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上路

封这几个月一直都有保养车,所以此时车还没有被腐蚀多少。封选择了自己开车,让怪物坐到了副驾上方便自己随时监视,尽管他不认为这能改变什么。

路况果然如“魏锃”所说,不知何种植物的根系冲破了柏油路,虬曲着在地面上往远处延伸,原本平坦的马路此时鼓鼓囊囊,一直到视线尽头。封当初买的不过是普通小轿车,地盘很低,这样的路只怕没开出几里车就要不行了。封之前也自己在周围探测过几次,这样的路况也是阻挡他自己离开的理由之一——他的车大概率开不出市。

“魏锃”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指了一个方向道:“哥,我们往这边走。”好像胸有成竹。

封想:来了。让我看看怪物指的是什么路吧。

街道上空无一人,在难得的“晴朗日”,封一点点见证着周围的邻居走的走,逃的逃,直到今天,封已经几乎两个月没有见到其他人了。这条小路也早已被植物占领,原本道路旁的梧桐树长得格外茂密,树干上爬满了巨大的野生菌和青绿的苔藓,看起来空气中的孢子浓度足以使一个患有哮喘的成年人即刻死亡。封寄希望于带着的三层口罩,颠簸着把车开往怪物手指的方向。

即使道路大部塌陷,木质根茎堵住了前路,封依然认出了树根后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地铁站。

“别告诉我我们接下来要去坐地铁。”

“魏锃”一愣,接着好笑地说:“怎么可能?哦不,哥是在帮我放松心情吗?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封含糊道:“唔。”

“地铁虽然不能坐了,但是隧道还在,而且是这座城市里少有的没有被植物破坏的交通道路了。”怪物解释道,“我们先顺着隧道走,运气好的话可以顺着地铁线出市,然后我们再看情况行动。真是抱歉啊哥,让你等了这么久。”

封本想问运气不好的话会怎样?开到地铁尽头车怎么出去?如果中途隧道坍塌了要倒回来吗?但是“魏锃”最后一句话把他的所有问题都憋在了心里,那句抱歉让他挺不好受的,他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又自己生生克制了回去。

这个有着弟弟模样的怪物常常让他想起自己真正的弟弟。

小锃啊。小锃。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家人。

我怎么知道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呢。

封还记得当初魏锃离开时的目的不过是去看看出市的路哪条好走。

下隧道的过程中,轿车底盘时不时就发出令人忧心的“嘭咚”“吱啦”声,封硬着头皮开,“魏锃”则安然坐在副驾,看起来毫不担心。

终于到了地铁隧道中,的确,这里虽然湿度比外面还高,但是没怎么见到地面上的那种夸张根系,只是隧道壁上长满了绿苔。封打开车灯,顺着灯光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无数微粒,就像一场无色的尘暴,随着汽车开过的扰动而显露出痕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忽然的安静让狭小的桥车内弥漫开一丝尴尬,以及深藏于双方心底的,忌惮。他们实打实地打了不止一架,有输有赢,两人都没有把握完全控制住对方,也都不能肯定对方不会随时出手。他们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利害关系相辖制,有的只是泡影般易碎的兄弟情谊,在身体的异变之后,这感情也像上辈子的一般不可靠了。

如此各自心怀鬼胎地不安了一路,小轿车终于走到了隧道尽头,很顺利,没有中途坍塌也没有奇怪生物,然而隧道这头保存得过于完好,以至于他们不可能把车从地下开出去。

“然后呢?怎么走?”封观察怪物的表情。

“魏锃”思索片刻,道:“车开不了了,我们得上去。”

封感觉“魏锃”似乎也并不确定隧道尽头是什么样子的,但模样又很笃定,似乎很有把握。“魏锃”只挑了两个装着应急物品的包背着,打开手电示意封跟上。

二人找到地铁站原本的楼梯,终于再一次看见了阳光。

“就是这里。”怪物轻声说。

封环顾四周,他之前从没有坐地铁坐到这么远,所以无从对比这里的变化,不过明显的是,这里的植物也出奇的高大,道路损坏得比城市更甚,大概是这里植被更茂密的缘故。地铁站不远处有一些自建房,是附近村民的房子,封看到不高的小楼上有香椿树枝从窗口探出来,里面想必是没人了。

封跟着怪物往旁边村子的地里走,农田的低洼处有些积水,水面上有一层油腻腻的水藻,看起来这水有段时间了。怪物左拐右拐,拐进了村子西北角的一户人家处。这是个独院,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三面被矮墙围着,一面是一层平房,房屋上已有了明显的裂痕,封感觉这里也不像有人在住的样子,但是“魏锃”在这里停下了。

“现在呢?”封简直是一头雾水。

“等。”

封想自己一定是疯了,被这该死的小锃模样的怪物蛊惑,先是走了它说的路,接着又弃车到了一个荒村,去“等”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

日薄西山时,封听到一阵不自然的轰鸣声。

“魏锃”眼睛一亮:“来了!”

一架军用直升机停在院子中央。来的是“特殊时期临时搜救小队”,为首的男人自称他们是官方组织,但封察觉到一丝违和感——可能是那些队员有些僵硬的表情,也可能是他们不自然的小动作。封说不出所以然。

搜救小队队长说,他们一直负责这附近居民的撤离,他们每天广播救援信息,让还没有离开的居民往这里走,由他们统一运送到国家的庇护所里,最近的一个庇护所大约离这里八十公里,里面有上万的居民。这也是稍晚一点他们要把封送去的庇护所。

“就是这样。你还有问题吗?我们得在日落之前到地方。”队长说。

“有。这场雨到底是怎么回事?庇护所又是什么时候建的?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到任何广播?我又怎么相信你们?”封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队长最先回答了最后的那个:“你不相信我们也没办法,你回去我们不会拦着。”

封沉默。“魏锃”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队长打断了。

“至于这场雨,我们的消息是,雨里有东西,人类最好不要接触。从研究人员发现雨不对劲开始,庇护所就开始修了。所以,你最好相信专业人士。”

“接触了雨会怎样?”封问这话时视线不由得转向“魏锃”,而“魏锃”只是直直地回望。

队长有点不耐烦道:“寄生虫,明白吗?。雨里有虫,它们会进你身体里,然后生更多虫。有人说它们是冰川融化释放出的,嗯,古代虫,现在还没有药能治。总之,被感染了就等于完蛋,懂了吗?”

“哥,咱们得走了。”“魏锃”盯着封小声说。

封只好点点头。

直升机在轰鸣中起飞,封和“魏锃”并排坐在一起,看着对面的窗户外残阳如血。队长和一名队员坐在另一边,还有一人在驾驶室开飞机。坐在对面这名队员要和善很多,给了封关于这场雨更详细的解释,比如大概在半年前国家就发布了全国性的警戒通知,要居民自行居家避难,后面发现事情每况愈下,于是建立了国家级的避难所,按照地域分为华南、华中、华北、西南、东北、西北等所,并组织搜救队寻找受灾群众,他们要去的就是华中避难所。而藏区据说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并没有受到很大影响,国家已经把部分工业区转移到了那里。

说到这里,队员停了停,好奇地问:“两位是朋友吗?”

“魏锃”摇摇头:“他是我哥哥。同母异父,所以不太像。”

“噢噢,”队员点点头。“不过仔细看还是蛮像的,特别是嘴巴这里。不过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是半路遇见的呢,因为你们都不怎么说话,不过我现在明白了,兄弟嘛,肯定不用开口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了,是不是?”

封心想怎么感觉这个人这么兴奋啊……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我有点激动了,我是独生子,所以一直很期待有个兄弟姐妹呢。”队员摸了摸后脑勺。

“对了,这位…….”“魏锃”打断道。

“我姓徐,叫我小徐就行。”队员忙说。

“是这样的,我在有一次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一点不太寻常的情况,所以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相关的……经验。”“魏锃”继续道。

“当然啊,是什么情况啊?”队员欢快地问。

“魏锃”认真地问:“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所以描述得可能不太准确……你们,有没有见过聚集在一起的、像虫子一样嗡嗡叫的人呢?”

小徐和队长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你见过它们?”小徐惊疑道。

“非常远的距离。”

“你是在哪儿看到的?什么时候?”队长突然语气强硬地插话。

“大概……一个多月之前,在郊区的一个安置小区。”

封不知道“魏锃”搞这出是想干嘛,队长和小徐眼神交流了一番,显然是因为它这番话起了戒备。小徐犹疑着解释道:“我们也不能确定……没有人活着从那种‘召集’中回来过。你确定是听到了‘嗡嗡’声吗?会不会是人类在一块、在一块聚会呢?”

“魏锃”却没有正面回复,只道:“或许吧,毕竟我离得比较远,听错了也有可能。你说的‘召集’是指…?”

小徐想要说话,却被队长制止了。队长直接道:“等会到了庇护所,你们得做个鉴定,我们需要确认你们没有被感染。”

“队长,他们看起来很正常啊……不是说被感染的人都会失去理智……”

队长摆摆手,小徐便不再说话了。

封强忍住看向“魏锃”的冲动。如果事情真的像“魏锃”所说,他的身体早就被感染了,那他怎么敢主动提起这方面的话题?但是他不仅提了,现在面临着庇护所的检查还十分冷静,这不禁让封感觉到他是有备而来。

难道这怪物想混进人类基地,趁机感染所有人?

这样的话必须提醒救援队的人……

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从直升机从天而降开始,封就感觉到一股违和感。一下子出现的救援队、闻所未闻的庇护所,封还记得“魏锃”出发前说的是去内蒙,结果刚出发就发现路全被毁了,然后莫名其妙地被引进地铁隧道来到那个荒村,接着遇到了那几个救援队……挥之不去的奇怪感萦绕在封心头。

封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却猛地感到一股锐痛,发现自己刚刚抓到了座位旁的棱口,被豁开的铁皮划了手。封顺着棱口往下看,发现座位下好像夹了张纸片样的东西。他环顾一圈,大家好像都在想事情,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便捡起了那张纸。

那纸皱巴巴的,像是棉纸材质,上面有植物汁液蹭上的绿色痕迹。封受伤的手指上渗出血珠,血珠一接触纸片便很快被吸收,在纸片上留下鲜红的血迹。

这个纸,怎么感觉像是某种试纸?

封静静地等待,直到他的血迹变成暗红色。

而后,封在一片安静中突然开口:“你们之前有检测到感染者吗?”

对面两人的表情变得诡异起来。霎时,“魏锃”闪电般出手,将对面的两人击晕,封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解开的安全带。它用不赞成的眼神对封摇了摇头,道:“哥哥,你不该提这个的。”

所幸驾驶室里的人对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直升机还平稳地开着。“魏锃”站在机厢中央朝封伸出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封瑟缩了一下,接着“魏锃”朝他走得更近了一些,抓住他的手,从封握住的手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沾着封的血液的纸。

“魏锃”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便叹气道:“你发现了,哥哥。”

封低声颤抖道:“飞机上也不是第一次了吗?”

“魏锃”沉默了一瞬,说:“不,哥哥你还记得多少?”

封立即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在“魏锃”眼里,自己应该只记得它这次回来以及在家里发生的那些事,否则在它提出“开车去内蒙”时自己就会质疑了。封的确也只有一点家里的模糊记忆,他是根据“魏锃”的反应猜测的。

“他们也被感染了,对吗?”封低声问道。

“对,你看这张试纸,你的血是红色的,对吧?如果是感染者,比如说我,血液在上面就会呈现绿色。他们是在上一次感染的,”“魏锃”用更低的、仿佛耳语般的声音回答道,“不过他们身体里的虫子不是很活跃,所以他们还重复着感染前的活动,而且有一定的思考能力。哥你最好不要触发他们,一旦他们意识到自己被感染,事情会很难办。”

如果救援队都变成了这样,那庇护所……

“已经没有庇护所了。”“魏锃”平静地说。

封这才发觉自己无意识地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已经没有庇护所了。”

“魏锃”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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