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百年

百年光阴,弹指一瞬。

山川更迭,草木枯荣,人间岁岁安稳,仙山日月却寂寂无声,凉得没有半分温度。

阴阳总坛那场献祭浩劫,早已被两脉彻底尘封。

百年间,宗门史书笔墨偏颇,尽数将木祁的消散,冠上自愿殉道、以身护山河的大义名头。

无人再提那场肮脏的人为算计,无人再论那场偷梁换柱的命格篡改,更无人记得,那个少年,是替人赴死,替人扛下了千年不灭的天谴。

世间只知,冥医少宗主木祁,舍身献祭,功德无量,护得两脉百年太平。

唯独洛允卿,困在百年前那一场血色诀别里,岁岁沉沦,日日不休。

百年时光,足以抚平世人所有愧疚与记忆,却只将他心底的恨意与罪孽,打磨得愈发锋利刺骨。

此刻,卜算主峰,观星大殿。

白玉石阶层层铺展,殿内卦纹流转,清光肃穆,一派千年宗门的端正威严。

洛允卿一身长袍,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大殿正中。

百年岁月未曾在他容颜上留下半分苍老痕迹,依旧是那张清冷绝尘、眉眼疏离的模样,只是眼底所有温柔暖意,尽数被寸寸磨尽。

昔日会为一人动容、为一人失控、为一人疯魔的眼底星光,早已死寂成一片亘古寒渊,底下深埋着不见天日的修罗恨意。

他掌心常年握着一枚温润的墨色残玉,百年朝夕,日日摩挲,玉佩边角被指尖磨得愈发光滑,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散的微凉,像极了木祁最后留在他指尖的温度。

百年隐忍,百年苦修。

当年那个伤势崩裂、修为尽散、被六大长老联手镇压的落魄之人,早已悄然蜕变,登顶卜算一脉权力之巅。

如今的洛允卿,手握宗门半数权柄,执掌星象卦算、刑罚戒律,一言一行,可定弟子功过,可断长老权责,威压震彻整座仙山。

殿外脚步声轻响,一名年少弟子躬身入内,态度恭敬至极。

“洛师叔,诸位长老已悉数到齐,等候您主持月度宗门议会。”

洛允卿眼皮未抬,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知晓。”

他语气清冷规矩,全然是百年间世人熟知的模样——恪守门规,公正冷硬,无欲无求,一心只为宗门存续、天道安稳。

没人知晓,这副端正守礼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滔天的恨意与疯狂筹谋。

百年以来,他从未有一日放下。

他安分守礼,潜心修行,收敛所有戾气,压制所有私怨,顺从宗门规矩,听从长老调遣。

昔日与两脉长老的对峙、争执、逆反,尽数被他藏起。

他任由世人夸赞他顾全大局,勘破天命,放下私情,心系苍生。

任由那些亲手葬送木祁的长老,心安理得享受百年安稳,身居高位,受人敬仰。

所有人都以为,百年时光,足以让他放下执念,接纳天命。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献祭尘埃落定,他已然释怀,甘愿以自身残躯镇守宗门,不负山河大义。

唯有洛允卿自己清楚。

他从未释怀,从未原谅。

他的隐忍百年,从不是为了守护这虚伪太平的山河,从不是为了维系这肮脏卑劣的宗门基业。

他步步为营,蛰伏沉淀,收拢权柄,深耕势力,只为一件事——复仇。

为木祁复仇。

为那个替他枉死、被世人辜负、被宗门抹杀的少年,讨回所有血债。

片刻后,观星大殿端坐数名高阶长老。

百年岁月催人老,当年杀伐果断的六大长老,已有两人寿元耗尽、归于尘土,余下四人,依旧身居高位,眉眼间依旧是百年不变的刻薄与漠然。

卜算大长老端坐首侧,目光扫过立在殿中的洛允卿,语气带着几分满意与审视。

“百年以来,你修行勤勉,恪守本分,执掌宗门事务井然有序,属实是卜算一脉之幸。”

百年间,他早已放下对洛允卿的戒备。

在他眼中,当年那个为私情逆势、疯魔偏执的年轻人,早已被岁月磨平棱角,彻底归顺于天命大局。

洛允卿微微垂眸,身形恭谨,礼数周全。

“长老谬赞,分内之事,谨遵门规,恪守天命。”

字字端正,句句合规。

无人察觉,他低垂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讽。

谨遵门规?

他遵的从来不是这徇私枉法、践踏无辜的破烂门规。

恪守天命?

他最恨的,便是这群人强行捏造、害人枉死的所谓天命。

冥医一脉留守长老开口,语气平和肃穆,全然忘了百年前河畔那场血腥逼迫,忘了自己亲手参与囚禁少年、推动献祭。

“近日龙脉气息安稳,百年无波,皆是当年献祭之功。木祁少宗主舍身取义,换两脉百年太平,我等后辈,当永远铭记其大义。”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纷纷附和。

“确实,若无木祁当年甘愿赴死,今日两脉依旧难逃倾覆之危。”

“千年劫难一朝得解,他的确担得起万世供奉。”

一句句大义凛然的赞颂,字字句句,都是扎进洛允卿心口的利刃。

他们轻描淡写赞颂着别人的牺牲,心安理得享受着别人性命换来的安稳,全然不提这场牺牲本就是一场肮脏的算计。

洛允卿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残玉硌着掌心皮肉,传来细微的痛感,瞬间将他濒临失控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抬眸,面色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淡然附和,完美贴合一个恪守大局的宗门高层姿态。

“冥医少宗主以身殉道,功德昭昭,确实值得两脉世代铭记。”

话语平淡,听不出半分爱恨。

可只有他知道,每一次听见旁人假意赞颂木祁的大义,他心底的恨意,便厚重一分。

什么大义?

什么殉道?

不过是你们贪生怕死,择善而杀,用最干净的少年,填了你们的苟且余生。

大长老看着他通透懂事的模样,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缓缓开口,抛出议题。

“今日召集议会,唯有一事商议。百年龙脉安稳,天道秩序稳固,我两脉拟重启阴阳祭典,祭祀龙脉,缅怀殉道之人,稳固千秋基业,诸位以为如何?”

一名长老立刻附议:“理应如此。百年安稳来之不易,重启祭典,告慰天地,缅怀木祁少宗主,可安天道人心。”

“不错,借此祭典,亦可震慑四方灵力乱象,巩固两脉地位,是万全之策。”

众人纷纷赞同,殿内一片祥和公允的论调。

洛允卿静静听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线清冷规矩,无半分异常。

“祭典可行。”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慢条斯理,暗中不动声色埋下伏笔。

“只是百年未启大典,阴阳总坛阵法陈旧,符文残缺,需重新勘定阵眼、修缮阵纹,核查所有献祭禁制,方可稳妥举行祭典,不出纰漏。”

大长老颔首赞许。

“你思虑周全,此言极是。那此事,便全权交由你督办。你精通卦道阵法,由你打理,我等众人尽可放心。”

这是极大的权柄下放。

百年以来,洛允卿凭借沉稳可靠、事事周全的表象,一步步赢得所有长老的信任,逐步接手宗门阵法、祭典、刑罚、人事所有核心事务。

他从不争权,从不邀功,只事事尽心、步步稳妥。

久而久之,权力自然而然尽数聚拢于他手中。

“弟子遵令。”洛允卿躬身领命,礼数无可挑剔。

议会继续进行,众人闲谈宗门琐事、仙山规制、弟子修行,言语之间,皆是岁月安稳、基业长青的安然姿态。

无人提及百年前的真相,无人愧疚那场无辜献祭。

仿佛木祁的死,本就是天地理所应当、最该称颂的结局。

议事尾声,一名资历较浅的长老随口感叹。

“说来也是造化,当年天命难破,若非木祁少宗主挺身而出,洛允卿你恐怕早已陨于天道反噬,今日两脉便是另一番光景。”

“你能得以留存,镇守卦道百年,也算承接了逝者遗志,不负苍生。”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殿中。

落在众人耳中,是寻常感慨,是公允评价。

可落在洛允卿心底,却是掀起万丈修罗风浪。

留存?

承接遗志?

不负苍生?

何其讽刺。

他留存于世,从不是承接遗志,而是背负血海深仇。

他镇守宗门百年,从不是不负苍生,而是静待时机,倾覆这苍生,覆灭这宗门,为他的阿祁报仇。

百年前,本该死的人是他。

是木祁替他挡了天谴,替他葬了龙脉,替这群自私卑劣的人,换来了百年安稳。

如今世人轻飘飘一句造化,一句遗志,便抹除所有肮脏算计,将枉死说成大义,将偷生说成恩赐。

洛允卿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白,青筋微起。

滔天恨意与百年罪孽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层层伪装的平静。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恢复清冷淡漠,甚至微微颔首,语气恭顺。

“长老所言甚是。百年安稳来之不易,晚辈自当恪守本分,不负天地,不负宗门,不负逝者。”

完美无缺的应答,彻底打消所有人的疑虑。

议会散去,诸位长老陆续起身离去,路过洛允卿身侧时,皆是和颜悦色,赞许有加。

“有你在,我两脉百年无忧,千年安稳可期。”

“百年隐忍修行,你的心性格局,早已冠绝两脉。”

恭维声不绝于耳,洛允卿一一从容应对,礼数周全,疏离有礼。

待所有人尽数离开,恢弘肃穆的观星大殿,瞬间只剩他一人。

殿内清风寂静,卦纹流转的柔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衬得他宛如不染尘埃的谪仙,端正孤高。

可下一秒,那层端正守礼的伪装,寸寸碎裂。

洛允卿缓缓抬手,低头凝视掌心那枚微凉的冥医残玉,方才所有的平静、恭顺、克制,尽数崩塌。

眼底的寒凉戾气,汹涌而出,席卷整座大殿。

他低声开口,声音极轻,极哑,带着百年压抑的疯魔与刻骨恨意,字字泣血。

“不负宗门?”

“不负苍生?”

他低低冷笑,笑声寒凉刺骨,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憎恨。

“我这一生,早已无苍生可负,无宗门可守。”

“我百年隐忍,步步为营,收敛锋芒,屈居人下,日日戴面具做人,事事谨小慎微,从不是为了守护你们的安稳。”

“我守的,从来都是一场迟到百年的血债。”

百年了。

整整一百年。

他日日清醒,日日煎熬。

每一日睁眼,便是亏欠,每一日呼吸,都是罪孽。

他看着这群害死木祁的凶手,安坐高位,受人敬重,安享百年太平,受人称颂功德。

看着他们用少年的性命换来的安稳,养尊处优,颐养天年。

看着世间史书歪曲真相,黑白颠倒,将枉死塑造成大义,将卑劣粉饰成大局。

他忍了整整一百年。

“你们以为我释怀了?”

洛允卿垂眸,眼底猩红暗涌,修罗戾气缠满周身,与方才端庄守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们以为百年岁月,磨平了我的执念,消解了我的私怨?”

“可笑。”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掀翻这虚伪天道,碾碎这两脉基业,让所有双手沾染木祁鲜血之人,血债血偿。

他百年苦修,压下所有天道反噬,冲破修为桎梏,从残躯废体,修成两脉顶尖强者。

他步步隐忍,周旋长老之间,收拢宗门权柄,看似为人所用,实则暗中布局,渗透势力。

他记着每一个人的罪。

记着卜算大长老强行引动龙脉、篡改命格的狠绝。

记着冥医长老以大义压人、漠视无辜的冰冷。

记着所有默许算计、旁观献祭、粉饰罪恶之人的嘴脸。

百年来分毫未忘。

“阿祁。”

他抵着掌心残玉,声音温柔得近乎偏执,是这百年冰冷岁月里,唯一残留的温柔语调。

“再等等我。”

“我隐忍百年,筹谋百年,从不白费。”

“这群人欠你的命,欠你的清白,欠你的一生安稳,我会一点一点,全数讨回。”

“他们用大义逼你赴死,用山河囚你魂魄,用虚名葬你余生。”

“那我便毁了他们的大义,倾覆他们的山河,碾碎他们的基业,让他们用毕生权势、千年宗门、万世名声,为你陪葬。”

这世间所有安稳,所有大义,所有被世人称颂的山河太平,皆是他挚爱之人的尸骨所铸。

如此肮脏太平,他不屑守护。

他只愿倾覆天地,屠尽恶人,以万千血债,祭他百年孤魂。

洛允卿缓缓抬眸,眼底寒凉彻骨,杀伐凛冽。

重启阴阳祭典,便是他布下的第一步棋局。

那群老东西心心念念的千秋基业、大义名声。

他会亲手,一一粉碎。

百年隐忍终有尽,

来日风起,血染仙山,

他要颠覆这整座虚伪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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