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江澈、念黎在路口分开之后，程思序没直接回家。
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江澈手里那袋月饼，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空空的，觉得不太平衡。晚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路边那排红灯笼轻轻晃，灯笼底下停着几辆共享单车，横七竖八的。不远处炸串摊还在冒烟，老板一手翻串一手撒料，几个穿校服的蹲在旁边等，油锅滋啦响，白烟往上冒。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钱包也在。零花钱这个月还剩一点，本来想攒着买双鞋，但今天不知怎么的，脚就不听使唤，拐进了刚才那家糕点铺子。
铺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玻璃柜台上，那些月饼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看着还挺正常。柜台上方那块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越看越离谱。
“阿姨。”他趴在柜台上。
阿姨抬头，认出了他：“你不是刚才那个小伙子的朋友？”
“对，就他。”程思序指了指黑板，“他这个，一样来一个。”
“你也要一样一个？”
“我也一样一个。”
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拿了个纸袋开始夹。她五十来岁，手很稳，夹子一开一合，月饼一块一块落进袋里。袋子越装越沉，味道也开始往外渗。
“韭菜鸡蛋。”
“嗯。”
“麻辣小龙虾。”
“嗯。”
“螺蛳粉。”
“嗯。”
“臭豆腐。”
“嗯。”
夹到一半，程思序忽然有点后悔。他想起了江澈咬折耳根月饼那个表情，又想起了念黎说的“你回家你妈得把你连人带袋子扔出去”。
“阿姨，那个鲱鱼罐头——”
“要吗？”
“……要。”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就变了。
阿姨夹完，袋口折了两折，又套了一层塑料袋，递给他。
“一百四十七。”
程思序扫了码，付了钱。余额一下子少了一大截，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事，值得。”
他拎着那袋月饼往家走。袋子沉，味道一阵一阵往外渗，路上有人回头看他，他假装没看见，走得很快。
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两个女生闻到味儿，一个皱了皱眉，一个往旁边让了半步，小声说了句“什么味儿啊”。经过一个水果摊，老板正收摊，把剩下的橘子往箱子里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退。经过一家修车铺，师傅蹲在地上补胎，头也没抬，倒是旁边那条黄狗冲他叫了两声，被师傅吼了一句才消停。
前面路口有个红绿灯，他站在斑马线边上等。旁边站了个拎着菜的大妈，鼻子动了动，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往另一侧挪了两步。程思序假装看手机，屏幕都没点亮。
绿灯亮了，他快步过去。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大叔坐在岗亭里，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让他进去。程思序冲他点了个头，赶紧往里走。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客厅灯开得很亮，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电视里放着综艺，笑声一浪一浪。他妈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脚边放着一袋没拆的月饼，是单位发的，包装还挺讲究，铁盒子，上面印着花好月圆。
“回来了？”
“嗯。”
“手里拎的什么？”
“月饼。”
“月饼？”他妈从沙发上坐起来，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家里不是有吗，你爸单位发的还没吃完呢，你买什么月饼？”
“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程思序犹豫了一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拆开。
一股味道先出来了。
他妈皱了皱眉：“什么味儿？”
“就是……有点特别。”
他把月饼一块一块往外掏，摆在茶几上。他妈一开始还看着，看到第三块的时候，表情就不对了。
“这是韭菜鸡蛋的。”
他妈没说话。
“这是麻辣小龙虾的。”
他妈还是没说话。
“这是螺蛳粉的。”
“什么？”
“螺蛳粉的。”
“月饼？”
“月饼。”
他妈拿起那块螺蛳粉月饼，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开始变了。她把月饼放下，又拿起旁边那块。
“这是臭豆腐的。”
“程思序。”
“这是榴莲芝士的。”
“程思序！”
“这是香菜牛肉的，这是皮蛋瘦肉的，这是酸菜鱼的，这是折耳根的，这是芥末三文鱼的，这是腐乳的，这是辣条的，这是奶茶珍珠的，这是番茄炒蛋的，这是老干妈的——”
他还没说完，他妈已经站起来了。
“这是鲱鱼罐头的。”
“你给我过来。”
程思序往后退了一步：“妈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你花一百多块钱买这些玩意儿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爸这个月车贷还没还——”
“妈我错了。”
“错什么错，趴下。”
程思序被他妈按在沙发上，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几下。他妈的巴掌不大，但落得准，一下一下，他嗷嗷叫。
“你钱多是不是？”
“不是。”
“你钱多你给我，我替你花。”
“妈——”
“下次还买不买了？”
“不买了。”
“大声点。”
“不买了！”
打完之后，他妈喘着气，把那袋月饼拎起来，捏着鼻子，全扔进了垃圾桶。扔完又拿了个塑料袋，把垃圾桶口系上，打了个死结，像是怕味道跑出来。
“去洗手。”
“哦。”
程思序揉着屁股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系着死结的垃圾桶，叹了口气。
“一百四十七。”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进了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点红。他洗了把脸，又洗了手，擦干。
然后他没有回房间。
他在洗手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客厅的动静。电视还开着，他妈坐回沙发上了，遥控器按来按去，声音一阵大一阵小。过了一会儿，拖鞋声往卧室那边去了，门咔哒一声关上。
他轻手轻脚走到客厅，蹲在垃圾桶旁边，把那个死结解开。
袋子里还剩几块。他翻了翻，挑出那些味道不算太冲、表面还算完整的——螺蛳粉那块有点漏，他放回去；臭豆腐那块皮都裂了，他也放回去；韭菜鸡蛋的看着还行，老干妈的也还行，辣条的没怎么漏，奶茶珍珠的圆鼓鼓的。
他把这几块一块一块拿出来，在手心蹭了蹭，塞进嘴里。
韭菜鸡蛋的，咸，还有点韭菜的冲味。他嚼得很快，咽下去。老干妈的，辣，后劲上来，他张嘴哈了两口气。辣条的，就是辣条味，甜辣甜辣的。奶茶珍珠的，里面还真有珍珠，硬邦邦的，差点崩着牙。
他蹲在垃圾桶旁边，一口一口吃完，把油纸和塑料袋塞回垃圾桶，又把袋子系上，打了个结。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蹑手蹑脚地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一半，他妈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程思序，你还没睡？”
“睡了睡了。”
“赶紧睡。”
“知道了。”
他溜进房间，关上门，往床上一躺，掏出手机，给江澈发了条消息。
“我被我妈打了。”
过了半分钟，江澈回了一个字。
“该。”
程思序盯着那个“该”字看了两秒，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屁股还有点疼。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没了。楼底下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隔壁单元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嘴巴里还留着老干妈的辣味和奶茶珍珠的甜，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
“下次还买。”
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