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车店在叶子安家小区东门斜对面,招牌褪了色,门口摆着两个塑料桶,一个洗车工正蹲在地上冲脚垫。
沈柏把叶子安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上个月来洗过车,精洗,里里外外。记得吗?”
洗车工看了一眼照片,点头:“记得。老叶嘛,常客。不过那次不是他自己来的。”
沈柏和小郑对视了一眼。
“谁来的?”
“一个女的。戴个口罩,说是老叶家里人,车放这儿洗,洗完她来取。”洗车工把冲好的脚垫挂到架子上,“那天老叶的车是早上送来的,下午取走的。送车取车都是那个女的。”
“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口罩。瘦,穿得挺利索,说话轻声轻气的。”
沈柏让他调监控。洗车店装了摄像头,对着门口停车位,存了一个月。小郑翻了半小时,找到了那天的画面。
早上八点四十,一个女人把叶子安的车开到洗车店门口,下车跟洗车工说了几句,然后步行往小区方向走。下午两点,同一个女人回来取车,付了现金,开车走了。
画面模糊,口罩遮了大半张脸。沈柏盯着那个走路的姿势看了很久。背挺得笔直,脚步不快不慢,两只手垂在身侧,摆动幅度很小。
“像不像东清?”
小郑凑近看:“身形像。脸看不清,不能确定。”
“查她那天上午的考勤。老叶车送洗那天,东清在不在公司。”
小郑查了五分钟:“不在。那天上午东清请了事假,理由是‘办理房产手续’。下午两点半回的公司。”
“上午请假送车,下午两点半回公司。取车是两点,她取完车回公司,时间对得上。”沈柏把监控截图拍下来,“但这只能说明她碰过老叶的车,不能说明她动了什么。”
“沈队,脚垫下面的纸条如果是她塞的,她送车洗车就有问题了。她塞完纸条,再把车送去精洗,等于把纸条的位置洗没了。但纸条又出现在脚垫下面——”
“所以纸条是洗车之后塞的,或者洗车的时候有人把纸条放回去了。”沈柏直起身,“问洗车工,洗车的时候脚垫怎么处理的。”
洗车工回忆了一下:“脚垫抽出来冲,冲完晾,晾干再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车主不在,我们自己放的。”
“晾的时候脚垫放哪?”
“就挂架子上,门口那排。”
沈柏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挂架。挂架在店门外,临街,谁路过都能做到。甚至一个不戴口罩的行人,趁洗车工忙的时候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脚垫夹层,也就十秒钟的事。
“查洗车店门口的公共监控。”沈柏回头对小郑说,“看那天洗车期间,有没有人靠近过挂架。”
小郑调了街道监控。洗车店门口那段路有市政摄像头,角度偏,但能拍到挂架附近。洗车那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挂架旁边出现过一个人。走路挺直,穿深色外套,在挂架边站了十几秒,然后走了。画面糊,看不清脸,但身形和早上送车的那个女人一致。
“她自己送车、自己塞纸条、自己取车。”小郑把时间线排出来,“上午送车,十点回来塞纸条,下午两点取车。她请了一整天假,分三次出现在洗车店。”
“不对。”沈柏摇头,“纸条如果是洗车期间塞的,洗车工把脚垫放回去的时候,纸条应该在脚垫上面或者夹层里。但技术科找到纸条的位置是脚垫正下方,压得平平整整。塞纸条的人知道脚垫会放回去,而且知道放回去之后纸条会被压住。”
“那就是她取车之后塞的。”
“取车之后塞,她得知道车停在哪。老叶取车之后把车开回小区,车停在小区地面车位。东清知道老叶住哪,塞纸条不奇怪。奇怪的是——”沈柏把洗车监控和街道监控并排放,“她上午送车、十点塞纸条、下午取车。如果纸条是取车之后塞的,她上午十点那次在挂架旁边干什么?”
小郑愣了一下:“她塞了两次?”
“或者她第一次塞了,洗车工放脚垫的时候没注意,纸条掉出来了或者被冲走了。她取车的时候发现纸条没了,又塞了一次。”沈柏把监控截图收起来,“不管塞了几次,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老叶的车在她手里待了大半天,她碰过脚垫、碰过车内。技术科在后备箱备胎槽找到的东西,跟她有没有关系,得重新查。”
技术科在后备箱备胎槽里找到的是一张超市小票。
小票卷成一小卷,塞在备胎和工具包之间的缝里,不仔细翻根本看不见。日期是叶子安死前一周,超市是叶子安家小区门口那家,购买物品一栏打印着:保鲜膜、锡纸、一次性手套、垃圾袋。
四样东西,全是居家清洁用品。叶子安一个人去买保鲜膜锡纸不奇怪,但一次性手套和垃圾袋一起买,再加上保鲜膜和锡纸,凑在一起就不对了。
“一个老警察,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小郑问。
“查案。”沈柏把小票翻过来,“保鲜膜和锡纸用来包东西,手套防止留指纹,垃圾袋装完就扔。这是取证的基本装备。老叶死前一周在准备查什么东西,而且他知道查的东西不能留痕迹。”
“查东清?”
“查东清用不着这么小心。东清跟他通过电话,他可以直接找东清谈。”
沈柏把小票放下,“他在查别的东西。东清那句话——‘你们查过他办过的其他案子吗’——不是随便说的。”
她让小郑调叶子安从警三十三年的办案记录。小郑翻了半天,列出一份清单:叶子安在派出所二十年,经手的案子以治安调解、邻里纠纷、轻微伤害为主,没有大案。但沈柏注意到一条:十五年前,叶子安压东清那起欺凌案的同一年,他还处理过另一起“学生纠纷”,当事人是另一所小学的两个男生,一个被打成轻微伤,调解结案。
“这个案子,调解记录跟东清那起几乎一样。”沈柏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同样的措辞、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双方家长互相谅解’。”
“同一个副所长,同一套写法。”
“查这个案子的当事人现在在哪。”
小郑查了半小时,抬头的时候脸色变了。
“沈队,被打的那个男生,姓吴,叫吴桐。当年十岁。三年前死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案子没破。”
沈柏把笔停住。
“三年前。东清那时候在哪?”
“在本市。刚结完第二次婚,方某净身出户那段时间。”
沈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把吴桐的名字写上去,跟东清的时间线并排放。三年前,东清离婚、拿财产、吴桐车祸死亡。三个节点挤在同一段时间里。
“查吴桐跟东清有没有交集。小学、初中、高中、任何社会关系。”她放下笔,“还有——查吴桐的家属现在在哪。老叶死前一周买那些东西,可能就是在查这个案子。他查到了什么,然后死了。”
小郑翻了一页,声音低下去:“沈队,吴桐的妈妈还在本地。我打过电话,她说了一件事——老叶死前十天,去她家找过她。”
沈柏转过身。
“老叶去找吴桐的妈妈干什么?”
“她说老叶问她:‘当年那个调解,你签的时候知道对方孩子伤成什么样吗?’她说知道,孩子胳膊上留了疤。老叶又问:‘那你为什么签?’她说派出所让签的,不签不给处理。老叶听完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柏把这段话记下来。
“老叶死前十天,查东清户籍。死前一周,买取证装备。死前十天,找吴桐妈妈问话。死前一个月,给东清打电话。”她把时间线连起来,“他在倒着查自己办过的案子。先查东清,再查吴桐。查吴桐的时候可能发现了什么,然后死了。”
“那东清跟吴桐……”
“现在不知道。”沈柏把笔放下,“但东清那句话——‘你们查过别人吗’——她知道老叶在查别人。她怎么知道的?”
小郑沉默了几秒。
“除非老叶查吴桐的时候,她也知道。”
沈柏拿起外套。
“明天去吴桐家。问清楚老叶那天问了什么、看了什么、走的时候什么状态。还有——”她走到门口,“查东清认不认识吴桐。小学不同校,但初中、高中、大学、职场,任何一条线能连上,都查。”
第二天上午,沈柏和小郑去了吴桐家。
吴桐的妈妈姓孙,住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沈柏爬上去的时候,孙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节发白。
“沈警官是吧?电话里说过了,进来坐。”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校服,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照片下面摆着一束干了的白菊。
沈柏把本子摊开:“孙阿姨,叶子安来找您那天,具体问了什么?”
孙阿姨想了想:“他问我,当年那个调解,我签的时候知不知道对方孩子伤成什么样。我说知道,胳膊上留了疤。他又问,那你为什么签。我说派出所让签的,不签不给处理。”
“您还记得他怎么说的吗?”
“他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墙上这张照片,站了半天。”孙阿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嫂子,当年那个事,我办得不对。’”
沈柏把这句话记下来。
“叶子安来找您之前,您认识他吗?”
“认识。当年处理我儿子那件事的就是他,叶副所长。我儿子被打成轻微伤,对方家长赔了钱,调解结案。我那时候不懂,派出所让签就签了。”孙阿姨停了一下,“后来我儿子长大了,胳膊上那道疤一直留着。他问过我一次,妈,当年打我那个,后来怎么样了?我说派出所处理了,赔了钱。他没再问。”
“吴桐出车祸那天,您还记得什么?”
“记得。”孙阿姨的声音低下去,“晚上十点多,他下班回家,过马路,一辆车冲过来,没停。监控拍到了车,但车牌是假的。案子到现在没破。”
沈柏把车祸卷宗调出来看过,肇事车辆是一辆套牌面包车,出现在监控里只有三秒,之后消失在城郊结合部,再没出现过。案子挂了三年,线索断了。
“孙阿姨,吴桐出事之后,有没有人来家里看过您?”
孙阿姨抬起头:“有。一个女的,说是吴桐的老同学,来送慰问金。我不认识她,她说她跟吴桐小学同过学。”
沈柏把笔停住。
“什么时候来的?”
“吴桐走后大概半个月。她来的时候拎了一袋水果,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我身体怎么样,留了一个信封,里面五千块钱。我说不要,她放下就走了。”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得挺干净,说话轻声轻气的。头发扎在后面,没化妆。”孙阿姨想了想,“她走的时候把我家门口的鞋架摆正了。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细心。”
沈柏把这句话记下来。摆正鞋架。一个来送慰问金的人,走的时候顺手把别人家门口的鞋架摆正。
“她有没有说她叫什么?”
“说了,但我没记住。好像姓东?还是姓董?我当时心里乱,没往心里去。”
沈柏合上本子,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吴桐的照片。十来岁的男孩,缺了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孙阿姨,叶子安来找您之后,有没有人再来找过您?”
“没有。”孙阿姨摇头,“老叶走了之后,就没人来了。”
沈柏走到门口,回过头:“您刚才说,吴桐问过您当年打他那个后来怎么样了。您还记得吴桐出事之前,有没有人联系过他?”
孙阿姨愣了一下:“你这么一说——吴桐出事前两个月,接到过一个电话。他挂了电话之后脸色不太好,我问他谁打的,他说‘小学同学,没什么事’。”
“小学同学。”沈柏把这句话记下来,“男的女的?”
“他没说。我也没追问。”
从吴桐家下来,沈柏站在楼下给小郑打了电话。
“小郑,查吴桐出事前两个月的通话记录。重点查一个‘小学同学’的来电。还有——孙阿姨说吴桐出事后半个月,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来送过慰问金,姓东或者姓董,走的时候把门口鞋架摆正了。查吴桐家小区那段时间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这个人。”
“沈队,吴桐家老小区,监控不一定全。”
“查。查不到也查,至少确认她进没进过那个小区。”
挂了电话,沈柏站在吴桐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孙阿姨还站在窗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
老警察死前一个月,倒查自己办过的旧案。先查东清,再查吴桐。查吴桐的时候去找了吴桐的妈妈,问清楚了当年调解的细节,然后买取证装备,然后死了。
东清说“你们查过别人吗”。
她知道老叶在查别人。她怎么知道的?
沈柏把手机揣回兜里。
除非老叶查吴桐的时候,她也知道。除非吴桐出事前两个月接的那个“小学同学”的电话,就是她打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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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纸条牵引出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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