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转生

滂沱冷雨隔绝了幻境与现实的边界,古宅之内光影浮沉。

夏禾与南沐并肩立在记忆洪流之外,如同置身透明隔世屏障,看得见百年仙山的血色淋漓,听得清每一句刺骨对白,却分毫干预不得早已落定的过往。

方才满门屠戮的惨烈尚未散尽,千里仙山死寂一片,风雨穿殿,再无半分人声。

夏禾指尖死死攥着掌心温热的残玉,指节泛白,胸腔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震颤,嗓音压着极致的沉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屠了整个卜算门。”

短短七个字,沉重得近乎破碎。

百年名门,千年基业,数位长老,千余门人弟子,一朝之间,尽数覆灭在雨夜。

眼前的画面太过颠覆认知。

南沐垂眸望着幻境中那道孤立于尸山血海的白衣身影,眼底清光沉沉,无半分讶异。

只是此刻亲眼目睹,依旧心生万般唏嘘。

“百年积怨,一朝爆发,他忍得太久了。”南沐声线清淡,轻轻安抚着身侧心绪激荡的夏禾,“那群人百年前造下的罪孽,本就该用血偿还。”

夏禾呼吸微促,目光死死锁着幻境中的洛允卿,眉头紧蹙,满是不解:“可典籍记载,五年前卜算门灭门惨案,凶手在逃,师门倾尽余力追查多年,始终无果。所有人都说,是域外邪修觊觎宗门至宝,屠戮仙门。”

他骤然抬眼,心头猛地窜出一个惊悚的猜测。

“难道……这桩百年前的雨夜屠门,就是后世流传的卜算门灭门惨案?”

“是。”南沐颔首,字字笃定,拆穿了尘封百年的谎言,“世人所知的灭门真相,从头到尾,都是洛允卿亲手伪造的假象。不止如此,他整场棋局,从来都不止为给木祁复仇。他的算计里,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千年秘辛。”

夏禾心头一紧:“千年秘辛?”

“你知道的洛允卿从不是你的师门长辈。恰恰相反,他是你的后辈,这件事洛允卿当时也知道。”

一句话,震得夏禾浑身僵立,脑海一片空白。

幻境之中,血色未干,风雨依旧。

洛允卿缓缓直起身形,褪去了方才杀伐决绝的疯戾戾气。眼底的猩红渐渐沉淀,归于一片清冷淡漠,再也不见半分悲喜。

他低头看着自己素白衣袍上斑驳的暗红血痕,指尖轻轻拂过,血迹微凉,触之刺骨。

满阶残骨,遍地血海,空旷仙山,满目疮痍。

大仇得报的快意转瞬即逝,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丝无人窥见的、虔诚的敬畏。

无人知晓,他修卜算道数百年,窥破天命轮回,勘破了世间最深的一重宿命——夏禾,是卜算门开宗立派、创千年道统的初代祖师,方允霁的转世灵身。

世人尊他洛允卿为师叔,敬他修为高深、辈分尊崇。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千秋道统,根在方允霁,眼前之人,是他穷尽道法、不敢僭越的宗门本源,是他生生世世需俯首叩拜的开山始祖。

百年前,他初入师门,修为尚浅,懵懂修行,日日仰望宗门古籍里的祖师画像,感念方允霁立道开宗、庇佑后世的无量功德。

百年后,师门腐朽,长老弄权,玷污始祖道统,谋害木祁清白,颠倒黑白,窃功徇私。

他屠门,是清算污浊,为木祁赎罪,更是为肃清玷污方允霁道统的世间渣滓。

“阿祁,结束了。”

他低声呢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天地间消散的魂魄低语。话音未落,目光已然穿透漆黑雨夜、层层雨雾,牢牢落向千里之外的外门别院。

那里灯火微弱,安然无虞,是年少夏禾修行起居之地。

是他千年道祖,轮回入世的栖身之所。

此刻的夏禾,尚且年幼,资质卓绝,心性纯粹,一心向道,日日闭关苦修,从不涉足主峰权谋,更不知晓自己身负千年轮回,不知晓自己一手创立的卜算门,早已烂透根基,辱尽他当年清明道心。

他是整座血染仙山之中,唯一被洛允卿拼死护住、绝对不容沾染半分血腥的人。

幻境之外,夏禾指尖剧颤,心脏狠狠紧缩,五味杂陈的情绪轰然席卷四肢百骸。

“后辈……我是祖师转世?”

他喃喃自语,茫然又震愕。

从小到大,他熟读宗门典籍,烂熟方允霁祖师立道箴言,一生以祖师为尊,以守正明道为毕生所求。

他万万想不到,那个被全师门、被后世世人尊为长辈的洛允卿,实则是恪守道统、敬他千年的后辈门人。

“正因如此,他从始至终,都不可能伤你分毫。”南沐的声音轻轻响起,戳破所有表层的温柔与算计,“旁人只当他顾惜幼徒、心存善念,殊不知,他是敬你道统,护你本源。”

“他屠尽所有玷污你道心、败坏你宗门的世人,唯独留你一身清白,不许这世间半分污浊,染了你轮回一世的纯粹。”

幻境之内,洛允卿收回远眺的目光。

眼底杀伐戾气尽数褪去,掠过一丝极淡、极虔诚的温柔与恭谨,那是晚辈对始祖,跨越千年的俯首与守护。

这抹神色极快,转瞬便被冰冷的算计覆盖,藏得天衣无缝,任凭天地残魂、漫天风雨,皆无从窥见。

他不会杀夏禾。

从来都不会。

于私,夏禾是不染污浊的无辜幼徒,不该葬送在百年旧债的复仇之中。

于公,夏禾是方允霁转世,是卜算门真正的道根与本源。

这群腐朽长老、逐利门人,早已背弃始祖遗训,玩弄权术、构陷忠良,留着他们,才是对千年道统最大的亵渎。

他今日血洗卜算,斩尽污浊,是替始祖清理门户,替千年道统拨乱反正。

洛允卿抬步,踏过积水血洼,缓步重回残破的观星大殿。

殿内阵纹漆黑扭曲,护山大阵依旧是密不透风的炼狱囚笼,可唯独外门别院一方天地,被他倾尽本命灵力,硬生生撕开阵法缺口,层层结界隔绝所有杀伐戾气、血色怨气。

立在大殿正中,他抬手凝诀,指尖灵力流转,不再是方才狂暴嗜血的绝杀之力,而是细腻隐秘、足以篡改天地痕迹的卜算本源术法。

百年卜算修为,可窥天机,可逆命格,可改过往,可造虚实。

他要掩去屠门真相,要背负所有骂名,要伪造邪修祸乱的假象,不止为保全木祁清名,更为护住夏禾的道心,不让轮回一世的始祖,亲手背负师门覆灭的罪孽,不让他知晓自己毕生守护的宗门,早已腐朽不堪。

漫天黑色戾气自山间聚拢,混杂着域外邪魔特有的阴冷煞气,被他亲手凝练、重塑、伪装。

那些浸染仙山的师门鲜血、残存灵力、阵纹痕迹,尽数被他篡改气息,伪装成域外邪修屠戮的痕迹。

幻境之外,夏禾看得心神紧绷,浑身发冷,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撼。

从前只以为洛允卿的放过,是算计、是温柔、是留种。

如今才懂,这层层庇护之下,藏着最极致的尊崇与隐忍。

他是后辈,却背负了始祖的血海,替转世的道祖,斩尽了所有不堪与黑暗。

“他在改痕迹。”夏禾声音发颤,“他要把所有罪孽嫁祸他人,独自扛下一切。”

“是。”南沐目光沉静,看透所有深层布局,“他不敢让你知晓真相。他怕方允霁的千年道心,容不下这般宗门溃烂;他怕懵懂入世的你,一朝看破人心险恶、师门伪善,从此道心崩塌,弃道绝念。”

“身为后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做尽恶人,担尽骂名,护你一世纯粹。”

幻境之中,冷风穿殿,洛允卿动作从容沉稳,每一道术法都精准无比,滴水不漏。

他一边重塑现场痕迹,一边低声自语,语声清冷,字字筹谋,句句藏心。

“四大长老身死,千余门人覆灭,护山大阵破碎,至宝失窃。”

“域外邪修觊觎三爻铜铃,强攻卜算仙山,屠戮满门,劫掠重宝,扬长而去。”

“唯我镇守主峰,拼死抵抗,重伤苟活,成为唯一见证者。”

表层是天衣无缝的嫁祸说辞,底下是无人知晓的后辈赤诚。

他亲手毁掉烂透的师门,再亲手编造谎言,为转世始祖保留一个“师门清正、惨遭邪修屠戮”的完美念想。

他宁愿让自己沦为世人眼中可怜幸存、苦苦寻凶的修士,也不愿让千年始祖的轮回一世,看清自己传承千年的道统,早已被一群宵小蛀空。

夏禾看着这一幕,只觉心口酸涩发胀,又凉又沉。

“他不仅屠了满门,演尽百年戏码,他还……替我护了我的道统与执念。”

“他别无选择。”南沐轻声道,“若真相败露,木祁殉道之名尽毁,更致命的是,你会知晓,你毕生坚守的卜算正道、你敬仰千年的师门传承,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他以一己之恶,护住了你毕生之善。”

幻境里,洛允卿凝出最后一道术法,彻底篡改整座仙山的气息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抚过袖中温热的墨色残玉,眸色微沉,落下整盘棋局最核心的一步。

“留夏禾一命,留卜算一脉纯正香火。”

“他是道统本源,心性纯粹,不染污浊,是这场惨案最完美的幸存者,亦是未来重启两脉宿命、正我宗门千年道统的唯一人。”

“百年之后,他继承衣钵,追查真凶,遍历恩怨,终会归位,重正方允霁遗下的正道。”

他算尽百年轨迹,算尽夏禾一生行路。

所有铺垫,所有指引,所有刻意留下的线索,不止为重启恩怨,更为等待始祖归位,肃清世间残存污浊,还千年道统一个清明。

夏禾立在幻境之外,浑身僵冷,喉间干涩发苦。

原来他从小到大的执念、探寻、坚守、问道,从来都不是偶然。

是他自己千年之前,亲手种下的道根。

是他的后辈,跨越百年血海,为他精心铺就的归位之路。

“所以十四年前我下山寻凶,追查铜铃下落,一切冥冥指引,都是他刻意所为?”

“是。”南沐坦然应声,“他要你亲自走完这条路,亲自勘破所有阴谋,亲手终结百年污浊,亲手光复你自己创下的正道。”

幻境之中,夜雨渐缓,天边微露灰白,天将破晓。

洛允卿抬手,掌心凝出一道极致温和的灵力,毫无杀伐,只剩恭谨护佑,隔空稳稳笼罩外门别院。

这道灵力,抹去少年潜意识里的血腥感知,抚平所有戾气阴影,护住他澄澈道心,不染半分血海戾气。

身为后辈,他绝不容许自己屠戮污浊染半分始祖灵韵。

做完一切,洛允卿转身踏出大殿。

一夜风雨终歇,漫天血色被破晓天光浅浅覆盖。

他白衣染血,身形孤寂,步履沉稳,一步步走下千阶白玉石阶。眼底杀伐尽敛,戾气深藏,再度变回那个温润谦和、隐忍慈悲的洛师叔。

世人皆以为他辈分尊崇、德高望重。

唯有天地自知,这位百年隐忍、手染血债的高人,不过是守在始祖轮回身侧,百年俯首、默默赎罪护道的后辈门人。

从今夜起,世间再无偏执疯狂、为爱屠门的复仇者。

只剩一位痛失满门、身负重伤、坚守正道的可怜仙人,替转世的祖师,守着残破山河,等着一场跨越百年的归位。

天光破开云层,落在他斑驳染血的衣袍上,洗去表层血色,只剩满身沧桑狼狈。

山下外门别院,细碎少年动静响起。

年幼的夏禾晨起推门,雨后天光澄澈,居所安然无恙。

少年眉眼干净,心怀正道,懵懂无知,不知昨夜仙山倾覆、满门尽灭,更不知晓,昨夜屠尽污浊、护住他一身安稳的白衣之人,是敬他千年、护他百世的后辈。

幻境之外,成年夏禾望着年少纯粹的自己,心底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情绪,酸涩、震撼、愧疚、敬畏,万般情绪纠缠拉扯。

“我以弟子身份,敬他。”

“殊不知,他是以晚辈之身,护我轮回。”

“这是他给你的,最极致的成全与庇护。”南沐轻声叹息,“他双手沾满师门鲜血,背负千古骂名,演尽百年骗局,对外是隐忍长辈,对内是俯首后辈。”

“他一生疯戾、一生杀伐、一生算计,所有的恶,都替你做尽;所有的光,都尽数留你。”

幻境之内,山间残存的弟子残魂瑟瑟飘荡,带着无尽怨念控诉。

“是你屠了师门……你为何独留外门弟子活命……你凭什么……”

洛允卿脚步未停,闻声淡淡回眸,眸光清冷无波,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一份不容置喙的端正。

“尔等百年前默许罪孽,百年间坐享血利,玷污始祖道统,败坏宗门清正,人人有份,人人该偿。”

“他无罪,亦为道根本源,我身为后辈,肃清门户,护我祖师,理所当然。”

短短一语,道尽所有不曾对外言说的真相。

残魂骤然语塞,彻底消散于晨风之中,再无半分声息。

夏禾心头巨震,彻底读懂了洛允卿所有的偏执与底线。

他恨的从不是卜算门,是背弃初心、玷污始祖遗训的伪善之徒。

他屠的从不是正道师门,是腐烂发臭、祸乱两脉宿命的世间污浊。

他所有的疯狂,都是为了守护方允霁一生坚守的清明正道。

“他守的从来不是师门基业。”夏禾低声喃喃,眼底泛红,“他守的是我千年前立下的道,是木祁的清白,是世间未被污浊的公道。”

“是。”南沐应声,字字沉定,“他以晚辈之躯,行肃祖之道,担万世恶名,护一世纯粹。”

夏禾一生执念寻凶,一生立志守道,一生敬重洛允卿。

到头来,他誓死要报的仇,是后辈替他肃清污浊的正道清算。

他终生敬重的长辈,是俯首护他百年、替他背负所有黑暗的门人后辈。

“他不杀你,是护道根,留正统。”南沐轻轻点破终局,“他骗你百年,是护你道心,不忍你亲手面对自己道统溃烂的狼狈。”

“他独自背负血海骂名,演尽世间骗局,吞尽所有黑暗罪孽,把千年清明正道,尽数留给轮回一世的你。”

幻境之内,晨光温柔洒落。

洛允卿伸手,轻轻扶起跪地立誓的年少夏禾。

眼底藏着百年孤寂、千年恭谨,藏着无人知晓的疯执与温柔。

他轻声叮嘱,一语双关,藏尽毕生执念。

“好好修行,切莫堕了卜算门风骨。”

“终有一日,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说给年少夏禾,说给木祁亡魂,也说给千年之前,立道开宗、清明纯粹的方允霁。

他等着他归位,等着他重见天光,等着他亲手拾起自己守护百年的正道。

百年长夜,孤身守局。

他屠尽万恶,背负骂名,瞒尽世人。

身为后辈,不负逝者,不负道统,不负千年始祖,不负世间苍生。

幻境光影缓缓淡去,古宅残玉共鸣渐息。

百年血色棋局,千年隐秘宿命,所有被掩埋、被篡改、被深藏的真相,尽数摊开在夏禾眼前。

夏禾久久伫立,眼底翻涌震惊、酸涩、悲悯与无尽怅然,良久,才轻声吐出颤抖的字句。

“我敬他一生长辈,他护我千年道根。”

南沐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消散的幻境微光,轻声结语,敲定这跨越百年千年的宿命棋局。

“百年屠门,一夜血债,尽数归己。”

“千年棋局,万般黑暗,尽数独担。”

“洛允卿骗了世间百年,负尽天下骂名,唯独不负木祁,不负正道,不负轮回归世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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