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梦飞鹰

大梁的迎宾宴在傍晚开始,菜极尽丰富,酒行九巡,甚至有不少照顾祢族胃口的特殊菜品。

祢族在多年前的确弱小,以至于到了用公主和亲换取和平的地步。

可时移事迁,这份独特的尊重摆在这里,就并非空穴来风。

改变从新上任的昆莫澹台邢不想就这样继续苟活开始,他是一个极有才能的人,果断抓住来之不易的安定迅速整改国内的藏污纳垢,学习大梁开设科举广招贤士,鼓励生产,减少兵役开支。

这些手段最开始推行艰难,甚至在当时许多人看来都是玩火**,可事实却是祢王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强大起来,不仅在战役纷争里一举战胜了多年对手真族后,还顺利控制了制衡发展的大部分的水源,隐约和呈现衰弱之象的大梁摆出分庭抗礼的姿态,彻彻底底的打脸了那些唱衰的人。

强弱有定数,先前祢族与真族鹬蚌相争,大梁得利其中,如今祢族势压一头,就多了许多不定因素。

祢族的危险性开始不断上升,许多人都担忧他们是否会为报当年之耻而与大梁兵戎相向。

可这次使臣来访,是昆莫王亲自带队,异族王来到旁国的领土,是极大的风险,也是友善的信号。

“今夜,不醉不归!”

刺杀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悬着的心放下了,体现在迎客宴上就是欢乐无比的气氛,连建文帝也放下架子与澹台邢畅饮了几杯。

使臣与贵族们互相敬酒,都醉的迷糊,连一贯端庄的太子也被人缠上对饮了几杯,唯独秦回身边有些冷清,使臣顾忌他的身份,大梁人对他避之不及。酒味熏的人头疼,趁着无人在意,秦回悄悄起身离席。

走到屋外,冷风吹的他清醒几分,也将那些落在他身上明里暗里的打量也吹散,湖边传来淡淡的花香,稳健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秦回以为是长绝来了,却在回头时听见挂饰碰撞的声音。

低眉垂眼敛下眼底的失落,再抬眼秦回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问道:“阿纳怎么出来了,是陛下离开了吗?”

“未曾,孜偌替我在里面继续,我是来找你的。”澹台邢对上那双熟悉的眉眼,沉默了一瞬,“我看你一个人出来,是身体不舒服吗?”

“倒也不是。”秦回笑笑,“屋里闷,便出来转转,左右缺我一个不影响。”

“那要不要和我回去。”

“什么?”秦回被澹台邢这突然出口的邀请问的一愣,不自觉看向身前人,却发现找不到任何玩笑的神情。

“和我一起回祢族,有我在,没有人会冷落你。”澹台邢看着那双透着绿意的秦回的眼眸,语气坚定,“我会和大梁的皇帝协商,祢族会助他们维持五十年的边关稳定,换他陪我们演一出假死的戏带你走,他自私自利,又忌惮边关的卫氏很久,不会不同意。”

维护边关五十年和平,几乎是附属国一般的职责,掌握着正值鼎盛的祢族的澹台邢,居然选择用这个来换他的离开。

这是一场惊世骇俗的交易,秦回都能猜到一旦他答应后卫家的下场。

他忽然有些庆幸母妃逼他答应永远不回祢族的那句誓言,临终前死死攥住的手也在此刻攥住了他心底的蠢蠢欲动,他虽想要逃离,但并不想因此成为祸害卫家的端口。

秦回摇头的拒绝在澹台邢的意料之外,男人看着他透着孱弱的身子,不解道:“大梁和平的日子不会久了,你执意要留在这里,是与卫氏有交情,还是……在想刚刚在等的那个人?”

秦回没想到闪过一瞬的失落也被澹台邢捕捉,他不知道长绝的因素占了几分,也不能讲出母妃的遗言,只能沉默着。

沉默被澹台邢以为成默认,他不甘心的追问道:“是心上人?如果你想也可以让她和你一起走。”

他和长绝的关系要是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秦回总觉得那人对他的事情想法几乎是事无巨细的掌控,可他却对长绝完全不了解,只能从他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猜测他真实的内在。

这样的关系混着野心与猜忌,是很难再进一步的。

“他不会想离开的,我也不会走,但这和他无关。”

澹台邢很意外,他特意将坦白的时间留在今夜就是想借着宴会看看秦回的处境,如果他在这里过的有所牵挂,那他就不会提起这事。

可推杯换盏几巡结束,秦回的身边始终冷冷清清,没有人带着真心实意走近他的身边,他的视线也始终没有落在旁人身上。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心疼里夹杂悔恨,澹台邢想,如果他当年没有那样草木皆兵鬼迷心窍,秦回的身侧会不会是不一样的光景。

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往事难追忆。

所以当他出来时见到月下少年那失落的神情时,澹台邢是意外的。现在被拒绝,他也不再坚持。

异国他乡的远走只适合毫无牵挂的人,哪怕他强行带走秦回,也只会让他陷入日夜思念的苦闷。

就像他儿时在边关对着王庭无数次的回望一样。

澹台邢在很小的时候就不相信天神,祭司说他是天神送给草原的第一个礼物,是命定的继承人,可老昆莫不喜欢他,他的成王路也危机四伏,连路边的野狗都绿着眼睛想要找准时机咬下他一口肉来。

因此他始终认为无端的祈望是渺茫无期的。

可现在,血缘连着迟来的亲情弥补到秦回的身上,澹台邢愿向天神祈祷,将罪过揽于他身,换眼前人岁岁年年有人相守。

走之前,澹台邢解下身上的一片金叶放在秦回的手心,认真道:“我不逼你走,但你要收下它,这是祢王族特殊信息传递路径的楔子,如果有人为难你,带着它去找挂着祢族彩旗的地方,草原的飞鹰会为你讨回公道。”

草原的飞鹰?澹台邢口中带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意象,却是秦回不愿意怀念的过去。

他很久没有做过有关草原的梦了,记忆里的草原都是从母妃讲述的睡前故事里一点点编织起来的,母妃离开,这编织绳自然也断开了。

秦回看着手中的金叶,只觉得有烫手。

离家的游子会思念故乡,为和亲而踏上远途的公主会在深夜里垂泪回忆吗?

秦回不知道,他只知道母妃最后也没有等到记忆里的飞鹰,辽阔而自由的天地早就被锁在了草原的故土。

苦涩在心中翻涌,他看得见澹台邢眼中的愧疚,却也更记得清母妃死前那句反复强调的遗言。

无端心绪如何能生出后悔?澹台邢带着母妃死亡的部分真相与秘密,却不言与他,只将结果的愧疚反到他的身上,显得格外被动。

这夜,是他第一次对那些权利地位产生念头,他只是想,如果他有能与问题匹敌的能力,是否能戳破那些不该的隐瞒。

从澹台邢口中确认的动荡未来,各方间的试探,和未卜的关系。

真正的成长,依旧只能由自己咽下委屈。

他知道在乱世中寻求安稳有些自欺欺人,可他该怎么办呢,凭自己的一无所有去争吗?

老天待他幸又不幸,在他无助发问时,有人几步之外拐角走出,像是天地给出的答案。苏相融执着一盏宫灯,暖黄的光衬得着他整个人分外柔和。

秦回那边虽然不见他,可他并没有打算放弃。苏相融被长绝那日的言行带歪了念头,猜测自己被拒之门外和那日在秦回身边的人脱不了干系。

本来是想趁着这次秦回独自离席再坦言的,但当看出秦回的情绪不对时,苏相融面对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犹豫地转移了话题,“尚未回暖,夜深露浓,湖边湿气重,殿下还是离远些的好。”

秦回却不想就这样草草离开,水汽沾湿了他额前碎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看向苏相融的眼睛却是带着复杂,“那日你来寻我,避而不见,是本王有一件事一直没有清楚,而现在,本王想听听你自己的意见:若我无心成就那个目标,你是否还要同我前行?”

苏相融放下宫灯,看着秦回的眼睛,这是背离他心愿的答案,可心底的声音却叫嚣着他应下,是因为缘分的命定吗?

从第一眼见到秦回,苏相融就觉得这是值得自己追随一生的人。政客的机敏让他隐约察觉到未来开始改变的契机出现了,“同生共死需要极尽坦诚,殿下可愿意。”

“站在你面前,就是本王的决心。”

随这秦回的话音落下,苏相融撩开袍子干脆的跪在地上,声音不大不小,却穿透黑夜的浓雾传进两人的心底,这也是他十多年来的第一次莽撞。

“在下青川裴氏裴梓霁,见过宁王殿下。”

经史百家的典籍里看不见君心难测的危险,更翻不出拯救家族覆灭的办法,百年清誉下有的只是一代又一代的泣血篇章,他从青川裴氏的埋骨地里站起,发下平反复兴的毒誓。

他无心与父辈的思想辩驳,从明主,立基业,他要辅佐这天下最值得效忠的新皇,要让青川裴氏的声名长垂青史,要让百年基业从他这里再次开始。

苏相融比这时的秦回看的远,却没有出口纠正,实践才是最好的老师,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眼前人回心转意,也会为此扫除一切阻碍。

他要保海晏河清,更要佑家国常安。

……………………………………

等秦回回到宴会时一切都快要接近尾声,帝后等人早已离开,剩下的大多是些官属和王室小辈,苏相融依旧坐在位子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回的视线扫过形色各异的人群,却不再纠结他们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了。

安了这人的心,全了旁人的意,却为何不试试如何解开自己的结。

他无意要京都变天,可也不想继续作这任人宰割的鱼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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