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跟程思序、念黎在路口分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灯亮了一路，车流还在跑，尾灯拖成一条红线，远远看过去像一条慢慢流动的河。路口有个卖烤肠的小推车，铁板上滋滋冒油，老板一手翻肠一手刷酱，旁边围了两个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一边等一边低头刷手机。程思序往左拐，念黎往右拐，两个人还在隔着马路互相喊话，一个说“明天打球”，一个说“你先把作业写完”。江澈站在路口看了两秒，谁也没跟，自己往家的方向走。
他家的方向跟学校反着，要穿过一条主街，再过一个桥，进一个别墅区。
主街上人多，车也多。路两边全是店，手机店、金店、火锅店、药房，招牌一块接一块亮着，颜色挤在一起，晃得人眼花。人行道上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超市的袋子往家赶，袋子里的青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一截。空气里什么味都有，火锅的辣、烤串的烟、水果摊上切开柚子的清苦，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在脸上。江澈走在人群里，不紧不慢，书包带子滑下来他就捞一下，不滑就任它搭着。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风幕机吹出一股冷气，他偏头看了一眼，没进。经过一家面包店，玻璃窗里摆着几排刚出炉的月饼，包装得花花绿绿，他也没停。经过一家手机店，门口的大喇叭正循环放着广告，一个男声一遍一遍地喊“中秋大促，直降五百”，他听了两句，加快了两步。
走了十几分钟，人渐渐少了。
他拐上桥的时候，桥面上只有零星几个人。桥下是河，河面不宽，水也不急，对面那排楼的灯光碎在水里，一晃一晃，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桥头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收摊，把剩下的几串用塑料袋一裹，塞进车筐里，又把那块写着“十元三串”的纸板折起来，压在车座底下。江澈看了两眼，没买。
过了桥就是别墅区。
门口有保安亭，玻璃窗里亮着灯，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认得他，抬了抬杆让他进去。里面安静得很，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路上没车没人，两边的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冠被剪成一样的形状，路灯是矮的，光从底下往上打，照得树影有点怪，像一只只蹲着的动物。远处有户人家的院子里亮着灯，隔着铁栅栏能看见里面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身上落了几片叶子。再往前走，有户人家院子里种了一排桂花，香味飘出来，淡淡的，一阵一阵。
他家在最里面那排，独栋，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的，一辆白的，都是他爸的。黑的那辆刚洗过，车身上还挂着水珠，白的那辆轮胎上沾着泥，看样子是刚开回来不久。门口的地灯亮着，照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绿植。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灯开着，电视也开着，但没人。
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不大，主播正在念什么经济数据。茶几上摆着一盘月饼，铁盒子拆开了，旁边放着几把水果刀和叉子，还有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壶壁上凝着一层水雾。他爸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口袋里露出半截手机充电线。他妈的包放在玄关柜上，包口敞着，里面露出钱包和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皮质的挂饰，已经磨得发亮了。
楼上隐约有说话声，是他妈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高一下，又低下去。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拎着那袋月饼上了楼。
楼梯是灰色的大理石，踏步很宽，边角嵌着灯带，踩上去没什么声音。走廊尽头是他的房间，门一推开，里面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有乐队的，有球星的，边角有的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地上摆着游戏机、耳机、几双球鞋，鞋盒堆在墙角，摞了三四层。床没叠，被子堆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漫画，旁边是一个空了的外卖盒，盒盖上还留着油渍。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竖着的亮线。
他把那袋月饼往桌上一放，坐在椅子上，拆开袋子。
味道一下子全涌出来了，整个房间都是那股混合味。他把月饼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桌上，十几块，颜色有深有浅，形状有的圆有的扁，还有几块已经压变形了。油纸包着的，纸都被浸透了，拿起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一层油。他把油纸一张一张揭下来，铺在桌上，很快铺了一片。
他先拿起那块螺蛳粉的，掰开看了看，里面是深褐色的馅，闻着就是螺蛳粉那个味，酸笋的冲，辣油的香。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
“还行。”
放下，又拿起臭豆腐的。
这块颜色发黑，馅里还能看出豆腐碎的颗粒。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也行。”
再拿起折耳根的。
这块颜色偏白，馅里混着细碎的根茎，闻着有一股说不清的腥气。这次他嚼得久了一点，咽下去之后，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两口。
“这个不行。”
他把折耳根那块推到一边，又拿起老干妈的。这块红油都渗到皮外面了，手指一捏就沾了一手。他嚼得挺快，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
然后拿起奶茶珍珠的。咬开之后里面真的有珍珠，软的，跟月饼馅混在一起，口感很奇怪。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奇怪，但能吃。”
他就这么一块一块尝，尝一块，评价一句，有的吃完了，有的咬一口就放下。桌子上很快堆了一堆缺角的月饼，像被人啃过的月亮。油纸揉成团扔在一边，越堆越高。
尝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是程思序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我被我妈打了。”
江澈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该。”
过了几秒，程思序又发来：“你也该。”
江澈没回，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继续吃。
等他把所有口味都尝了一遍，桌子上只剩最后一块——鲱鱼罐头的。这块被单独包着，阿姨当时套了两层袋子。他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又把头偏开。
“这个先放着。”
他把那块放回纸袋里，系好，拎到房间角落的垃圾桶旁边，没扔进去，就放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路，路上没人。月亮挂在斜对面那栋楼的顶上，圆的，亮的，周围一圈淡淡的光晕，像被水洗过。楼下客厅里，他妈的电话还没打完，声音从门缝里透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偶尔几个词。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把屋里那股月饼味冲淡了一些。
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缺角的月饼，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袋鲱鱼罐头的。
“中秋。”
他自己嘟囔了一声，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没什么可看的，又放下。
楼下他妈的声音终于停了，过了一会儿，楼梯上有脚步声，很轻，往另一头去了，没往他这边来。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那袋月饼，想了想，站起来，拎着它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