姆笔录里没写。”
“对。”沈柏说,“保姆笔录里没写她什么时候叫的周雅。出警记录上写周雅是报案人,但保姆说她打的110。两个人到底谁打的电话,什么时候打的,笔录里对不上。”
“所以……”
“所以明天找王芳,问清楚。”沈柏推开档案室的门,走廊的灯照进来,她眯了一下眼,“还有——查一下周雅现在的住址。二十年了,她应该还在。”
第二天上午,沈柏先去了城东别墅区。
那片别墅区临湖,每栋楼间距大,绿化好,门口有保安亭,进出要登记。沈柏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保安看了证件,打了个电话,放行。
小区比她想的安静。工作日,人少,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有保洁在捞。东清家那栋在小区最里面,靠湖,外墙重新刷过,米白色,院子里的树换成了景观松,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现在住的人跟东家没关系了。
沈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隔壁出来一个遛狗的女人,四十多岁,穿运动服,手里牵着一条柯基。她看了沈柏一眼,狗绳收紧了些。
“你找谁?”
“不找人。”沈柏亮了下证件,“想问一下,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十几年了。”女人把狗绳绕在手腕上,“以前那家姓东的,早搬走了。他们家出了事之后没两年就卖了房子。”
“您还记得当年的事吗?”
女人想了想:“记得一点。那天下午挺乱的,来了好几辆警车,还有救护车。听说他们家小儿子吃糖噎死了,保姆被带走了。”她压低声音,“后来保姆关了几个月就放出来了,赔了钱。东家也没再追究,很快就搬走了。”
“他们家那个女儿,您有印象吗?”
女人愣了一下:“女儿?哦,有个女儿,瘦瘦小小的,不怎么说话。出事后那几天,我看她就坐在院子里那个秋千上,一个人晃,也不哭。她妈抱着她哭得不行,她就那么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事那天下午,她在家吗?”
“好像在。我看见她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后来警察来了,她就进屋了。”
“她手里拿的什么?”
“没看清,好像是本书。”
沈柏问:“后来呢?她爸呢?”
女人叹了口气:“她爸啊……孩子没了之后,她爸整个人就不对了。本来挺精神的一个人,后来天天喝酒,回家就闷在车库里。再后来……唉,不到一个月,车库着火,人没了。大家都说他想不开,自杀的。”
“车库着火?”
“嗯。说是车库里有汽油桶,他在里面抽烟,不知道怎么就着了。消防来了,人已经不行了。”女人摇摇头,“一家子,一个月没了两个人。作孽啊。”
“您见过他们家那个女儿后来回来过吗?”
女人想了想:“前两年见过一次。小区后面那片居民楼不是要拆吗,她来了一趟,在那边站了好久。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长大了,穿得挺好,还是不怎么说话。”
“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后来听说那片地被她买下来了。”女人拉了拉狗绳,“你说怪不怪,买那块地干什么?又不开发,就那么空着。”
沈柏把这句话记下来。
“那个秋千还在吗?”
“什么?”
“院子里那个秋千。她女儿坐的那个。”
女人想了想:“早拆了吧,换了好几任房主了。不过后面那片居民区有个小公园,里面有个差不多的秋千。旧的,锈了,没人管。”
沈柏点头,道了谢,往小区后面走。
居民区在别墅区后面,几栋老楼,外墙皮掉了大半,窗户上贴着“拆”字。楼下有个小公园,健身器材锈得看不出颜色,角落里立着一个秋千架,铁架子上缠着胶带,秋千板裂了一道缝。
沈柏在秋千架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邻居那句话——出事后那几天,东清就坐在秋千上,一个人晃,也不哭。
八岁的孩子,弟弟死了,父亲一个月后也死了,她不哭,不闹,就坐在秋千上,一个人晃。
她到底在想什么?
沈柏坐上去,晃了两下。铁架子吱呀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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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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