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背影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把书往讲台上一放,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今天我们讲一下《背影》。”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课题,“这篇你们初中就学过了,今天我们不聊感情,聊点实在的——写作手法。下次写作文,直接能用上。”

底下有人翻书,有人掏出笔记本。老师在黑板上列了几条:

“第一,以小见大。朱自清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写父亲翻月台买橘子这一个动作,一个背影,把父爱全装进去了。你们写作文也是,别老想着写大事,写一个细节就够了。”

“第二,白描。‘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全是动作,没有一句‘我很感动’,但读者就是被打动了。这叫用行动代替抒情。”

“第三,首尾呼应。开头写‘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结尾又回到背影,结构就收住了。”

老师在讲台上讲,粉笔在黑板上一下一下地敲。底下有人记笔记,有人撑着下巴走神,也有人偷偷在看窗外。

讲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那一段,她放慢了语速,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逸懿没有抬头。

那张范文讲义摊在桌上,翻到《背影》那一页,纸页平整,一个字都没有画。他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划过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老师讲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逸懿的手指忽然收紧,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又停住。他盯着讲义上那行字,眼神空空的,像是透过那些字看到了别的什么——也许是某个深夜,也许是某扇关上的门,也许是某个他不愿想起的背影。

前排有个男生偷偷转过头,想跟同桌说什么,目光扫到逸懿那边,又赶紧转了回去。逸懿像是没察觉,只是把讲义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桌肚里露出半角的书包带。书包带是旧的,边缘磨得发白,有一处还裂了个小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泛黄。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合上讲义。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把讲义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把讲义重新拿出来,翻到《背影》那一页,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笔,在“背影”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画得很直,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

画完,他又把讲义塞回去,拉上拉链,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沿着过道往外走,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计算着什么。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口站着几个别班的学生,正在聊天,声音很大。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等他们聊完了走过去,才侧着身子从缝隙里挤出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谁。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背书,有人抱着作业本匆匆跑过。他沿着墙根走,贴着墙,像是怕挡了谁的路。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孤零零的,贴在地上,像一道被拉长的伤口。

他走到楼梯口,没有下楼,也没有上楼,就站在那里,看着楼梯下面。

楼梯下面站着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正在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脸。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转身往厕所走。

厕所里没有人。

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没有锁。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冷,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已经皱了,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偷偷塞进校服的。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含在舌尖,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嘴里那股苦涩的味道。

他就那样靠在门板上,含着那颗糖,站了很久。

直到上课铃响,他才睁开眼睛,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推开门走出去。

走回教室的时候,他已经把那颗糖含完了,嘴里只剩下淡淡的甜味。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讲义,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没有背影。”

写完,他立刻把那页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讲义的夹层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眼神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终于熬到了放学。

夕阳像是打翻了的橘子汽水,把整条街道浸泡在一片暖烘烘的橘红色里。街边的店铺招牌亮了起来,红的霓虹、绿的灯箱,还有路边小摊上冒着热气的关东煮,腾起白色的雾气。放学的孩子们像是一群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涌出校门,五颜六色的书包在人群中跳跃,喧闹声把整条老街填得满满当当。

这是一幅生机勃勃的市井画卷,色彩浓烈得化不开。

他背着书包,混在人流的最边缘。

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得很慢,步伐轻得像是一只猫。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里。

在那条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长街上,在那片熙熙攘攘、色彩斑斓的人群边缘,有一个极小的、漆黑的点。

那是他的背影。

因为逆光,也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原因,他的身影黑得像是一个被剪下来的空洞。周围是鲜活的橘红、翠绿、明黄,而他只是纯粹的黑。他没有融入这片光影,反而像是把光线都吸走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走着,小小的身躯背着大大的书包,在这个热闹得有些过分的傍晚,显得格格不入。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课本里那句话是对的。

在这条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街道上,虽然无数人经过他身边,虽然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但他依然觉得——

“我没有背影。”

因为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黑色的剪影而驻足。他只是这条彩色街道上,一道沉默的、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划痕。

他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又一盏,他习惯性地放轻脚步,一层、两层、三层……走到四楼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钥匙,金属碰撞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

门开了,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截暖黄色的光。

屋子里很旧。墙皮泛黄,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的痕迹,像是雨水从窗外渗进来的。客厅的沙发套已经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几只空药瓶和一张揉皱的缴费单。一切都透着一股被时间遗忘的陈旧气息,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轰隆隆的运作声,像是一头老旧的兽在喘息。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比在学校里看到的照片还要瘦一些,系着那条洗得发硬的格子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碌。油烟机的灯光昏黄,照得父亲乱糟糟的头发里,那几根白发格外扎眼。

“回来了?”父亲没有回头,手里的锅铲还在翻动。

“嗯。”

“洗手去,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手上的时候,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他擦干手走回客厅,把书包放在那张洗得发白的沙发旁。

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大盘清炒油麦菜,一碗飘着几点油花的冬瓜汤,还有一小碟肉末蒸蛋——那是桌上唯一的荤腥。

父亲把那碟肉末蒸蛋推到他面前,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今天菜市场收摊早,没买到什么好肉,这点碎肉给你蒸了蛋。”父亲坐下来,夹了一大筷子油麦菜塞进嘴里,眼神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那碟蛋,“吃吧。”

其实他知道,父亲不是没买到好肉,是舍不得买。那点肉末少得可怜,几乎全沉在碗底,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嫩黄的蛋羹。

他低下头,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我不饿。”他说。

“不饿也要吃。”父亲的声音沉了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挑食。”

他没有再说话,拿起勺子,机械地挖了一小口蛋羹放进嘴里。很嫩,带着点酱油的咸香。他又舀了一勺,连带着底下那点碎肉一起,并没有递给父亲,而是默默地拌进了自己的米饭里,大口大口地咽下去。

父亲看着他吃,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自己碗里夹了更多的青菜。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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