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寒冬

封和“魏锃”在庇护所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可能是这里的感染者程度较轻的缘故,如果忽略掉眼前的人们已经被感染的事,他们和正常人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封因为职业原因被分到了医疗室,“魏锃”则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加入了巡逻队——和救援队不同,巡逻队只需要在附近三公里左右的范围内巡逻戒备。白天,封和“魏锃”各自随队伍到自己岗位上,夜晚,他们又随人流回到同一个房间。

集中供应的饭还是很难吃,然而据可靠消息称这饭除了不好吃之外并没有对人体有害的成分,封只好在吃饭时暂时放弃味觉。

庇护所的光线还是像他们第一天来时那样暗,但封觉得自己已经有点习惯了。

也习惯了每天晚上身后的拥抱。

由此可见,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啊。

很快,冬天如料想一般来到。

外面不再下雨,气温在极短的时间里降到零度以下,地面上原本积水的地方都成了冰坑,树木在几天之内掉光了叶子。庇护所没有供暖设施,好在地下的温度要高上不少,于是大部分生产活动被移到了地下进行,封也得以借此机会观察其他小组的人。

首先,封怀疑这个庇护所内的人数远没有当初救援队所说的那样多,因为庇护所内一直都在种作物,利用大棚的做法种一些蔬菜和可食用菌一类的,就他观察,这些蔬菜的产量远远供应不了小徐口中的上万人,或许只有几百人乃至上千人。

其次,庇护所曾遭到一次较为严重的破坏。在某天下班时,封发现了电梯的残迹。这解决了他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个有着几十层地下结构的建筑只有中间的楼梯能够通过。封发现地上建筑里有电梯的标识,还有一张指示用的庇护所平面图,现在楼梯的位置在图里显示为电梯井,另有六个应急通道分散于圆形地下区域一周,其实这些电梯本来对应着ABCDEF六个区,把地下分为近似扇形的六个区域。封在的是C区,然而不知发生了什么,封他们到这里时这种分区已经被废除了。封打算找时间去探探路。

最后,是关于“魏锃”。他对于怪物的戒备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有时他会感觉,身边的这个“人”就是他的弟弟。他们把两张床并作一张,每天晚上在无尽的黑暗中抵足而眠,他与它的交流越来越自然,他会时不时忘记“魏锃”在月光下被虫子吞噬的那一幕,并下意识地避开有关虫子的思考。

有一天,天空开始下雪。

之前下雨时虽然时间持续很久,却很少见大雨暴雨,毕竟照那个下法,在这样的内陆地区没有大河大湖承载,要不了几天就会把整个城淹了。这也是这个天灾的高明之处,它到来的极为温和,一点点地把人吞噬。

但是这次的雪却完全不是那个样子。

等庇护所的人意识到时,地面上的庇护所已经被埋过一半了,棉絮一样的雪从灰色天空中坠下,显露出凛冽寒风的路径。更糟糕的是,这种雪是湿雪,在地面上一层层松散地积累起来,没有任何承重能力,人走上去会直接掉进雪层被埋住。这也意味着人们既无法从雪顶走出去,也无法在庇护所大门那里挖个洞出去,因为上层的雪会立马掉下来。

庇护所从物理意义上成为了一座孤岛。

地下倒没有地面那么冷,但是大雪已经威胁到庇护所的通风系统了,因为进排风口是根据当地历史最大积雪深度设计的,而现在的降雪量超过了往年有记载的任何一次,要不了多久积雪就会阻塞风口,不仅如此,由于地下温度比较高,带着水汽气体到达地面附近很容易就结冰了,虽然设计了防冻设施,却依然不能掉以轻心。庇护所内组织了人员维护检修通风系统,其他人则除了必要活动外不再外出,等通风管道确认无虞后再恢复正常。

封也参与过两次维护活动,不过他所在小队分到的部分一切正常,反而被这复杂又庞大的地下管道网络所震撼。封在私下有算过维持这样一个庇护所需要多少资源,最后算得头晕脑胀,感觉脚下怕是个深渊,最终作罢。

兄弟二人在地下无所事事,他们在的位置比较浅,如果换算成地上楼房大约就是**层的样子,据说地下生活区总共有三十多层,每十几层就有一层类似社区中心的设施,里面有食堂、医疗室、休闲区等等,封在的医疗室就是在靠近地面的那个生活区内。

尽管“魏锃”一再劝阻他不要在庇护所和人说话,封还是认识了几个新朋友,都是在医疗室认识的,反而是左右的邻居,因为大家早上都会去各自的工作区的原因很少碰面。医疗室的三个朋友,一个是市医院的呼吸科李医生,他是主动选择的中部庇护所,另外两个是还在规培的倒霉蛋,小王和小夏,她们因为不想放弃进行了一半的规培而错过了最好的逃离时间。封对此表示理解——他当时就是好不容易当上护士长,实在不想重来一次,外加魏锃的书没读完,于是拖着拖着就到了最后。

小王和小夏有着年轻人的活泼以及不用继续规培的轻松,她们每天上班都是精神满满,可能和之前规培时常常睡眠不足有关,庇护所的工作对她们来说反而很快乐。李医生就严肃许多,他也是几人中在庇护所时间最久的,平时很沉默,从不参与其他几人的聊天。封试着和他搭话,结果封自我介绍完他就不搭理封了。

封无聊地在床上趴着,想着他的朋友们,这几天戒严,医护们也被要求没有需要不能外出,他已经好几天没和“魏锃”以外的人说过话了,外面只有极昏暗的廊灯,什么都做不了搞得封心情烦闷不已。

而且还有。

“哥?”身边的“人”说,“你不高兴吗?你以前不上班都很开心的。”

“没有。”封硬邦邦地回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魏锃”就在他的床上住下了,而戒严的这几天,“魏锃”更是白天都要和他黏在一起,美其名曰“帮助看不清的哥哥正常生活”。封受不了有人黏在身上一样跟着他,索性回床上躺着什么都不做了。

“哥,”“魏锃”在一旁扒拉他,“我能看看你的日记本吗?”

“你不是都看过了吗?别给我装。”

说起日记本,封后来反应过来是自己用的墨水给了怪物可乘之机。水性墨水很容易就能被水洗去,在本子上看就是个水渍,“魏锃”就是利用这点修改了他的记录,让他误以为弟弟一直没有回来。后面到了庇护所,因为光线原因每天只能在工作的医疗室写日记,晚上回来的“魏锃”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日记本。不过在庇护所之前的日记肯定是被“魏锃”看完了。

“魏锃”用下巴蹭他:“哥,你有没有偷偷讲我的坏话啊?比如,身边的小怪物真是太坏了,天天扰得我心烦?”

封一身恶寒,把它的头拨到一边,“魏锃”却不依不挠,仗着封看不清继续凑上来闹他。封明显感觉到这个“弟弟”比在家时更烦人了,没好气地说:“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跟哥哥在一起就是我最重要的事啊!”“魏锃”乐呵呵地回答。

封失神了一瞬,不过很快找回了自己,侧过身去,背对着“魏锃”不说话了。“魏锃”却以为他生了气,忙跟他道歉,见他始终不理,最后竟乖乖地回到了自己床上。然而封解决了一直以来的大苦恼,心里却没好受多少,反而因为一直紧紧依靠的身体的离去而更难受了。

封一直很后悔那次吵架。

他已经忘了他们当时关系是怎么缓和的了,不过封料想最先服软的也不会是自己,等到封意识到他们关系回温的同时,他也发现,魏锃不再有亲密的同龄朋友了。他的生活变得只围着封打转。

封发现自己完全是在索取,朝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要求情感支持,导致弟弟孤立于同龄人之外。所以当后面封发现弟弟对他有超乎兄弟之间的情感时,封格外痛苦,他试着鼓励弟弟多和学校的朋友交往,鼓励他恋爱,然而收效甚微,就像与封在一起就只能变得孤僻。

是我害了这孩子。每次魏锃与自己亲近时,封脑中都不由地浮现出这个想法。

那天夜里,他们自入冬以来第一次没有同床而眠,也是在那天夜里,第一根通风管因为过多水汽凝结成冰,爆炸了。

爆炸的通风管发生在隔壁的B区,虽然暂时不会影响功能,却给所有人心头蒙上一层阴翳。果然,就像不好的念头总会发生,第二根、第三根……即使前一天才被检查过,保温设施却还是抵不过大雪的速度,甚至因为加热的缘故,导致最上面的雪融化又复而结冰,加重了堵塞情况。B区的人被转移到了其他几个区,但是没有人能保证其他区不会出事,封隐隐约约能听到隔壁的人们小声讨论现在的情况。

再之后,封度过了极为混乱的一段时间,因为地下几乎不再有光照,他失去了分辨白天黑夜的能力,每天在狭小的房间里无所事事,有时会昏睡过去,一睡就不知过了多久。在一次轰隆声之后,他发现地下变得更冷了,送饭的人不再按时到来,好几次是“魏锃”出去给他找来食物。

而且,周围更安静了。

封有时感觉自己是在一座深埋于地下的坟墓里。

他叫邻居的名字,敲他们的门,希望得到一点点回应,但是,什么都没有。所有人像在一夜之间消失了,这座坟墓里只剩他和“魏锃”。他变得格外依赖“魏锃”,因为这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活物,除了弟弟的声音之外,封再听不到任何生命的声音。

它的皮肤,它的嗓音,它打在自己身上的呼吸,它手指触摸自己的感觉……这些东西让封感到自己还“活着”,而在这样死寂的黑暗中,他迷恋一切让他感到活着的东西。

封把头放在“魏锃”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有力的搏动声给封带来难以言说的安全感。“魏锃”也从来没有拒绝过他,数心跳时封分神想,或许这就是当初弟弟想要的吧。

但是不够,还是不够。

封拜托“魏锃”把他带到地面,地下生活快要把他逼疯了,“魏锃”为难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他——或许在那够看见的它眼里,自己的状态真的过分糟糕了。他不知道他很快还会看到更糟糕的。

在“魏锃”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冷光手电筒照射下,他看到从地下往上的楼梯上,站满了“人”。

那是曾经每天与封擦肩而过的、庇护所的居民。

他们就像在进行“魏锃”口中遭遇过的“召集”,一个又一个看似正常的人在楼梯上紧紧挨着攒动,发出嗡嗡声——那个封以为是通风管发出的声音。封手中的光源一照到他们,他们便立刻朝封这边涌动过来。

封瞬间关闭手电,在黑暗中紧张地听那些“人”的动向,“魏锃”安抚地摸摸他,示意他问题不大。

他现在明白“庇护所已经没有人了”是什么意思了。

“魏锃”牵着他慢慢走回房间,封内心剧震,一时心中只剩恐惧与绝望。

“哥你看,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出去啊,”“魏锃”玩着手里的手电筒,把它开开关关,叹息般说道,“你一定会被吓坏了的。”

房间在白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最终停留在光明之中,封在这样的光线下头一次看清了这个房间的诸多细节——已经渗入墙壁的暗绿液体,墙上的霉点,锈掉的床架,被砸开的衣柜,还有天花板上只剩灯丝的灯泡……如果当初光线不是那样昏暗,他一定会立即发现不对。

“魏锃”很快又关上了手电,解释道:“电量不多了,得省着点用。很多照明资源在上次的事故中都损坏了。”

封艰涩地问道:“什么……事故?我不想走了,告诉我吧。”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没有来过这里,是那些虫子留下了一些讯息,那些讯息表示曾经发生过一场事故。这里的位置也是虫子的讯息留下的。”

“你把我带到虫子的地方?!”封难以置信道。

“哥你有没有发现,那些虫子没有攻击过你,我想这是因为它们把你当作了同类,因为我曾经在你体内放了一些——总之无害的东西。所以这里对你是安全的。”

“魏锃”走近他,用脸蹭了蹭他的额头,封便可耻地产生了一种满足感,就像他已经在之前的黑暗中产生了条件反射。

“魏锃”说:“等到冬天过去我们就走,我已经知道冬天是什么样的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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