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祭典前三日,夜雨覆尽卜算仙山。
连绵的冷雨自铅灰色的天幕垂落,淅淅沥沥漫过千阶白玉石台,打湿殿宇飞檐,晕开满山清冷湿雾。整座仙山严阵以待,全脉戒严,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
所有弟子躬身清扫殿宇、打磨法器,雨水冲刷着百年无尘的仙山,洗得砖瓦剔透、卦纹鲜亮。诸位长老轮番巡山查规,语声肃穆,人人心中都笃定,三日之后的阴阳祭典,必是一场告慰天地、缅怀先烈、昭告两脉太平的旷世盛典。
漫天冷雨簌簌坠落,湿了仙山,也掩了一场蛰伏百年的滔天杀机。
观星大殿之内,烛火通明,暖意堪堪抵不住穿殿而入的雨风。
连日来,洛允卿亲自主持阴阳阵法的修缮与核验。
满门上下,从德高望重的长老到初入师门的幼徒,无一人对这位温润谦和、功绩卓著的洛师叔,存过半分戒备。
暮色沉沉,雨势渐密,敲得殿外廊下玉铃轻响。
四名执掌宗门命脉的残存长老,联袂踏雨走入观星大殿。雨水沾湿了他们的道袍边角,四人目光扫过地面排布规整、灵光安稳的阵纹符文,脸上尽数是由衷的赞许与放心。
卜算大长老缓步上前,目光落于垂眸凝阵的洛允卿身上,语气温和,满是欣慰与倚重:“允卿,连日雨夜操劳,辛苦你了。百年未启阴阳大典,此阵牵连龙脉根基,繁复凶险至极,你日夜梳理核验,竟能打理得这般稳妥周全,实乃我卜算一脉百世之幸。”
洛允卿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凸起的阵纹,掌心藏着一枚贴身携带、经年微凉的墨色残玉。雨声簌簌,掩去了他心底翻涌的戾气,他语调平淡恭顺,礼数周全,无半分异常:“分内之事。阴阳祭典维系两脉存续、山河安宁,晚辈受托督办,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辜负宗门信任。”
“甚好,甚好。”一旁的冥医长老抚须点头,神色肃穆,目光望向殿外连绵冷雨,语气带着刻意塑造的悲悯,“百年前龙脉动荡,天地倾覆,是木祁少宗主以身殉道,镇住山河浩劫。百年龙脉安宁,两脉安稳存续,皆为他一人之功。此次雨夜筹备祭典,更要隆重周全,让后世弟子永世铭记这份舍身大义,万万不可辜负少年先烈的枉死牺牲。”
“雨夜追思先烈,更显虔诚本心。”另一位长老适时附和,语声郑重。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借逝者英名,妆自身功德。
冷雨敲殿,声声入耳。
洛允卿低垂的眼睫剧烈一颤,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浓重猩红的戾气,疯戾、冰冷、阴鸷,快得如同雨夜转瞬即逝的电光,无人捕捉分毫。
百年了。
整整一百年春夏秋冬,整整一百年风刀霜剑。
这群亲手布下阴谋、篡改命格、逼死少年的始作俑者,居然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面不改色地粉饰罪恶。
他们借着木祁的死稳固权位、安享荣华、流芳仙门,将一场卑劣龌龊的替命献祭,包装成千秋大义,将少年无辜的枉死,堆砌成他们世代传颂的功德名声。
百年光阴,他们早已心安理得,早已将罪孽尘封,甚至自诩护道功臣。
喉间骤然翻涌起熟悉的腥甜,洛允卿微微屏息,硬生生压下心底濒临炸裂的杀意,依旧是那副通透懂事、温润守礼的模样,轻声缓缓附和:“长老所言极是。逝者大义昭昭,当千古流传,万世不朽。”
刑家长老见状,更是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笑着开口,语气全然是全然的信任与赞许:“有你坐镇阵法、督办祭典,我等四人彻底无忧。百年前那场灭世劫难,险些倾覆卜算、冥医两脉基业,幸得木祁少宗主挺身而出,更幸得你勘破所谓天命、稳住心神。你百年镇守龙脉,恪尽职守,隐忍自持,功不可没。”
“世人皆道,你当年能放下私人情义、顾全苍生大局,这份心性格局,远超我辈旧人,是我宗门未来最大的依仗。”
放下私念。
顾全大局。
多么讽刺的八个字。
洛允卿心底冷冷发笑,笑意寒凉刺骨,指尖死死攥紧了袖中的墨色残玉。
微凉的玉料深深嵌入皮肉,尖锐的触感将他积压百年、即将冲破皮囊的滔天杀意,死死悬在临界点上,让他在漫天雨声与虚伪夸赞里,继续扮演着那个无欲无求、心怀苍生的完美宗门子弟。
他安静听着四人轮番不绝的褒奖,微微颔首,身姿恭谨,语气谦和得无可挑剔:“前辈谬赞。晚辈不过是谨遵门规,承逝者遗志,守宗门安宁,不敢居功。”
“好好好!”大长老连道三个好字,眼底所有戒备彻底烟消云散,全然是放下心来的松弛,“百年修行洗心,你早已看透世事天命、得失荣辱。今夜我等冒雨前来,便是核查阵法进度,如今万事稳妥,我等便安心回殿休整,静待三日后雨夜祭典盛大开启。”
“诸位长老自便即可。”洛允卿侧身退让,垂眸恭立,姿态无可挑剔。
四名长老再无多言,笑着转身,踏雨离去,步履从容,满心都是千秋安稳、基业永续的虚妄幻境。
殿外雨声潇潇,漫过山檐,漫过石阶,漫过整座沉睡在虚假太平里的卜算仙山。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人声、雨声与灯火。
偌大的观星大殿,瞬间死寂无声,只剩余雨簌簌敲打着殿壁,寂寥又清冷。
千年流转、温润祥和的卦光,透过窗棂落在洛允卿清冷孤绝的侧脸上,此刻再也衬不出半分仙者的端方温润。
那一层他佩戴了整整百年,温顺恭谨、隐忍克制、顾全大局的虚假皮囊,在这无人知晓的雨夜,轰然碎裂,寸寸湮灭。
洛允卿缓缓抬眸,眼底所有的清冷平和、温良恭顺尽数褪去。
只剩下沉寂百年、浓郁如墨的猩红杀伐,和浸透骨血、无人能懂的荒芜孤寂。
百年蛰伏,步步为营。
他收敛锋芒,隐忍退让,熬死了质疑他的旧人,收拢了宗门所有权柄,掌控了整座仙山的阵法禁制,拿捏了所有人的人心算计。
整整一百年,他演尽了忠臣良徒的模样,守尽了世间虚假的太平,忍尽了蚀骨焚心的罪孽与思念。
雨落终夜,时机终至。
从此,再无需伪装,再无需隐忍,再无需看着仇人顶着阿祁的功德,安享百年安稳。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柔至极,一遍遍抚过掌心完好无损的墨色残玉。
动作温柔缱绻,是百年黑暗里唯一的慰藉,与周身骤然弥漫、凛冽肃杀的滔天戾气,格格不入,极致割裂。
“阿祁。”
他低声轻唤,嗓音沙哑颤抖,裹着百年无人倾听的孤寂,藏着深入骨髓的执念与思念,在死寂的大殿里轻轻回荡。
“整整一百年雨夜,我都在等。”
“你等够了吗?”
“今日,这满门血债,我替你,一一讨还。”
话音落地的刹那,压抑百年的狂暴修为骤然冲破所有桎梏。
滔天灵力席卷整座观星大殿,震颤梁柱,掀动烛火。千年稳固祥和的卦纹阵法剧烈震颤,原本澄澈温润的符文尽数扭曲、发黑、溃烂,顷刻间化为噬人夺命的绝杀大阵。
轰隆——
震天巨响穿透层层雨幕!
笼罩整座卜算主峰、守护宗门千年的护山大阵,被洛允卿以绝对修为强行篡改重构。
原本隔绝外敌、护佑弟子、滋养仙山的圣洁结界,顷刻化为一座密不透风、无处可逃的炼狱囚笼,死死封死了整座仙山的所有出路。
山下值守避雨的弟子骤然察觉周身灵力暴乱紊乱,狂风裹挟冷雨席卷而过,众人满脸错愕,纷纷抬头望向漆黑的主峰。
“不对劲!护山大阵异动!”
“阵法符文全黑了!灵气变成了杀伐戾气!”
“雨夜无外敌,怎么会阵式大乱!快去禀报各位长老!”
弟子慌乱的呼喊尚未落地,漫天凌厉刺骨的杀伐灵力便裹挟着冰冷雨势,横扫整座仙山。
百年前,所有默许献祭、冷眼旁观、散播谣言、歪曲真相,靠着木祁牺牲换来安稳余生的底层弟子,但凡沾染半分少年血债之人,尽数被狂暴灵力贯穿经脉、撕裂仙骨。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骤然刺破连绵雨夜,响彻千里仙山。
温热的鲜血顺着被雨水打湿的白玉石阶蜿蜒流淌,层层浸透百年无尘的仙山地砖。
圣洁千年的仙域圣地,大雨滂沱,血水横流,顷刻沦为人间炼狱。
洛允卿白衣掠影,瞬息踏出观星大殿,踏立在漫天冷雨与满地血泊之中。
雨丝簌簌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浸染出深浅斑驳的湿痕,点点鲜血沾衣,红白相映,刺目惊心。
他衣袂翻飞,立在风雨杀伐之中,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怜悯,只有冰封百年的冷漠、决绝与疯狂。
沿路奔走逃窜、跪地求饶的弟子瑟瑟发抖,尽数跪倒在泥泞血水里,拼命叩首,雨声混杂着哭喊,卑微又恐惧。
“洛师叔!饶命!雨夜阵法失控与我等无关!”
“我等皆是无辜晚辈,从未触犯门规,从未参与任何旧事!”
“定是阵纹异变出错!绝非我等之过!师叔手下留情!”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混着雨声入耳,洛允卿脚步未停,踏血而行,声线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间温度,穿透漫天风雨,响彻整座倾覆的仙山。
“无辜?”
他轻声二字,裹挟着百年恨意,压得所有人瞬间噤声。
“百年前阴阳总坛,命格篡改,偷梁换柱,以活人替命,强行献祭少年以全宗门。”
“那场滔天阴谋,你们或默许不语,或冷眼旁观,或事后粉饰罪行,谁敢称一句无辜?”
一名年长的执事不甘心,浑身浴血跪在雨里,颤声嘶吼辩解:“百年旧事早已盖棺定论!史册明文记载,木祁少宗主自愿殉道,护佑山河,乃是天命所归、苍生大义!洛师叔,你怎能因一己陈年私怨,雨夜祸乱宗门,屠戮同门!”
“私怨?”
洛允卿缓缓驻足,微微回眸。
漫天冷雨落进他猩红幽深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疯戾的杀意,嘴角勾起一抹寒凉刺骨、近乎癫狂的笑。
“当年,他们以我命格为饵,暗中篡改天道命数。”
“逼年仅弱冠、心怀苍生的阿祁,替我承受千年天谴,替你们整座宗门赴死。”
“事后,你们抹杀真相、歪曲史书,将少年的被迫枉死,塑造成自愿殉道的千秋大义。”
“你们踩着他的尸骨安稳百年,靠着他的牺牲扬名仙门,安享百年荣华。”
他字字清冷,字字泣血,字字诛心,在风雨中层层回荡。
“这般龌龊卑劣、忘恩负义的算计,也配叫大局大义?”
“尔等苟活百年,欺世盗名百年,夜夜安睡在少年的血债之上,今日偿命,何来冤枉?”
话音落下,一道凌厉无形的灵力瞬间锁死那名执事的全部经脉。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句哀嚎,便直直栽倒在冰冷的雨水泥血之中,气息断绝,沦为满地尸骸的一员。
所有跪地求饶的弟子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冰冷,再无人敢出声辩解。
他们终于彻底看清,这位隐忍百年、温润公正、待人和善的洛师叔,今夜踏雨归来,是真的要倾覆传承千年的卜算全门,清算百年所有罪孽。
有人彻底崩溃,疯了一般起身,顶着漫天冷雨狂奔,不顾一切想要冲撞结界、逃离仙山:“疯了!洛允卿彻底疯魔了!他要屠尽满门!快逃!”
可被洛允卿亲手篡改的结界固若金汤,是封死所有生路的天罗地网。
所有仓皇逃窜之人撞上冰冷屏障的瞬间,狂暴的结界反噬之力骤然爆发,顷刻间将身躯绞碎,尸骨无存,散落进滂沱雨幕里。
仙山千里,雨夜潇潇。
血流潺潺,哀嚎遍野,残骨遍地。
百年清净无垢的仙域,彻底血染千阶,沦为修罗屠场。
就在这时,四道强横磅礴的修为破空而来,撕裂沉沉雨幕。
闻讯匆匆赶来的四名长老踏雨立于半空,冷风翻卷着他们的道袍,四人低头俯瞰下方尸横遍野、血雨交织的惨烈景象,目眦欲裂,震怒滔天。
大长老须发倒张,死死盯着血泊风雨中白衣孤冷的洛允卿,声音因极致愤怒而颤抖,满是难以置信。
“洛允卿!你好大的胆子!”
“我卜算门百年待你恩重如山!予你至高权柄、予你无上尊崇、予你顶尖修为!百年栽培,你不思回报,反倒私怀执念,雨夜屠戮同门,祸乱仙山!你可知你今日所作所为,是逆天叛道,是万死难辞!”
其余三名长老亦是怒声呵斥,语气痛心疾首,字字皆是道德绑架。
“百年隐忍修行,我等皆以为你勘破天命、心怀苍生、放下执念!未曾想你心魔深重,执迷不悟!”
“不过一桩陈年旧念,便要屠戮满门无辜弟子,葬送千年宗门基业!你对得起历代先祖,对得起百年宗门栽培吗!”
“木祁早已陨落百年!往事已成定局!天命不可违逆!你这般疯魔报复,终将遭天道反噬,落得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下场!”
声声斥责,句句大义,依旧是百年那套颠倒黑白、自欺欺人的说辞,在风雨中显得无比可笑又卑劣。
洛允卿抬眸,望向这四张虚伪了整整百年的苍老面孔。
眼底无暴怒、无怨怼、无半分旧情,只剩一片死寂到底的寒凉荒芜。
他静静听着四人冠冕堂皇的指责,在簌簌雨声里,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却沉重,穿透漫天风雨,清晰无比。
“待我不薄?”
“栽培于我?”
“天命定局?”
他连问三句,笑声寒凉破碎,裹着百年积压的无尽嘲讽与蚀骨恨意,在空荡的仙山上缓缓回荡。
“百年前阴阳总坛浩劫,是你们四人联手,强行引动龙脉动乱。”
“是你们暗中篡改你我二人命格,设下卑劣圈套。”
“是你们以苍生安稳、宗门存续为借口,逼迫尚且年少的木祁,替我扛下千年天谴,替你们所有人赴死挡灾!”
“当年我修为尽散、重伤濒死,你们未曾有半分怜惜。”
“你们留我一命,不是顾惜人才,不是心怀慈悲。”
“你们是算准了我身负愧疚、痛失所爱,笃定我会一辈子受控于这份亏欠,替你们镇守宗门、粉饰你们的滔天罪行!”
百年尘封的血淋淋真相,在滂沱雨夜被他彻底撕开,**裸摊在天地之间、残骨血污之上。
四名长老脸色骤然惨白,眼底瞬间闪过极致的慌乱与惊惧,转瞬便被恼羞成怒的狠戾彻底取代。
大长老厉声厉喝,强行稳住心神,厉声污蔑:“一派胡言!纯属心魔妄念!”
“命格献祭乃是天道指引,天命既定!木祁自愿殉道,是他自身造化、无上功德!何来算计逼迫!洛允卿,你被心魔蒙蔽双眼,歪曲史实、污蔑先烈、屠戮同门!今日我等便废你修为,将你镇入锁妖深渊,永生不见天日,以正门规!”
话音未落,四人不再多言,同时倾力出手。
四道浑厚磅礴的仙力裹挟着绝杀之势,冲破雨幕,齐齐朝着洛允卿碾压而下,带着宗门百年积淀的顶级威压,势必要将他彻底镇压。
百年之前,这四人联手,便能轻松镇压重伤濒死的他,将所有罪孽掩埋。
可百年光阴流转,日夜隐忍苦修,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洛允卿静静立在漫天风雨与绝杀攻势之中,白衣纤尘未乱,身姿挺拔孤绝,周身沉寂的杀意骤然暴涨数倍。
雨声呼啸,风声凛冽。
“百年前,你们能压我、困我、欺我、辱我、瞒我整整一世。”
“可百年隐忍苦修,你们的权势、修为、算计、伪装,早已不及我分毫。”
他抬手轻挥,狂暴至极的灵力骤然对冲而上。
惊天巨响震彻千里仙山,撕裂沉沉雨幕。
四名长老引以为傲的联手攻势,在他跨越百年的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崩碎溃散,化为漫天细碎灵力消散雨中。
四人修为被强行震碎大半,齐齐倒飞而出,重重砸进满是血水雨水的白玉地面,口吐鲜血,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宗门尊长的威仪。
刑家长红目眦欲裂,强忍体内翻涌的剧痛,死死盯着他嘶吼:“洛允卿!你疯魔至极!不过一个早已身死百年的死人,你便要毁掉传承千年的卜算宗门!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苍生吗!”
“死人?”
洛允卿缓步踏过积水血泊,一步步朝着倒地的四人走近。
每一步落下,血水混着雨水四溅,孤寂凛冽,决绝疯狂。
“他不是死人。”
“他是替你们所有人赴死的烈士,是替苍生挡灾、替天道赎罪的少年。”
“你们踩着他的尸骨安享百年太平,靠着他的牺牲名垂仙门,如今轻飘飘一句死人,便想抹掉所有罪孽,抹去他所有清白与荣光?”
他垂眸俯视着狼狈倒地、瑟瑟发抖的四人,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师门情分,彻底湮灭殆尽。
百年师门养育之恩?
早在木祁葬身龙脉、魂魄散尽的那一刻,便尽数断绝。
百年同门照料之情?
早在这群人冷眼旁观、粉饰罪恶、颠倒黑白的百年时光里,消磨殆尽。
风雨呼啸,卷动他清冷的语声,字字决绝,落地有声。
“我今日所作所为,不为心魔,不为私怨。”
“我只为替百年枉死、蒙冤受屈的木祁,讨回这整整一百年的血债!”
冥医长老强忍重伤剧痛,放下所有身段,试图动之以情、求一线生机,语气带着刻意的哀戚哀求:“允卿,百年师徒相伴,朝夕相处,我等待你亲如子弟!何必赶尽杀绝!当年之事皆是天命难违,绝非我等私心作祟!逝者已矣,回头是岸!你即刻收手停杀,我等可既往不咎,保全你性命,留你仙途!”
“既往不咎?”
洛允卿微微偏头,眼底猩红戾气翻涌至极致,笑意悲凉又疯魔。
“当年你们步步紧逼,逼他献祭、断他生路、毁他清白之时,可曾对年少无辜的他,有过半分既往不咎?”
“阿祁一生纯粹温柔,心怀苍生,忠于宗门、忠于天道、忠于世间万人。”
“可你们为了自保权柄、稳固基业、贪图安稳,不择手段偷梁换柱,葬送他大好年华,抹杀他全部姓名,玷污他一世清白!”
“今日血债血偿,不是我偏执狠戾,是你们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大长老见求情无望,眼底彻底被疯狂与阴狠占据,咬牙出声,精准戳中他埋藏百年的软肋,字字残忍:“不知好歹的孽障!就算你屠尽满门、倾覆仙山又如何!木祁身死百年,魂魄早已散入天地,再无归期!你今日屠戮师门、背负千古骂名,终究是一场徒劳!什么都换不回来!”
这句话,如一把淬毒利刃,狠狠刺穿洛允卿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直刺心底最残破、最疼痛的地方。
是啊。
徒劳。
他倾覆仙山,屠尽恶人,清算所有罪孽,洗尽所有污名。
可他心心念念、执念百年的阿祁,永远回不来了。
百年等候,百年隐忍,百年筹谋,百年孤苦。
到最后,终究只剩一场空寂血海,一场无人共赏的盛大复仇。
洛允卿的身形骤然微僵,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密密麻麻的荒芜与悲凉,瞬间吞没了他周身所有的杀伐戾气。
漫天风雨萧瑟,冷雨打湿他的眉眼。
滔天杀意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空洞孤寂。
他沉默良久,雨声簌簌,掩去他眼底细碎的泛红与哽咽。
许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即将消散的风雨,却带着碾碎天地、永不回头的偏执。
“他回不来,我便毁了这所有辜负他、伤害他、污蔑他的一切。”
“千古骂名我独背,万世罪孽我独担。”
“只要能为他报仇雪恨,能还他一世清白,倾覆天地、斩断仙途、堕入无间地狱,我亦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话音落下,他再无半分迟疑,抬手便是绝杀术法。
百年前主导命格篡改、一手策划献祭阴谋的大长老,首当其冲。
狂暴灵力瞬间穿透其丹田仙骨,废尽毕生修为,斩断所有仙途。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冲破雨幕,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威严肃穆,只剩极致的恐惧与悔恨。
“洛允卿!老夫悔不当初!悔不该百年前留你一命!”
“晚了。”
洛允卿语气淡漠,无喜无悲,听不出半分情绪。
“百年前你们留我苟活于世,日夜承受噬心思念与愧疚,是你们此生最大、最错的一步棋。”
指尖灵力再动,彻底了结大长老性命。
他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余三名瑟瑟发抖、重伤难支的长老,语声冰冷,宣判终局。
“当年参与算计、默许献祭、隐瞒真相、歪曲史实、享受血利者,无一可活。”
他不偏不倚,不姑息、不留情。
主导阴谋的首恶,推波助澜的帮凶,冷眼缄口的懦夫,坐享其成的门人。
百年所有血债,今夜风雨之中,一一清算,尽数偿还。
残存的三名长老拼死挣扎,倾尽毕生残余修为,祭出宗门传承至宝,试图垂死一搏、逆天翻盘。
可百年修为差距,早已是云泥之别。
他们引以为傲的术法阵法、护身法宝、宗门底蕴,在蛰伏百年、疯戾决绝的洛允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三声沉闷重响过后,最后三名执掌卜算门百年基业的长老,尽数陨落,血染阶前,埋骨雨夜。
整座卜算主峰,千里仙山上下,再无一活口。
山下各峰残存的弟子、执事、杂役,但凡百年前知晓真相却缄口不言、坐享献祭红利之人,尽数被雨夜结界牢牢封锁,无路可逃,最终尽数伏诛。
凄厉的惨叫、绝望的求饶、法器破碎的轰鸣、灵力爆裂的巨响,渐渐在滂沱雨声里尽数平息。
绵延千里、传承千年的卜算仙山,香火鼎盛、规制森严的名门圣地,彻底沦为死寂荒芜的雨夜炼狱。
白玉仙阶浸透暗红血污,千年古殿铺满残肢断骨,漫天冷雨冲刷着遍地血腥,洗不掉半分罪孽。
狂风穿殿而过,卷起漫天血雾雨丝,萧瑟凛冽,荒芜凄绝。
天地寂然,万籁无声,只剩风雨潇潇,终年不歇。
洛允卿独立尸山血海之中,素白长袍被雨水与鲜血浸染得斑驳暗红。
孤寂单薄的身影立于满目疮痍的仙山之巅,茕茕孑立,天地孤身,再无一人相伴,再无半分归处。
滔天杀意、极致戾气、百年疯戾,在大仇得报的瞬间,尽数褪去,荡然无存。
恨消仇了,余下的,只有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空洞、荒芜与孤寂。
恨尽方知,万般皆空。
他缓缓垂落沾满血色、微微颤抖的双手,眼底所有的凛冽杀伐、猩红疯戾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清冷的荒芜,与深入骨髓、永世不休的思念。
他赢了。
赢了这场拉扯百年的棋局,报了深入骨血的血海深仇,屠尽了所有作恶之人,倾覆了这座虚伪卑劣的师门,洗去了阿祁身上所有的污名与冤屈。
可他输掉了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执念。
世间再无算计污蔑木祁之人,可世间,也永远失去了那个温柔纯粹、心怀苍生、济世救人的冥医少年。
百年隐忍,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血染千山。
到头来,只剩他一人,独活于这破碎淋漓的人间,守着一场无人共证的复仇。
他缓缓抬起掌心那枚完好无损的墨色残玉,百年风雨,血火杀伐,唯有这块玉始终温热依旧,是他百年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慰藉、唯一的光。
刚刚屠尽满门、倾覆仙山、不惧万世骂名的疯戾复仇者,此刻嗓音轻柔得近乎卑微,带着无人听闻的哽咽与破碎,在簌簌雨夜中轻轻低语。
“阿祁。”
“雨夜落幕,我替你报仇了。”
“所有亏欠你的、算计你的、污蔑你的、抹杀你的人,我全都杀了。”
“卜算门彻底覆灭,千年仙山尽数倾覆,百年罪孽尽数清算,你身上所有污名,尽数洗尽。”
“从今往后,再也无人敢用大义绑架你,无人敢用天命污蔑你,无人敢用虚假的太平,掩埋你的牺牲与荣光。”
他轻声细细诉说,像是隔着茫茫百年光阴,对着那个早已消散于龙脉天地间的少年,温柔低语。
冷风穿堂,冷雨潇潇,满目残垣血骨,天地空旷无声。
无人应答,无人回应。
唯有漫天风雨,满地血腥,满目疮痍,陪他独享这场盛大悲凉、倾尽余生的复仇。
“我斩断了所有师门牵绊,弃了所有仙途名分,背尽千古骂名,毁尽千年宗门基业。”
“世间再无那个恪守规矩、顾全大局、温润隐忍的洛允卿。”
“从今往后,我无师门、无同道、无苍生、无天命、无归处。”
“我这一生,百年恨,百年念,百年孤存。”
“余生岁岁年年,风雨朝夕,我只为你而活,为你恨尽天地,为你守着这无人知晓的百年执念。”
他微微垂首,额间轻轻抵上冰凉温润的残玉,眼底所有猩红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苍凉清冷,荒芜孤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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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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