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日子里澹台邢和皇帝都在宫中议事。男人带着祢族的人也来找过他几次,但两人都避开了之前的话题,偶尔带着澹台姝之前的侍女来找他,聊的也都是有关回去的事情。
在旧人的回忆里,秦回拼凑出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澹台姝。
最为老昆莫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儿,澹台姝从小就受到其他哥哥们所没有的优待,她很小就跟在昆莫王身边,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能,甚至参与王族议事。小小的孩子坐在父亲的腿上听着大人们无休止的争论,开口却是一语中的的指出问题。
才干在日常的相处的问答中展现出来,昆莫王很欢喜,称赞她是草原的明珠。
随着她不断长大,才能被越来越多的显现出来,深受祢族百姓的爱戴,大王子远在边地,二三王子碌碌无为,民间因此出现了拥护她为下一任昆莫的声音。
善良,乐观,爱民,才华横溢,似乎天下所有的美好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
直到老昆莫死去,三个儿子混战,将祢族斗的内忧外患,真族亮着獠牙虎视眈眈,澹台姝不忍心父王的功业毁于一旦,不想看见百姓哭悲,她主动站了出来,选择以和亲换取大梁的庇佑。
婢女的声音沉浸在回忆里,秦回在她完述后问出了一个问题:“当年昆莫的四个子女,可都是同母妃一样的人物?”
“那倒也不是……”婢女想了想,回答道:“二王子和三王子没什么功绩,除了后来联合反叛,一直都不大起眼,子民大多只知道大王子和小公主。”
大王子,就是如今的昆莫,澹台邢。
送走了旧侍,秦回看向屏风后,苏相融从屏风后走出,那夜两人开诚布公,苏相融便询问他与昆莫之间的关系,秦回就干脆将人今日带到屏后一听究竟。
“祢族有女性为昆莫的先例,当今的昆莫有将小妹以和亲屏蔽在权利场外的嫌疑,但并不一定能证明他就是那时害死淑妃娘娘的元凶,且不说祢族宫变他是否有精力布局,若他真是凶手,大可编纂一套说辞,何故带旧人来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往事。”
“这种回忆,对昆莫王来说,更像是一种怀念,真正恨极怨极的人,是不会彼此怀念的。”
苏相融的答案又何尝不是秦回心中的答案,母妃曾经追思草原,崇拜兄长,那句要他永远不要回去的转变也只在一瞬之间出现的,澹台邢忌惮分走权势的血亲,却不远万里以牺牲权势地位的代价换他离开的自由。
若当年那味相冲的药材谱真的是因为澹台邢流传到宫中的,那母妃当年是否就是想明白了这点而感到无尽的心寒,才叫他立那样没有任何指向的誓。
可为什么只是要他不再回到草原,却只字不提澹台邢造成的那些伤害。
他究竟应不应该去怨恨?
在变换的人心下驻足思考,需要极大的洞察力。
这件事被祢族使臣离开京都的车马按下暂停,秦回照例前去相送,分别前澹台邢那宽厚有力的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叮嘱道:“既然你选择留下,那就万事小心。”
“如果你要走上那条路,只有死亡才会是结局,切记,不要手软。”
秦回站在原地目送,直到蜿蜒的队伍没入群山间。祢族此行翻山越岭困难重重,可队伍里的人许多对他怀着友善的心思,他们不在乎秦回身体里那一半异族的鲜血,只是坚信草原的孩子终要归家。
这样一群虽未谋面却已经为他付出的人,在刚刚,或许已经见完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这就是澹台姝记忆里的草原吗?
带着辽阔的风已经吹远,没有留下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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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祢族使臣后秦回回到宁王府将剩下的收尾工作处理干净,等收拾完成后已经是半夜,揉着泛着酸痛的肩膀起身,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
空无一人。
自从那日失控的开端出现后长绝就一直没有再露面,仿佛从他的世界里蒸发了一般。
担心焦虑的猜测萦绕在秦回的脑海里,可他不敢将它们放到台前。
时间不会因为他的徘徊而停止,更迭的光阴在推着秦回不断向前。
——东宫的春日花宴到了。
秦回一大早就被东宫特派来的人按在椅子上打扮,接着是捧着衣服鱼贯而入的侍女,头上的饰品换了又换。秦回实在瞧不出那些花样有什么不同,便由着替他打扮的人的摆布,因此在睡意散去时瞧见镜子里的自己时,恍惚都有些认不出来了:平日留在额前遮掩的碎发被梳理得当,露出发丝下的疏朗样貌,特别是那双生来就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身上的衣服裁剪合身,用料精致,他本就身量高,如此被衬得更恍若画中走出的人物。
疏朗清举,濯濯如春月柳。
身旁的人脸上的满意之情更是溢于言表,笑着道:“殿下现在便这样好样貌,等几年后及冠,想来更是风华。”
左右无不称赞,秦回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到多日未曾出现的长绝。如果他此刻也在,会评价些什么呢?
“也请姑姑替本王谢过皇兄皇嫂。”送离东宫的人,秦回看着满屋的新衣,有些无奈,转头想命人将东西都先收起来,却发现离自己最近的槐枫俨然一副傻了吧唧的样子盯着他看,直到两人眼神对视上才猛然反应过来,仓促的想要请罪。
秦回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槐枫是为数不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他知道这人没有恶意,身手也不错只是偶尔会缺心眼。
就比如现在。
秦回看着槐枫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决定好人做到底,主动递台阶道:“想说什么便说。”
槐枫抿了抿唇,视线再次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反复确认,而后诚恳道:“殿下要不把那些暗色的旧衣都处理了吧。”
秦回: ............
他就多余问。
大梁的民风还算开放,但也还不至于到男女同席而坐的地步,因此虽说是男女同游,但开宴时的位置依旧是分开的,却也不远,只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段,彼此间还是可以互相看见。
秦回提前一些到了东宫,先去寻了太子和太子妃,两人见到他都是一脸惊艳的神情,秦昱为人内敛没那么明显,崔涵柔却是不见外,笑着对二人道:“妾身早说四殿下这样的年纪是最适合打扮的,太子殿下却总不认同,现在瞧,这样多合适。”
温和的笑意在屋内晕开,秦回看着满眼都是对方的两人,心中的紧绷稍稍放下一部分,换成隐秘的艳羡。
有这样的人相守一生,是极大的幸运。
小厮来通传说时间差不多了,宾客们陆续来到,崔涵柔招呼两人起身,秦昱紧接着跟上,秦回则自觉的跟在落后一步的位置。
三人一同出现吸引的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太子与太子妃是主家被关注在所难免,而当人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都是不由一顿。
秦回抬眼扫去,发现大多是惊艳杂着疑惑。
崔涵柔也注意到了人群的好奇,这样的效果令她十分满意,得意中藏着狡黠的目光偷偷望向秦昱,像是邀功般的炫耀,令身边人温柔失笑。
两人还有各自的宾客要招待,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离开了,留着秦回一人站在原地。
秦回正想着从这么多人注视下脱身的办法,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四皇兄,这里!”
胳膊被小跑上来的少女挽住,轻巧的力道引着秦回离开了中心的位置。
以秦回的角度看去,最先入眼的是少女那零星却各个价值不菲的头饰,饱满的东珠,翠绿的玉雕,金灿灿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六公主秦瑟,生母是个小小的美人,去的早,因此几乎是在皇后膝下长大,长相乖巧可爱,性格却是精灵古怪活泼好动,虽然有些娇蛮任性,但有帝后纵容着,不算什么大事。
秦回和秦瑟没什么交集,看着她主动帮助自己离开的动作,只想到一种荒唐的理由。
要说秦瑟唯一的缺点,那就是太容易相信一类人——长得好看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颜控。
在秦瑟这里,好看就和好人对等。
因为这个颜控,之前还闹着要嫁给大她九岁的探花郎,差点将帝后气个仰倒,结果没两年那奔三的探花郎长出胡子,她一下就躲得远远的了。
秦回看着停下步子看着他,眼睛里冒着星星的少女,罕见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瑟倒是完全不在意,她看着眼前的大美人皇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去了,见秦回看着自己才迟钝的觉出几分不好意思来,但小姑娘显然不想就这样放弃,寒暄几句后扭扭捏捏道:“过段时间京都有游湖,我一个人很无聊,皇兄可以来陪我吗?”
语毕,像是担心自己突然的邀请被拒绝,赶忙补充道:“原本是前些日子就要来问的……可之前皇兄那么忙,我不好意思打扰……”秦瑟出口的话越说越心虚,还时不时偷瞄秦回两眼。
“这几日有些忙……”秦回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少女瘪着嘴像是要哭出来一样,看着她失望着却强忍着不说的样子,他还是不忍心拒绝,继续道:“如果能忙完,我会来的。”
“好耶!”秦瑟完全忽略了话里的可能性风险,面上的悲伤一瞬间消失,整个人都像是洋溢着欢乐的泡泡,雀跃着语气问道:“那皇兄待会要去哪?回府吗?”
“我们不是才来……”秦回扶额,有些担心秦瑟的安全问题。
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真的不会被人骗走吗?
“噢噢……”秦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了两声,道:“那我带皇兄过去吧,他们应该开始游戏了。”
秦回被少女寄存般丢在男眷的主要区域,心想自己果然不能太信任这人,放眼看去大多是陌生的面孔,警惕的打量的好奇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他实在无心交际,便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正好侧身可以看见不远处游戏欢乐的场景,倒也不算无聊。
只是秦回没想到,卫参会主动坐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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