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筱蕊走后,沈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东清?谁啊?”——叶筱蕊刚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躲,语气也没变。她真不记得了。
沈柏回到办公室。小郑正对着电脑啃面包。
“叶筱蕊问完了?”
“问完了。不记得东清。”沈柏坐下,“老叶法制科电脑的记录,拉出来了吗?”
“拉出来了。”小郑把面包放下,抽出一沓打印纸,“退休前半年的内网操作,按时间排的。”
沈柏接过来。前十几页是常规操作:案件归档、文书审批、系统登录。翻到倒数第五页,变了。
老叶退休前四个月,内网搜索记录:
“校园欺凌调解记录更正程序”
“调解书 撤销 条件”
“民警 调解失职追责时效”
沈柏把这三行看了两遍。
“一个还有三个月退休的人,搜这些。”
“我也觉得不对。”小郑说,“搜的时间集中在退休前四个月到前三个月,搜完停了一阵,又开始了——这次查的是东清。”
沈柏往后翻。老叶先查东清户籍,隔一周查社保缴纳单位,再隔一周查车辆登记信息。三次查询,一周一次,很有节奏。
“他先想翻案,想了半个月,然后开始查东清。”沈柏把时间线画在纸上,“查完户籍查单位,查完单位查车。”
“摸她现状干什么?”
“不知道。”沈柏把笔放下,“往下看。”
最后一页是一条通话记录。老叶死前一个月,往东清公司总机打过一个电话。总机转的,通话四分钟。
“内容有吗?”
“没有。总机只记时长和转分机。”小郑说,“我联系了东清公司,接线员不记得内容,但有件事对上了——老叶打电话那天,是东清接的。”
“他知道东清在哪上班。”
“查完社保单位之后隔了半个月,打的电话。”
沈柏把时间线重排:查调解记录怎么撤销,查东清在哪上班,打电话,心梗。四步,一个月。
“老叶打完电话一个月就死了。”沈柏站起来,“先查外围。他打电话那天前后,东清有没有异常。”
“沈队,老叶打电话是周三下午三点。东清那天下午请假了。”
“什么假?”
“事假。理由‘家中有事’。请假条提前一天交的。”
“提前一天。”
“还有。她请假是下午两点到六点。但两点就出了公司,六点半才回公司打卡。”
“中间四个半小时。”
“基站定位显示,她下午两点到五点在公司附近三公里内活动。有一段路对上了——从公司出来,往老叶小区方向走了大概一公里,折返。”
沈柏低头看地图。老叶家小区在东清公司东北方向,直线两公里出头。她走了一半,折回来。
“查她那天下午的消费记录。四个半小时,不可能什么都不干。”
小郑查了半小时。
“一笔。下午两点四十,公司楼下便利店买水,刷卡。三点十分,老叶给她公司打电话。”
“她买完水,电话来了。然后往老叶小区方向走了一公里,折返。”沈柏把时间线标出来,“老叶打电话那天,东清有没有收包裹?”
小郑翻回包裹登记表:“有。周三上午,前台代收一个无寄件人包裹。东清下午请假之前取走了。”
沈柏把笔放下。
“周三上午收包裹,下午老叶打电话,她请假,往老叶小区走了一半,折返。周四挂二手平台处理东西。”
“周四挂二手平台?”
“查。”沈柏说,“看她挂的什么。”
小郑把二手平台记录调出来,第二天上午放到沈柏桌上。
“东清用副号注册的账号,没实名。不过绑定手机号跟她公司前台登记的备用号码对上了。”小郑把打印件推过去,“挂了四样:一瓶未开封的辅酶Q10、一盒保鲜剂、几包花肥。三天全卖了,买家是散客。”
沈柏看了两遍。
“辅酶Q10是换药剩下的。”她把打印件放下,“老叶电话是周三,她周四挂的闲置。”
“清理。”
“她不是缺钱。”沈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老叶电话不管说了什么,都让她知道有人在查当年的事。她把东西挂二手平台,不是卖,是处理。”
“可这些东西不直接指向她啊。辅酶Q10谁都能买,花肥谁都能用。”
“她不需要这些东西指向她。她只需要这些东西不在她手里。”沈柏转过身,“家里搜出未开封的辅酶Q10、保鲜剂、花肥,说明她准备了。东西卖了,说明她觉得有人可能会来搜。”
小郑沉默了几秒:“她防着咱们。”
“她防所有可能查她的人。”沈柏把笔放下,“老叶打电话之后,老叶老婆说老叶那几天情绪不好,嘀咕过一句‘人家过得挺好,不想提了’。他老婆问跟谁打电话,老叶说‘以前一个学生’。”
“东清在电话里跟老叶说,过去的事算了,她过得挺好。”
“老叶信了。一个月后,死了。”沈柏把时间线标红,“老叶死前十天,又查了一次东清的户籍和车辆。查完第十天,死了。”
“那咱们传唤东清?”
“先查一件事。”沈柏坐下来,“老叶打完电话之后,有没有跟别人提过东清这个名字?”
“问了老叶老婆。她说老叶那几天翻过旧相册,翻到一张小学毕业照,看了半天。看完把相册收进书房抽屉,锁了。”
“去拿。”
老叶的老婆姓陈,六十出头。她把沈柏领进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老叶走之前那几天锁进去的。我问他是什么,他说‘以前的工作资料’。走了之后我一直没动。”
沈柏打开。三样东西:一张小学毕业照、一份手写名单、一张折过的调解书复印件。
毕业照是城东小学某届一班合影。第二排左起第三个是东清,十来岁,没笑。第一排中间是叶筱蕊,扎两个辫子,笑得很开心。
名单是老叶的字迹,十二个名字,每个后面标了年龄、单位、电话。最上面一行:“城东小学 叶筱蕊同班”。第一个名字是东清,标注:三十岁,某外企市场部。
调解书复印件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小字:“我签的。做错了。”
沈柏把调解书翻过来。背面有几行铅笔字:“东清——未接。李某——接了,说当年知道叶筱蕊欺负人,但不敢管。王某——说记不清了。”
“老叶在挨个联系当年那个班的学生。”沈柏把东西收进证物袋,“先联系东清,没接。然后打公司总机,东清接了,四分钟。挂了电话接着联系其他人,问当年知不知道、敢不敢管。”
“他在收集证言。”
“他想把当年的调解推翻。”沈柏把信封递给小郑,“查名单上十二个人,老叶联系到几个、每个人说了什么。特别是东清——第一个联系的是她,没接,后来总机打通,她接了四分钟。这四分钟说了什么。”
从老叶家出来,小郑挨个打电话,两个多小时后回来。
“十二个,老叶联系上九个。三个没联系上——一个搬走,一个换号,一个说没接到。联系上的九个:五个说记得叶筱蕊欺负人,但不敢管;两个说记不清;一个说‘东清自己也没怎么样,过去就过去了’;还有一个姓孙的女生,说老叶打电话时她问‘你查这个干什么’,老叶说‘快退休了,想把当年的事弄清楚’,声音很低,像做错事的小孩。”
沈柏把笔录翻了一遍。
“东清那四分钟,问不到?”
“总机没录音,老叶没跟别人提过内容。他老婆只记得他说‘人家过得挺好,不想提了’。”
沈柏把笔录放下。
“老叶给东清打电话那天,东清请假半天,往老叶小区走了一公里折返。周四挂二手平台。然后老叶又查了她一次,十天后死了。”她顿了一下,“老叶第二次查东清,查到了什么?”
“户籍和车辆信息,跟第一次一样。”
“一样的东西查第二遍,说明第一遍记下了,觉得不够。”沈柏往车边走,“他第二次查,可能是为了确认东清住哪、开什么车、每天走哪条路。”
小郑跟上来:“他准备去找东清?”
“可能。也可能准备去查别的。”沈柏拉开车门,“回局里。老叶的通讯记录全调出来——死前一个月给谁打过电话、见过谁。还有,他死前买过取证装备,保鲜膜、锡纸、手套、垃圾袋。查他后备箱,除了那张超市小票还有没有别的。”
当天下午,通讯记录出来了。
给东清公司总机打过一次,给名单上五个学生打过,给一个叫“吴桐妈妈”的号码打过两次。
“吴桐是谁?”
“另一起校园纠纷的当事人,十五年前,城东另一所小学。当年处理那个案子的也是老叶。吴桐被打成轻微伤,调解结案。三年前,吴桐出车祸死了,肇事司机逃逸,案子没破。”
沈柏把记录放下。
“老叶死前一个月,给东清打电话,给当年那班学生打电话,还给吴桐妈妈打了两次。”她敲了敲桌面,“他在倒查自己办过的旧案。吴桐那起,跟东清这起处理方式一样——调解结案,双方谅解。同一套写法。”
“查完东清查吴桐?”
“挨个翻自己办过的调解案。”沈柏把吴桐的名字写下来,“东清这起查了,吴桐那起也查了。吴桐三年前车祸死了,司机没找到。老叶给吴桐妈妈打两次电话,第二次打完没几天,死了。”
小郑沉默了几秒:“吴桐的死跟东清有没有关系?”
“现在不知道。”沈柏把通讯记录收起来,“老叶死前查的最后一个名字是吴桐。查完吴桐,买取证装备,死了。这条线得查。”
她站起来。
“明天去吴桐家。问清楚老叶打电话说了什么。还有——查吴桐出车祸那段时间,东清在哪、在干什么。”
下午四点,东清第二次走进接待室。
灰色羊绒衫,坐下前掸一下椅子面。沈柏把纸条照片放在她面前。
“认识吗?”
东清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别查了”三个字上停了不到半秒,抬头。
“认识。我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叶叔叔给我打电话之后。他说想当面聊,我说不用了,过去的事算了。挂了电话越想越不放心,怕他真来找我,就打印了一张纸,下班路过他小区的时候塞进他车里的。”
“塞进车里?”
“他车窗没关严,副驾驶留了一条缝。折好塞进去的。”
“塞的时候老叶在车上?”
“不在。车停在他小区地面车位,我路过看见的。”
“纸条上写‘别查了’。查什么?”
“查当年的事。他在电话里说想重新处理调解记录,我说不用,过去就过去了。他还在说,我就写了那张纸。”
“你写‘对大家都好’,什么意思?”
东清微微偏头:“事情过去十五年了,再翻出来,对他、对我、对他女儿都不好。他快退休了,何必呢。”
沈柏把纸条照片收回来,换基站定位图。
“周三下午你请假半天,从公司出来往老叶小区方向走了一公里,折返。你说是下班路过塞的纸条,但你下午两点四十就出了公司。”
东清看了一眼地图,表情没变。
“那天下午心情不太好,出去走了走。走到一半觉得没必要亲自去,折回来了。后来下班还是去了。”
“因为老叶那通电话?”
“对。他提当年的事,我不太舒服。”
“你被叶筱蕊霸凌了六年,老叶压了案。他打电话来道歉,你不舒服,然后写了一张‘别查了’塞进他车里。”沈柏看着她,“这个反应不奇怪吗?”
东清抬起眼。那双眼睛干净、清澈,但这次多了一点耐心,像老师等学生把题读完。
“沈警官,一个人被欺负了六年,欺负她的人的父亲打电话来说‘对不起,我当年做错了’。你觉得她应该什么反应?哭着说谢谢?还是说没关系?”
她停了一下。
“我没说没关系。我说不用了。然后写了张纸告诉他别查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沈柏盯着她看了三秒。
“老叶死前十天,查过你的户籍和车辆信息。你知道他在查你吗?”
东清的眼睑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不知道。他查我干什么?”
“你觉得呢?”
东清没接话。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基站定位图上,看了几秒。
“沈警官,叶叔叔死了,你们在查他的死。我跟他通过电话,写过一张纸条,在他小区附近出现过。这些我都承认。但你们有没有查过——他死前那一个月,除了我,还见过谁?”
沈柏把笔停住。
“什么意思?”
“叶叔叔当了三十三年警察,办过的案子不止我这一件。他压过我的案,可能还压过别人的案。你们盯着我不放,是因为我跟他有过节。但你们查过他办过的其他案子吗?”
沈柏没回答。
东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今天能走了吗?你们问的三件事,我都答了。”
沈柏合上笔录本:“可以。近期不要离开本市。”
东清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那张纸条,我塞的时候是折了四折。你们是在脚垫下面找到的,对吧?”
沈柏抬头。
“如果是叶叔叔自己收着的,他不会折回原样压在脚垫下面。他会夹进本子里,或者锁抽屉里。一个老警察收到这种东西,第一反应是留证据。”东清轻轻拉开门,“折好压回脚垫下面——那是不想让人找到。”
门关上了。
沈柏坐在原位,低头看纸条照片。四折,方方正正,压在脚垫正下方。
老叶如果自己收着,不会折回原样压在脚垫下面。纸条是东清塞的,但折回原样压在脚垫下面的,是另一个人。
沈柏拿起手机。
“小郑,老叶的车,除了东清塞过纸条,还有没有别人碰过?查洗车记录——老叶死前把车精洗过一次,查那家洗车店,谁送的车、谁取的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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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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