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飘摇

晚些处理好事情后长绝没有回来,秦回记挂那人身上的伤,叫来了长绝留下的人询问了原因,结果却换来一句“主上的私事无从得知”的回复。

秦回有些被气笑了,他觉得自己被耍了,说自己不关心他,结果关心了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倒还不如不问。

像是察觉到他的愤懑,翌日清晨有人带着朝露的气息找来,手上还捧着几只迎春花花枝。

秦回身着单衣起身来到鬼鬼祟祟找花瓶的某人身后,冷冷开口到:“还真是好兴致。”

“这不是想给殿下的王府出一份装点的力气吗。”长绝转身,话里倒是没有被抓包的心虚感,反倒还让秦回听出几分理直气壮。

他懒得和这人计较,毕竟他理不直气也壮。

视线越过长绝落在花瓶中被人凌乱放置的花枝上,秦回看着觉得扎眼,认命找到剪子打算先将这潦草修剪一下,一些花瓣已经被风吹落在桌上,他便顺手也将桌上的宣纸收起。

大氅在此时被披在他的身上,带着身后人熟悉的温度。

想要侧转的肩膀被轻轻按回,手被人握住,顺势将剪子挂上那凌乱的花枝,随着几声利落的咔嚓声,原本就无序的插花瞬间被剪的更加一塌糊涂,偏偏紧接着的是有人不知廉耻邀功的话语:“殿下,我厉害吗?”

秦回很想说睁大狗眼看清楚,但多年的宫廷教养让他无法说出口,于是他只是默默的后撤步,给出一个表达无语的肘击。

哀嚎代替了得意,长绝靠在桌边捂住被打处,仿佛刚刚那不痛不痒的一击是天大的伤害。

秦回看着那人猛的撇下去的嘴角,忽然想起这人前几日的伤来。

不会这么巧吧……

秦回靠近几步想确认情况,却被转身换位的长绝困在桌沿,耳边是重新恢复的得意声调:“殿下心疼我?”

“我心疼狗。”秦回无语的转过脸不想和对上那人得意的目光,却发现自己还是准备少了。

听见嘲讽话的人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倒承认道:“行,那臣是狗。”

秦回想哪怕最擅辩的文官来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他才憋出一句疑问:“你到底是怎么养成这样的……”

长绝松开秦回,抱臂站在一旁迅速欣赏了一会,摊着手回答道:“生活所迫啊殿下,我从前也是一个善良真诚……”

剩下的鬼话秦回没听,推门离开的背影很决绝。

.............................................

宁王府里的日子过着,期间秦回还抽空去看了看昏迷的少年,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的样子,倒是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张牙舞爪。

图心溪在一旁告诉他少年断断续续的醒过几次,没有开口说过话,乖巧的把药喝了,问什么也只是点头摇头,状态是渐渐好起来。可图心溪隐晦提到自己的担心,害怕少年是不是伤到了脑子。

秦回这种年纪就能在邺都的搏命里活下来的不会这样草草收场,他莫名的相信这份一面之缘,想说要是站在这里的是长绝,床上这人恐怕没怎么乖巧。

宫里近日又很热闹,因为所有人都在为了那九五至尊的诞辰忙碌。怀着心思的人迫切的想要争宠换取心中所想,一股脑儿卯足了劲,最常见的就是在献礼上做文章。

秦回却并不打算添什么花样,羽翼未丰就出头,很容易中途夭折。朝中现在是太子党和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党分庭抗礼,少数则站队中立,权力场的力量被集中,形成格外庞大的势力。

苏相融同样也来信建议秦回一切照旧,在此时与这帮人为敌,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也不代表什么事都不管了,秦回午膳时才和长绝聊起献礼,却是讨论民间传的沸沸扬扬的一件事情。

按大梁旧俗,皇帝作为天子,自然是受上天眷顾的,为印证这一点,国师作为共通天地之人,往往会在这天附近收到来自上天对天子的祝福,或是祝福康健,或是给予未来提示,或是帮助江山社稷,总归都是些好兆头。

占星阁几日就传出收到上天预言的事情,前些年不过一些万寿无疆的祝福,今年的阵仗却弄的很大,据说天空还出现了异象。

秦回询问长绝的看法,那人倒是少见的在齐展的事情上没有糊弄他,还颇为神神秘秘道:“说不定是个惊喜。”

秦回看着他这副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总觉得更像是惊吓。

长绝表示自己很冤枉,有人将危机提前讲出自然是好事,但如果是无法处理的危机,那只能是散播恐慌,负面的情绪甚至会蔓延到带来消息的人身上。

“既然他知道是不好的事情,不免会选择隐瞒。”秦回指出一种可能道。

“昆山子弟向来守宗门的原则,毕竟他们都是发过毒誓的,只认死理,更何况作为嫡传弟子的齐展,他虽然个人品德低下,但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长绝解释道。

秦回看着用吃饱了正用筷子戳着菜的长绝,又看了看被倒腾的有些面目全非的菜,总觉得某人不经意的话里藏着私心,“你似乎很了解他,是很熟悉的人吗。”

这话一出口长绝面上的嫌恶也跟着完全显露出来,几乎是捏着鼻子般被迫解释:“不是有句老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要面对敌人一击即中,了解自然是不可少的,殿下就别用这个取笑我了。”

长绝说完还似乎觉得撇的不够清,补充道:“要真这么算,那我对每一个手下败将都了解的很清楚呢。”

秦回看着长绝这退避三舍的模样有些想笑,顺着话接道:“你倒是一位让人头疼的对手。”

“殿下终于赏识我了?”

“倒也不是。”秦回果断打断长绝的话,免得有人顺杆子往上爬,还不忘补刀撇清关系道:“只是怕你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像是带着算计想要拉开关系的话,长绝听了反倒整个人放松下来,像是面对一个已经有确定答案,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那殿下可以放心了,一定不会有这个可能。”

“为什么?”秦回有些好奇这份自信的来源。

信鸽扇动翅膀的声音停在窗沿,长绝起身解下东西后将它重新放飞,没急着打开,也没有回答,直到日光晃住不知是谁的眼,秦回才听见那几乎要散在风里的回答。

“人会与自己为敌吗?”

…………………………

长绝走前的话化作飞鸟遗落空中的尾羽盘旋在秦回的心头,直到宫中午宴。秦回坐在位置上看着摩拳擦掌的人互相斗法,有些琢磨出为什么上首之人容易会被蒙蔽了。

湛卢剑,青玉灯,游仙枕……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堆积成山,硕大的夜明珠都被衬托的宛若路边石子。

权利带来的富裕汇集在此处,极尽的奢靡繁华之下,就算得知了千里之外的苦寒难耐,又如何能想象到呢?

上首的帝王同样目睹着这一切,他将臣子们的明里暗里的比较尽收眼底,却没有生气。

谁会为了费尽心思只为争夺自己宠爱的人生气呢?

他只用一个举动,一个眼神就能让这些人辗转反侧,权利自始至终被掌控在他自己手里,收放带来的一切,不过是雷霆雨露皆君恩。

万寿节的气氛维持在一种诡异的和平上,直到被突然闯入的身影打断。

起因是作为压轴戏的国师齐展迟迟不现身,皇帝等得有些着急,刚准备请人去找就闯进一道快于通传声的人影,刚喝一口的酒杯被白羽打落,在所有人的措手不及中撒了皇帝满身,身边的人惊得下跪告醉,生怕受到帝王迁怒。

事实也大差不差,皇帝收了脸上的宽和,神色不愉的看着殿内的闯入者,殿内落针可闻,直到齐展那清晰的声音响起:“臣要呈万寿节上天之言。”

所有人的打量着上位者的脸色,只听见建文帝那难辨喜怒的声音响起:“说。”

“紫微晦暗,天狼犯帝座,荧惑守心。”齐展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央,好似回到那个负手立于观星台上的夜晚,夜风灌入袖口,寒意刺骨。

紫微星北,有客星犯阙,光芒渐盛。那是帝星之侧,窃据权柄的象征。北斗南指,主杀伐;天市垣中,有星赤红如血,主兵戈之乱。

“社稷如累卵,江山似飘萍。”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被齐展这几乎危言耸听的话吓了一跳,大梁现在明面上正值鼎盛,如何能与风雨飘摇扯上关联?

大家的目光又不自觉汇聚回上首,等着帝王的反驳,建文帝张了张唇,却哇的吐出一口黑血,什么也来不及说,在众人的慌乱里昏死过去。

秦回也跟着人群站起来,隔着兵荒马乱的众人和苏相融对视,他们之间是形形色色的人群,皇后的主持大局,太子的担忧,二皇子的暗色,官员的急迫,安福的绝望。

也有人和他一样在观察,无声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汇成同一个念头。

在暗处操盘的迷雾,角落里的云波诡谲浮现,正式吞噬京都。

这是一个机会。

此刻,时间就是成王败寇的布局,离开慌乱的现场前,他注意到了殿中央那雕塑般格格不入的人。

齐展似乎也看见了他,含着他不懂的情绪。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