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天,最后一节课。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听课了。靠窗那排的男生趴在桌上,脸朝着外面,太阳把他的后颈晒得发红。前排两个女生低着头,课本竖起来挡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你写一句我写一句,写到一半被老师看了一眼,赶紧把纸条抽走,假装翻书。后门边上有人偷偷把书包收拾好了,拉链拉了一半,随时准备冲出去。
黑板右上角的值日表还停在昨天,粉笔槽里堆着断掉的粉笔头,白的红的混在一起。讲台边上放着一摞卷子,是上午数学课发下来的,没人收,就那么摊着。第一排的女生把卷子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地方放笔袋。墙上贴的成绩排名表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上一张,两张纸的边对不齐。
逸懿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他的桌子是旧的,桌面上刻着一道一道的划痕,有别人留下的字,也有别人画的画,层层叠叠,擦不掉。桌肚里塞着书包,书包带垂下来一截,磨得发白的那根,用透明胶带粘过的地方已经有点翘边了。桌角缺了一小块,是被人磕掉的,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茬。
他坐得很直,但不高。
前面的人挡住了黑板的下半截,他也不怎么抬头,就那么听着。课本摊在桌上,笔记记得整齐,字很小,一笔一划,像是怕浪费纸。笔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笔帽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指甲油涂过,勉强粘住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换过一颗,颜色和别的不一样。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没有手环。
同桌是个女生,正低头在课本上画小人,画了两笔觉得不好,用橡皮蹭掉,蹭得纸都起毛了。她侧头看了一眼逸懿,想说什么,又转了回去。
后排两个男生在传一本漫画,翻得很快,纸页哗哗响。其中一个没忍住笑出声,被前面的人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另一个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老班还在外面。”
“怕什么,马上就放假了。”
“放假你也得交作业啊。”
“抄呗。”
“抄谁的?”
“谁写完了抄谁的。”
两个人嘀咕了一阵,又低头翻漫画。
班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又嗡嗡地响起来。
她把一张打印纸往讲台上一放,敲了敲桌子。
“安静。”
底下慢慢静了。
“中秋放假,25号到27号,三天。”她念得很平,“27号下午五点前返校,晚自习照常,各科作业已经发下去了,自己安排时间,回来交。”
底下没有欢呼。有人翻书包,有人叹气,靠窗那排趴着的男生抬起头,嘟囔了一句:“三天也叫假。”
前排一个女生小声接话:“我妈肯定又要给我报补习班。”
“你那算好的,我爸说带我去他公司帮忙。”
“你爸公司还缺人吗?”
“缺,你来吗。”
两个人压低声音笑了一下,被班主任看了一眼,立刻坐直。
后排那俩传漫画的也停了,一个把漫画塞进桌肚,一个假装翻课本。靠门那排有个男生已经开始收拾书包,把水杯、笔袋、练习册一样一样往里塞,塞到一半被同桌捅了一下:“老班还没走呢。”
他又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嘟囔:“我提前收拾怎么了。”
“你提前收拾她也不让你走。”
“那我先塞回去。”
逸懿没动。
他低着头,手指按在课本的边角上,把那页纸压平。放假通知发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接过来,一张薄薄的纸,油印的,边角还带着墨痕。他看了一眼,折好,塞进书包夹层里,拉上拉链。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有几片落下来,贴在走廊的栏杆上。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闷闷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收拾书包。
手伸进桌肚里的时候,碰到一个硬的东西。是早上出门时从家里带的,一块馒头,用塑料袋包着,本来想当午饭,后来没吃。他摸了一下,塑料袋还在,没动,把手缩了回来。
书包收拾好了,他没有急着走。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涌,有人从他旁边挤过去,书包带蹭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往墙边让了让,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动作很轻。
他背着书包往门口走。经过讲台的时候,那张印着放假通知的纸还摊在那儿,被粉笔灰压着。他看了一眼,没停。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空了的座位,翻开的课本,黑板上还没擦的板书,窗外那棵梧桐。
他走出去,走进走廊。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部分学生都走得快,放假嘛,谁也不想在学校多待一秒。他沿着墙根走,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走得不快。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还有几个人没走,趴在桌上补作业,笔尖沙沙地响。他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楼梯口贴了一张红纸,是学校的通知,写着中秋放假安排,字打印得很大,底下盖了章。他从旁边走过去,没看。
三班在走廊的另一头。
放假通知刚念完,教室里比五班热闹多了。有人站在过道上扔纸团,有人把椅子往后一仰,两条腿翘在桌面上,晃晃悠悠。窗边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讨论晚上去哪打球,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在商量中秋去哪逛街,一个说去市中心,一个说人太多,吵了半天没结果。
江澈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他没收拾书包,书包还挂在椅背上,拉链敞着,露出里面几本书和一个黑色的耳机盒。他整个人往后靠着,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里转着一支笔。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很随意,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趴在他桌上:“哎,中秋三天,你打算干嘛?”
江澈转着笔,眼皮都没抬:“没想好。”
“没想好?你家不是有别墅吗,回去躺着呗。”
“躺着多没意思。”他把笔停下来,夹在指间,歪着头想了想,“可能开车出去转转吧,我爸新换了辆车,还没摸过。”
“操,你家又换车?”
“不是给我买的。”江澈笑了一下,语气很随意,“他换他的,我开着玩两天。”
“那你带我一个呗。”
“带你干嘛,你又不会开。”
“我坐副驾啊。”
江澈没接这话,把笔往桌上一扔,往后一仰,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没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几片落下来,飘到窗台上。
旁边那男生还在絮叨:“哎说真的,你中秋吃啥,你家是不是那种特别讲究的,什么蟹啊、鲍鱼啊……”
“不知道。”江澈打断他,“我妈订的,我不管。”
“你也太爽了吧。”
“还行吧。”江澈从桌上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
教室前面有人喊:“江澈,走不走?”
“等会儿。”他应了一声,没动。
另一个男生走过来,靠在桌边:“听说五班那边中秋要补课,真的假的?”
“不知道。”江澈说。
“反正跟我们没关系。”那男生耸耸肩,“一中就这点好,高三才补,咱们还能玩两年。”
江澈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还绿着,风一吹,黄的那半边先落。
教室里还在吵,有人在喊“走了走了”,有人把书包一甩就往门口冲。江澈慢悠悠地站起来,从椅背上取下书包,往肩上一搭,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棵梧桐树。
他收回目光,跟着那几个男生一起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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