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天地浩然正气的李暄和从西边食人岛活着出来，一路北上，走哪算哪。
偶尔会把那隐藏的几张拿来看。太刺激了，勾得人心痒，可惜每次动念，就会被雷追着打。
李暄和在山洞好多天，练功进展比乌龟爬得还要慢，万般无奈，只好再次下山，入世。
孤魂野鬼似的在人间大街飘荡，周围全是人，她也去店里吃饭，在路边买点果子小玩意，却实在不知道怎么和人搭话。
没有破冰的理由。
这里政通人和，也没有妖魔鬼怪，坏人也没看到，只能靠生硬的打招呼。
每次张口，看着对方纯洁朴素的大眼睛，都会落到“这个多少钱，打包。”
没了。
循环往复。
钱越来越少。
怪不得云渺要有个人历练，看李暄和以前混得，横行霸道，如鱼得水，那都是熟人熟地方，背后还有人罩着。
一个人丢下山，现行了。
咬了口李子，李暄和准备打道回洞。
有个姑娘转了个身撞上她！
“……”
李暄和忙把人篮子扶正，把一地山楂收拾好，悄悄吹了灰，弄干净还给人家。
满脸笑容。
姑娘满脸犹疑，大约没见过这种人，于是也不道歉了，把篮子又推回去，说：“你撞了我，把我营生也弄毁了，赔钱！”
“……”我是非常感谢你这一撞，也想借机和你聊聊人生心得，可你倒打一耙，有违道义啊。
李暄和说不赔。
那姑娘上下打量她，抱臂笑了：“还是个斯文的硬茬。”
没错，能用板砖平了这条街。
她拍了拍手，接走篮子：“行，那请我吃个饭吧！”
请吃饭？李暄和觉得可以。算是灵魂切磋的报酬。这个蛮不讲理的姑娘，撞了她不到钱，想敲诈不成，还要讹她一顿饭，然而自己一点都不生气。
境界提升了几重天。
“吃什么？”李暄和随口问道。
那姑娘反手一指——街上最贵最豪华的酒楼。
嘶。这一篮子山楂才多少钱？
两相对峙很久，周围看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李暄和妥协了。
算了，求学路上哪有不花钱的。
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已经欠了二十三万七百零六两的李暄和自信满满想着。
那姑娘进了酒楼，一副常来的气势，哐哐哐点了八菜两汤，完了给自己倒茶润喉，说她叫陈大泉。
“……”是不是多了一个字？
“乡下人，有大字显得威风。”
李暄和点点头，她也有个别名叫王大壮，说出去很唬人。
“说吧，”陈大泉搁了杯子，“饭菜还要片刻，你有什么事，正好先聊。”
李暄和差点摸脸，怎么她写脸上了吗？这么容易看出来。
陈大泉伏桌笑，拍拍手：“你这样的，我但凡有点坏心思，能坑你个倾家荡产。”
李暄和无言，望了望欢天喜地去后厨的小二哥，心说你已经坑了，这种酒楼的八个菜，真的掏空口袋。
陈大泉摆摆手：“有什么心事，就和我说吧，咱乡下人皮实，保管不用吃药就给你整好了。”
李暄和满腔愁绪顿时被搅散，黏糊不起来，心想确实厉害，只好闷头喝水。
饭菜上的快，陈大泉趴在桌上，盯着李暄和：“你还说不说？我吃过饭就得走，你可白花钱了。”
李暄和拿起筷子，笑了笑：“尽管吃。”
陈大泉不再客气，两人大快朵颐，都很能吃，很快菜下去一半。
消失的情绪又回来，李暄和观察陈大泉，能发现两人的本质差别。
陈大泉吃饭，就是吃饭，她神情如常，还很享受美食。
李暄和吃个饭，心思绕九州飞了三圈，跌宕起伏回来，吃了啥忘了，什么滋味都没品出来。
陈大泉擦擦嘴，端起汤，眼睛瞟着人：“有问题就说呗，难为死你了，咱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李暄和就问了：“你有没有某种困惑，很多年也没有解开？”
“有。”陈大泉表情不痛快，“我一直不理解，我勤劳干活，起早贪黑，总是发不了财也就罢了，维持生活也很难。你说气不气人！”
李暄和十分感同身受！！！
两人关系一下子拉近，低声抱怨起来，赚钱难，存钱难，但花钱特别容易，跟闹鬼似的。
喋喋不休暂停，两人心里舒坦很多，李暄和又问：“那你有没有说不出来的困惑，这么多年心里还是混沌的感觉？”
这个是让李暄和难受彷徨的本源，因为一个问题，如果能说出来，其实就已经解决了一半。这种说都说不明白的困惑，实在无从下手，也就多年没有答案。
陈大泉压低声音：“有。”
李暄和放松了些。
“那你都是怎么办的？”
“不把它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陈大泉随手晃晃，拿起点心一口咬掉半个，“啥了不起的问题，也配让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李暄和被逗笑了，觉得很有道理。
陈大泉喝点水：“又不是人。说真的，我倒是真的为一个人寝食难安过。”
“什么样的人？”
陈大泉转着杯子，眉宇闪过一丝歉意，说：“是个小孩子。”
“对我来说，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阴差阳错被推到那一步。”
李暄和心被揪起来，一个小孩会经历如何痛苦的事，才让心大的陈大泉这样愧疚？
就听陈大泉说：“那个小孩，被迫离家万里求学去了，孤零零一个人啊，去上学，去钻研她看不懂的东西。简直太可怜了。”
“……”小孩上学是吗？
“你不觉得令人心疼吗？”
“心疼的。我想起来，我也间接让一个小孩离家上学了。”谈小六，被魁妖咬了一口，必须进京赶考实现抱负，走的那天哭得叫一个凄惨。
陈大泉感慨万千：“等她学成，要很多年，回来时故乡和人都变了样。唉想想就难受。”
李暄和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对你掏心掏肺了，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这个陈大泉倒是有耐心，现在还一直问，很有吃饭了就得办事的公平觉悟。
“说不出的困惑我是没办法，你可以说说别的。毕竟，”陈大泉用难以言喻的目光调侃她，“你的问题不止一两个。”
“……”谢谢，你好贴心。
“我们不认识，以后也很少见面，有啥不放心说的。”
李暄和无奈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我最近在学一本心法，有点难，琢磨不出来。”
“心法？”陈大泉打量她片刻，神秘起来，“你修道的，当神仙的那种？”
“啊，嗯，差不多。”
“你有门派吗？”
“有的，外门弟子。”
“别管内门外门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亏待你。那这心法，是那种绝版吧，古人留下来的。”
“你可真聪明。”
“嗨这算什么，我看看天，都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是该锄草还是该施肥，庄稼人，都聪明。”
李暄和点点头，从玉掌柜那借过关于种地的书，知道顺应天时道法自然。
“如果这书是你师门传给你的，那师父长辈们肯定会啊，必须教你，哪有让你一个人琢磨的，走火入魔怎么办？没人教，那就是都不会，只能自己学，那随便猜猜，这心法也是偶然得到的，古人留下的，失传已久。”
“差不多吧，不过不算失传，是真的都不会。”
“哎，管谁留下的，别当回事，都写成书传下来了，肯定不是为了难为后人，只是难了点，不代表学不会。”陈大泉双手把着桌沿，非常大气。
李暄和想笑，故意吓她：“是传说中辰穹鸢上神留下的心法。”
陈大泉愣了愣：“就是那个，牺牲自己救了很多人的神仙？”
“对。”辰穹鸢大名是传说，很多人都知道。
“那怎么了，”陈大泉回过神，还是无惧无畏的态度，“那就更好学，你放平心态，多来几遍，一定能学会。”
李暄和一阵苦笑，钻研好几年了都，只学了一半。
“能学会一半，那你就能学会另一半。”陈大泉拍桌子振奋人心。
“好……”李暄和被唬得一愣一愣。
店小二跑过来收拾，问需不需要茶水瓜子，免费送的。李暄和看人眼色，知道这是催结账了，因为两人看起来没钱，怕吃霸王餐，就说要，把钱给人家。
陈大泉不好意思笑笑：“哦哟，让你破费了撒。”
“让你吃饱了就好。”
“饱了饱了，都吃美了。”陈大泉摸摸肚子，说，“看在我和你有缘的份上，免费，送你个故事。”
真好呀，免费。
李暄和把瓜子推过去，洗耳恭听。
“传说里，辰穹鸢，是一个流民拜师学艺，苦修多年，后来飞升成神的。其实呢，”陈大泉特意看看周围，小声道，“其实她是当时一个古国的公主。”
公主？
李暄和愣了：“我没听说啊，掌门也没说过。”
“野史，我也是听祖辈说的。你们这些修道的人，现在遍地都是，我们乡下人都见过，放以前，没这个机会的，卡死了不让你们学，说没天分没灵根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有少部分世家姑娘才能学点皮毛。辰穹鸢飞升以后，编了入门心法广为流传，才打破门槛，但人还是少，后来辰穹鸢故意抹去公主的出身，编造成流民拜师，就是怕尊贵身份吓退大家，看，一千多年过去，她都成传说了，却还是鼓舞了很多修士。”
“……原来是这样。”李暄和想掩饰震惊，看看陈大泉，觉得没必要伪装。
“所以，别把她留下的东西当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个公主是不是真的咱不知道，但她肯定是希望咱能学会的。”
李暄和眼神都清澈了。
陈大泉嗑瓜子笑：“那个入门心法我看过，不是跟你吹牛，我一种地的，我都学会了。”
那确实，辰穹鸢的入门心法，每一句都有详细说明指导，跟着勤奋练习，几乎都能入门，至少也能强身健体。
陈大泉笑完，小心道：“那个心法，要不然我教你？很简单的。交点学费就行。”
李暄和发现她误会了，说：“不是入门的心法，是辰穹鸢写的……另一本。”
“哦，”陈大泉不笑了，“入门以后的是吧，那我……不用管，道理是一样的，尽管学。”
李暄和觉得她大手一挥的样子很好玩。
“我说真的，辰穹鸢留下的东西多了去，不稀奇，你哪天有空可以去我家，我们那片就有。”
李暄和倾身紧紧望着人：“什么东西？”
陈大泉嘿嘿笑了两声：“一柄长矛。”
“？”
“是她打造的什么兵器。上神陨落后，神兵四散，那长矛掉在我家那旮旯，就埋那了。当然也有可能是锤子。她打了好多神器，反正有一个落我们那了。”
“……你知道好多。”
“乡下就是故事多，童谣多，口口相传，流传至今。但真的假的，咱也不知道。”陈大泉神秘兮兮，“我偷偷挖过，没挖着。要不然你去我家挖看看，挖出来你就拿去用。”
辰穹鸢打造的神器，能随便挖出来随便用吗？
分别时，陈大泉抓了把山楂给李暄和，才略有些歉疚地说：“其实是我撞得你，怕你讹我，先倒打一耙了，对不住。”
李暄和没计较，拿起一颗吃了，脸皱成麻花：“这么酸？拿来卖不好吧！”
陈大泉赶紧又挑了一颗：“尝尝这个。”
“……还是酸的。”
“也太倒霉了，这个，又大又红。”
“……我，”李暄和感觉牙都酸掉了，“你确定这个卖得出去。”
陈大泉叹气：“你确实好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