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之前,“魏锃”便已经把救援队的两人弄醒了。他们似乎对自己是如何昏迷的毫无印象,也不太记得昏迷之前的事,封基本可以确定这和“魏锃”对他做的是同一种处理。
直升机停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堡垒一样的建筑物前,救援队长把他们交给庇护所的人就离开了,封暗中打量面前的人,猜测她被感染的可能性。
经过一系列以封的专业眼光看来极不专业的检测之后,他们终于进入了庇护所内部。圆形堡垒只是这个庇护所少部分地面之上的建筑,就像冰山一角,地下才是庇护所的大头。这里没有电梯,所以所有人都得通过那看不到头的楼梯一层层地往下走,楼梯在建筑的正中央,从楼梯出来则是一圈围绕着楼梯的房间。封和“魏锃”被分到的就是这样的房间。
整个空间都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有点闷,这个地下建筑像是个巨大的墓室。两边的房间都没有人,封不确定是本来就没有还是他们临时出去了。地下的照明十分有限,据说这是因为有新人来,为了看路才开了灯,一般住宿区是不开灯的。所有人都被安排了工作,他们白天去地面建筑里的工作区,晚上才回来,所以一般只有人们通勤时灯才会亮。大部分电力都被用于整个设施的通风系统。
封和“魏锃”也一样,明天会有人来评估他们的能力,然后给他们分配合适的工作,这些工作通常从种植区、维修区、生产区、教学区、医疗区和食堂里面选。
等到带他们来的人离开,四周再也听不到一点动静,“魏锃”在一张床上坐下,并示意封坐在它的旁边。封有些不愿意,但“魏锃”说这里随时可能有人回来,接下来的话如果被听到会很麻烦,封就只好挨着它坐下了。
“哥哥你现在一定一头雾水。”“魏锃”淡定地说。
“哈哈,那你很懂我嘛。”封笑道。
接着封脸色一变,猛地攥住怪物的领口,忌惮也忘了谨慎也忘了,哗哗地摇晃“魏锃”,压着声音饱含怒意地低吼:“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什么叫没有庇护所了?!这又是怎么回事?!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被这样对待,那怪物反而笑了出来,看得封一股无名火起。“魏锃”感叹道:“真好啊,哥,我们已经好久没这样了。你现在有点开始信任我了,是不是?”
封更生气了。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也像极了他的弟弟。
“哥,我……我能抱着你说吗?”“魏锃”小心翼翼地问。
封:“???”
“好吧,”“魏锃”遗憾地叹了口气,“哥你所看到的,这整个庇护所,在上一次虫潮来袭时全部陷落,里面的人都被感染,所以我说,这里已经没有庇护所了。”
“和救援队一样,这里的人也没有意识到被感染,所以还维持着之前的秩序,没人知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之后会发生什么。”
“至于为什么还是到了这个庇护所……这是雨来临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我想你还是在人类建的地方呆着比较好,这里是为人类建造的,也有足够的人类食物。只要不惊动他们应该就没事。”
“我们就在这里呆到冬天结束,或者看情况,如果外面没有极端天气,我们就提前回家去,行吗?”
“回家……?”封不解地问。
“你也看到了,现在所有的路都被地下根系破坏了,想要出去只能坐直升机。现在的情况,我们不大可能说服驾驶员把我们送去北方,我们也没有时间了,马上就到十一月了。”“魏锃”耐心解释道。
和一群随时可能变异的虫子人在几十米深的地下呆一个冬天……没有阳光,没有人,每天像被放羊一样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封觉得自己没等冬天过去就会崩溃。
到了人们下工的时候,封听到外面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接着不久就有人过来分发食物,在昏暗至极的灯光下,封看了一眼铁盘上那堆褐色浓汤样的物质就绝望了。他硬着头皮尝了一小口,只感觉自己生吞了什么人的呕吐物。他现在就想回家了。
“我想这是被感染的人不再需要进食导致的,他们体内的虫子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吃正常的‘饭’,我明天去想想办法。”“魏锃”看到他的表情说。
“你看得清吗?在这里的灯光下?”封问。
“魏锃”点点头:“严格来说,我不是在‘看’。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感受世界的方式不局限于五感,我体内的虫子让我有了一些虫子的能力。”
封了然。
很快餐盘又被收了上去,封把自己那份扔给“魏锃”,让他用怪物的方式解决了晚餐。等到脚步声不再响起,住宿区的灯熄灭了,在这样深的地下,封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这种感觉称得上糟糕。封令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但白天的经历不断在他脑中回放,他完全没有睡意,脑子里不着边际地想些乱七八糟的事。“魏锃”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安,从自己床上起来走到他的床边,封感到床凹下去一块,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抱住了他。
“哥,这样会好受些。”身旁响起“魏锃”的声音。
封理智上觉得自己该推开这个实打实感染了虫子的“人”,但是,这里实在太黑了,连一丝反光都没有,封睁开眼睛时甚至错觉自己正悬浮在一片虚空之中,完全失去了时间感和空间感,那个拥抱让他好受很多。封拒绝不了它,如果没有身边的温暖的触感,封一定会在黑暗中慢慢发疯。
封感觉自己杂乱无章的思绪渐渐平静起来,他开始回忆起妈妈刚离开时的那段时光。那段魏锃和他都不愿回忆也不愿提起的时光。
“抱歉,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我这半辈子过得糊糊涂涂,最近我一直想起过去的二十多年,苦苦追求镜花水月,却终究落得一场空。小封,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孩子,能不能满足妈妈的一个愿望呢?妈妈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依然想重新活一次。能不能拜托你照顾一下弟弟,他是除妈妈以外你这个世界最亲的人了,你们好好在一块儿,相互扶持着,好吗?
妈妈知道你心中有怨恨,一走就是几年,这是妈妈的错。小锃是个乖孩子,妈妈留了八万块钱在卡里,如果你不想管他,就请你把卡给他,你时不时能来看他一眼就好了。
妈妈走了,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爱你。”
封刚下夜班,心想自己一定是精神错乱了才会看到这一张纸,绝对是幻觉,绝对!他呆呆地坐在餐桌前,今天是周末,小崽子还没起床,封认为一定是自己敲门的方法不对,他这就走了,不管是什么鬼东西,改天再见吧。
封把那张纸团做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好困啊,看来疲劳工作真的会让人神智不清呢呵呵呵。
封打了个哈欠,到自己卧室锁上门就倒在床上睡了。
封一睡就是快一天,醒来已经夕阳西下了,他(相较于回家时)神清气爽地打开门,走到门外,发现自己那便宜弟弟正呆呆地坐在餐桌前,桌上放着已经展平了的、曾被封揉的皱巴巴的纸,似乎是不知道他也在家,魏锃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惊讶地哑声问:“哥……?”
完了。不是幻觉。
见他久久不说话,魏锃期冀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来,拘谨地朝他笑了笑,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差点就要哭了,他说:“我明白的,哥……哥哥,你不要有负担……只是能不能……能不能偶尔……偶尔回来看看我,我一定,一定不会麻烦你的……呜”
魏锃察觉到自己要哭出来了,猛地止住了话音,只希望这个有点陌生的哥哥不要嫌弃他。封不会安慰小孩,看着魏锃的样子,只想到曾经的自己。在一个个家庭辗转时、认一个个陌生男人做爸爸时、看着母亲与别人成为“一家人”而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时……如果那时候有人来坚定地当他的家人该有多好?但是没有。
这个小孩也是让他没有家的原因之一。封一直企盼的母亲不再结婚与自己相依为命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个小孩占据了他多少个晚上所幻想的主角的位置,替代他与母亲成为亲近的家人,而自己呢?自己去了住宿学校,直到假期才能收到一点从母亲手指缝里漏下的关爱。
封知道母亲不太喜欢他。封是她失败婚姻的产物——那时她还非常年轻,又见证了她之后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婚姻。在这个过程中,封变得很早熟,而母亲渐渐畏惧他的眼神——她觉得这个孩子仿佛看穿了她,不时对她露出嘲弄的表情。
他们像正常母子那样相处的时光太短,远低于她与第二个孩子的——所以当她想多亲近一下这个孩子时,竟表现得无所适从。而这一切都被封看在眼里,他渐渐地也不再向她展现孩子的一面,而是化作家庭沉默的一员,在学校里想象只有自己的人生。
母亲越是与小儿子亲近,就越是不知道怎么与大儿子相处,乃至于每每关心起来都像拙劣的做戏,而两个人都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母亲不认为他会理会这个弟弟,她认为自己会把他丢的远远的,她认为自己恨她。
弟弟认为自己不要他。妈妈认为自己恨她。
封快被这些负面思绪搞疯了,他呼吸急促起来,眼睛发红,想必也看起来十分吓人。魏锃那小崽子却一下子抱住了他,叫他的名字,说:“哥哥!哥哥我爱你!只是不想你为难……哥哥走了,我会想哥哥的。”
封从那时起就认为魏锃这崽子以后一定有大作为,因为他总是能巧妙扭转对自己的不利局面,转败为胜,转危为安。
封说:“别喊了,我不走,刚刚就是在睡觉。”
当然,“留下”说两个字就行,真正的生活远比两个字复杂。封清楚自己与这弟弟之间并不亲近,两人更是完全没有什么相处模板去照抄,于是他们别别扭扭、懵懵懂懂地对着电视剧照猫画虎,学习如何像兄弟一样生活。
封还是会时不时对弟弟产生妒意,他发现魏锃从小得到的爱果然比他多很多。他不像自己那样戒备心强,总是不相信陌生人的善意,他比自己开朗的多,有不少朋友,乐观友善,只有爱才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他有时会盯着魏锃,想他是怎么得到那些爱的,魏锃畏惧他阴沉沉的目光,却还是会顶着畏惧上来抱他,喊他哥哥,给他讲自己又拿了满分。
封根本不在乎这个弟弟的成绩如何,魏锃也有所感觉,但他还是会拿满分的卷子来找他、亲近他——因为这是封少数默许他亲近的机会。
即使这种机会来源于封看到电视里的哥哥在这种时候不会推开弟弟。
封很快便厌倦了这种做戏,这让他想到已经走掉的母亲。
他们也爆发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争吵。
“收起你假惺惺的表演!讨厌我可以离我远远的,放心吧,我不会像你妈那样把你丢下,所以你大可不必这样讨好我,太假了,看得我烦!”封少见地动了怒。
“其实你根本就不希望我出生,是吗?”魏锃哭着问。
“对,”封带着怒意点点头,“没错。可惜现在把你塞回去也晚了。”
封讨厌说出这种话的自己,但他控制不住。他发觉无论自己过了多久长得多大,精神上还是那个被孤立的小孩,没有一点成年人的宽容余裕。
魏锃呜呜地哭起来。
然而封并没有一丝快意,他只是意识到自己是个多糟糕的大人。
封还继续道:“反正我们其实根本没什么感情不是吗?你和同学、和老师在一块儿都要比在我这儿开心多了吧?我不需要你做戏,去和他们玩吧。天天这么演累不累啊?”
自己真是个烂人,对着小孩说这种话。封想。
魏锃不说话,只是默默抽泣。
封没有得到回应,自己说不下去了,转身便离开了家。他只想离争吵的中心远远的。
从那天起,两人便陷入了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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